《憨人》纪时

23、2007年7月。

　　2007年7月。

　　当暴风雨要来临的时候，无论之前是多么阳光明媚，一切都会因为狂风骤雨而突然崩塌。
　　但是只要心中的信念还依然翘首昂立，我们就有理由相信，只要心不死，梦想不死，就一定会看到黑暗里的日出。
　　只是我没有想到，暴风雨会来临得如此之迅速，在我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把我心中的火焰差点熄灭，不过还好，还剩下脆弱的火花，依然会得到绽放。

　　每天我都要九点半甚至十点才能够到家。我不敢告诉父母，害怕他们会阻止我。因此刚开始几天我都尽力编造出各种借口，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就当我想要找个时间和他们摊牌时，却看到母亲愤怒的眼神在注视着我，令我透不过气来。
　　“都半个月了，你天天那么晚回家都干什么去了？”当某一天晚上我到家时，看见母亲表情麻木地坐在沙发上，见到我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严厉口吻地质问，我有种不妙的预感。
　　“妈，我不是告诉你了嘛，今天有个同学过生日我去参加Party啊。”竭力装作无辜的模样。
　　“那你昨天呢，前天呢，这半个月呢，你的事情还真多啊。”有种讽刺的意味在平时温柔的母亲嘴里弥漫。
　　“……妈，我真的去参加生日派对了。”声音的力道渐渐变小。
　　“原来，参加派对还要在舞台上唱歌的啊。”她的口气极为嘲讽，眼眶中的眼泪透露着杀气。
　　“你都知道啦……”尾音拖得极为绵长，心里异常心虚。
　　“如果今天我不说，你还打算瞒我一辈子对吧。”明明是个问题，却被她说得如此笃定。
　　“没有，我……我其实是打算这几天告诉你的。”口齿因为紧张而嗫嚅。
　　“你以后晚上不许再出去，立刻打电话和那什么老板娘讲清楚，快点！”她扭过头去，只有手指狠狠地对着我，好像刺在我胸口隐隐作痛。声音有略微的颤抖，却被当时几乎绝望的我而忽略。
　　“我不要，我不要！”使劲摇动着脑袋。
　　“你不去的话我去！”语气异常狰狞，眼泪发疯般地纵横在她的双颊，说着就想要冲出家门。
　　“……妈，你别这样，妈！”见情况不妙，我赶紧上前想要阻拦她。死死抓住她的衣服，让她动弹不得。
　　“那你去说啊，你去告诉她，你不需要去那里唱歌。”她回过头声音软弱下来。
　　“妈，那是我的梦想啊，你要我怎么放弃……”情绪激动到顶峰，见母亲缓和下来，我哭得像个泪人。
　　“如果你的梦想是这个的话，大可不必了，我和你爸可以为你安排好前途。”
　　“妈，你怎么就不懂呢，我不要做什么白领上班族，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求求你别扼杀我的梦想，求求你。”如此卑微地向她恳求，希望她心软点点头。
　　“不可能。”她却顽固如磐石。
　　“你们都不懂我，都不懂我！”我吼起来，挣开她的束缚奔向一片浓浓的黑暗中。

　　奔驰在长长的街道上，只有少数的行人在走动，我却挥动着臂膀迅速地跑动起来。
　　我要往明亮的地方走，我要离开这一片黑压压的地方。我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来接纳我，于是我想起了爷爷。
　　那个无时无刻都保护我，不让我受伤的爷爷。泪水更加肆无忌惮地流淌在脸颊上，眼前的景物模糊的一片，只依稀看见闪烁着微弱光亮的路灯在我眼前，几只飞蛾围绕着它在飞舞。飞蛾扑火，我越看越觉得像我此刻的处境。

　　像是幽灵在路边游荡，混混噩噩地渡过一个晚上，其间也想过打电话给苏晓卓云他们，却盯着发亮的手机屏幕看上许久也没有下定决心，我想这种事情应该我自己解决，不能拖累别人。
　　像星星般亮闪的屏幕上是13个未接电话，来电显示是清一色的名字：妈妈。摁下右下角的键，手机变成黑暗的机器。
　　在我的心即将燃烧成灰烬的时候，天终于亮起来，我一夜没睡，两眼通红。身体还有些瑟瑟发抖，我告诉自己，要振作起来，我要去找爷爷。
　　只有在他爱护的眼神下，我才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用身上仅有的零钱买了通往农庄的车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四周绿油油的农田和山青水绿的风景，无比向往。随着越来越蓝的天空，越来越厚重的白云，我意识到和爷爷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奶奶早早的就去世了，这么多年来爷爷都是一个人孤单地过着传统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村庄中有矮矮的屋瓦搭建的房子，粗糙的外壁和高耸的树木，突起的烟囱和充满青苔湿气的小路。看着格外怀念小时候的场景。一高一矮的身影总是穿梭其中，手拉手从来都不放开。说说笑笑，没有烦恼，如此快乐。
　　凭借着从前的记忆，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那所熟悉的破旧处所，仿佛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和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人在行走。突然湿润了眼眶，看着城市里的高楼，万万想不到在不远的地方会有如此落后的地区。

　　推开门，探向里面，有些黑暗，爷爷竟然连灯也舍不得开，我久久矗立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听到爷爷爽朗的笑声，他用本地土话喊着，“是谁啊？”
　　“爷爷，是我！”久久含在眼眶中的泪水突然落地，绽放出绚烂的火花来。
　　“小纯，纯啊！”他赶紧从院子里跑进来，白色的手套沾满泥土，眼神中透露出不可思议的情愫，双腿颤抖着站在原地。
　　“爷爷！”泪水泛滥得汹涌。我立刻扑上去抱住他孱弱的身躯，“我回来了，爷爷。”
　　他却有些躲躲闪闪，“小纯呐，别抱爷爷，爷爷身上脏。”
　　一句话让我的眼泪决堤，我抱得更加用力，“你不脏，你一点也不脏。”

　　在平复情绪之后，我们祖孙俩坐在院子里，望着前面灿烂的油田，开始促膝长谈。
　　“小纯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和爷爷说一声。”爷爷的声音依旧和蔼。
　　“想你了，所以回来看看。”就算有再多的烦恼，在见到爷爷的笑脸后都化为乌有，我笑得清澈。
　　“说起来你上次回来也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他仰头看着蔚蓝色的天空，继而又把目光投给我，“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是啊，不过这里一点都没有变。”神情陶醉，“还是这么好看的风景，让人忘掉烦恼。”
　　“小纯啊，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啊？”果然是从小陪伴我长大的爷爷，我什么表情动作都躲不过他的眼睛。
　　“没有啊。”不想让他担心。
　　“可你这次回来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啊。”爷爷还是不放心。
　　“你就放心吧，我都这么大了，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的啊。”坐在他身边，依偎在他萎缩得瘦弱的肩膀上。
　　“可是在爷爷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啊，有什么烦心事一定要和爷爷讲，知道吗？”他浑浊的眼神中闪耀着熠熠的光彩来，好像要把全世界的关怀都传递给我。我看着他认真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一天过得很平稳，我和爷爷畅谈与他阔别的三年里发生的事情。
　　等到天黑的时候，看到天上闪烁着淡淡光芒的星星，我像从前一样在吃过晚饭之后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此时的苍穹闪耀着迷人的魅力。
　　爷爷坐在我身旁，在沉寂很久之后他默默地启口，“小纯啊，刚才你妈妈打电话过来了。”
　　“哦。”心里一惊，脸上却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她的声音很着急，她很担心你，她问我，你在不在这里。”
　　“你怎么说？”迫切想知道这个答案。
　　“我说你在我这里。”他长长地叹口气，“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什么事情，不过她毕竟是你的妈妈啊。你不能让她担心，这是起码的孝心。”
　　“她算什么妈妈，完全不理解我。”咬着嘴唇，胸口冒着怒火。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要相信，无论她对你怎么样，都是为你好。”眼神中汇聚着爱意，“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愿意和爷爷谈谈吗？”
　　“嗯。”我点点头，“爷爷，我有一个梦想，可以在舞台上和我的朋友一起唱歌给大家听，为了这个梦想，我一直都在努力。现在我在打工的那个店铺里唱歌给路过的行人听，我没有要借此来赚钱的意思，我只是想将我的歌声让更多的人听见，仅此而已。可是，妈妈她却不理解，还一直逼迫我，我真的不能放弃自己的梦想，真的不能。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千万不要放弃自己的梦想，努力证明给她以及更多的人看，爷爷我会全力支持你的！”每句话都参杂着坚定，他转身去屋子里，“你等等啊，我马上就来。”看着他蹒跚的步伐，我有些于心不忍。
　　在我执意劝说下他才打开的灯光影影绰绰，看见他佝偻的背影，我的心在颤动。
　　“小纯啊，爷爷这里有点钱，你拿回去买点吃的什么。”他快步走过来把几张百元大钞塞进我的手里。
　　“爷爷，你这是干什么啊。”我急忙把手缩回去，“这钱我不能要。”
　　“能要能要，我给的你就要。”
　　“你自己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我怎么能够要呢，不行不行。”眼眶中噙满泪水，连连摇头。
　　“你不要的话，爷爷可要生气了。”他眉头稍稍皱在一起，“快，拿过去。”
　　“……可是。”欲言又止。
　　“别可是了，爷爷老了，不能总是去城里看你了，你以后啊要好好保重，别累着自己，有什么难过的就打电话告诉爷爷知不知道，别总是和你妈怄气，要好好照顾自己。这些钱你就拿着，买点吃的用的，好好努力，爷爷相信你一定可以完成自己的梦想，以后就算我在天堂里也一定会看到的，你要加油啊。”他连贯地讲完一串话，我已经是泪流满面。
　　“爷爷，你一定会看到我站在舞台上的，你一定看得到，我一定要让你去看我的演唱会，一定要！”手中紧紧捏着他递给我的钱，透明的泪水落在上面，氤氲开来。
　　“好好，爷爷一定去看。”他也已经老泪纵横。

　　就在此刻，突然听到门口处传来嘈杂的声音，“大概是你妈来了，去看看。”爷爷说着就拉起我的手想要过去。
　　“我……”容不得我反驳一句，母亲就已经带着一群人闯进来。仔细一看，她身后竟然是苏晓他们。我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小纯！”母亲霍地冲上来紧紧拥抱我，有冰凉的液体落进我的脖子里。
　　“妈……还有苏晓你们怎么也来了？”百思不得其解。
　　“总算找到你了。”苏晓长长地舒口气，“是你妈妈打电话给我的，说你有没有来找我，我就意识到你肯定出事情了，所以就打电话给他们几个和阿姨一起来找你。”
　　“以后别再乱跑了，看把你妈吓的。”爷爷语重心长地拍拍我的肩膀。
　　“你没事就好了，都是妈不好，都是妈不好，我不该对你说那么重的话，快，和妈回去吧。”
　　“我不想回家。”轻轻地嘟囔。
　　“你还不肯原谅妈吗？”
　　“阿姨已经不怪你了，我们几个已经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她了，她已经想通了，不会再责怪你了。你就回家吧。”卓云笑意盈盈。
　　“妈，是真的吗？”大喜过望。
　　“是真的。妈已经想通了，你应该有自己的路去选择，不应该在我们给你定的小世界里生活。你应该拥有自由。”她的眼角是泛着泪光的笑意，“况且你还有一群这么棒的朋友陪着你，我还有理由去反对吗？”
　　“谢谢你们。”目光投向那群关心我的朋友。
　　“不过你还真不够意思唉，遇到这种事情都不告诉我们，还有没有把我们当朋友看。”Brennan笑得宽厚。
　　“对不起嘛。我是怕给你们添麻烦。再说这个时候我更加依赖我最亲的人。”说到这话时把目光投向一边静静凝视着我的爷爷。
　　“这位是？”
　　“他是我的爷爷。”语气中充满浓浓的自豪。

　　在07年的那个7月份里。我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也感受到暴风雨后的灿烂彩虹。
　　人生的味道也不过如此吧。我更加意识到梦想的坚持不易，勇敢向前走的心也更加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