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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人永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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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人正坐在路旁的茶水摊上喝茶,却见赵砚过来,激动地一把将他拉了过来,坐到了四方桌的南位。
“赵兄,过来坐!”
“陈叔,这里还要一杯茶!”
茶水摊的摊主应了一声,立将桌上茶碗翻正,给赵砚倒了杯茶。
赵砚反应不及便被塞了一杯茶水,也正是发懵,欲开口问,却见尹钟粟颇为神秘地朝他嘘了一声,便转头看向了茶水摊上与他们隔了一桌的另一帮人。
赵砚向他二人看去的方向也看了过去,只见那桌只四个长条凳,却挤了十几个人,领头一人身着读书人的长袍,说话时神色激动,嗓音不似那文质彬彬的模样,反倒洪亮。
“当真会有这么荒唐的事?你可别信口胡说,小心那位司徒大人摘了你舌头!”
一个穿着麻布短衫长裤农人模样的人质疑道。
那领头的读书人闻言脸上有些不太高兴,撇了一眼那农人。
“我一个读书人,哪里来的满口胡言!这事本就是实事,若不是我那叔子在宫里当差,我先听得这事来与你们说,你们要知道这事且还得等十天半个月呢!你不听就别听,走走走!”
那农人被他一怼,瞬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只得努了努嘴住了口,也未走开。
“那那个姓南宫的司徒大人,他做出那样的事了,王上竟也未责罚他?”
另一个农人问道。
“不仅没有责罚,王上还赐了那美人毒酒,让她以身谢罪呢!”
桌旁或站或立的围观群众皆啧啧称奇。
昱国这位王上是出了名的宠爱美人,出过不少荒唐事,传言那位南宫大人正是投其所好才得入王上眼,如今王上却为他毒杀爱姬,实在出人意料。
“那美人也真是可怜。”
有人感叹道,有几人也随着附和,但其他人却对此不置可否。
赵砚来得晚,只听出个大概,却也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去南宫临府上与其他门客论道时,似乎都并未见到南宫临其人。
“赵兄,这事你觉得如何?”
尹钟粟见那几人未再说什么值得一听的市井传闻,便转回头看向了赵砚。
“什么赵兄觉得如何,赵兄他来得晚,听没听全且是两说呢,你这人。”
顾天咏转向赵砚。
“赵兄你听说南宫大人这事了吗?”
“方才听了个大概,却不知前因后果。”
赵砚便又听他二人七嘴八舌复述了一遍此事。
前几日王宫宫宴,南宫临受邀也去了,结果宫宴一半,南宫临似是醉了酒,见了王上那新得的美人便面露惶恐,不顾王上在场,摔碎了茶杯拿了瓷片就要割了那美人的脖颈,幸亏侍卫护得及时,那美人只被割伤一处一指长得伤口。旁人都以为王上要大发雷霆惩治南宫临,却不想王上竟未责怪他不说,转头还赐了那美人一杯毒酒让她以身谢罪,更奇怪的是,王上也未下令对此事是三缄其口,反倒任其流传出来,也不知是何用意。
“赵兄你看,王上此举是否有其深意啊?”
赵砚沉默着,未回顾天咏的话。
“我看啊,南宫大人这份恩宠怕举国上下也只有这独一份了,我看这两党之争,于大人怕是要落了下风了。”
尹钟粟有些沾沾自喜。
“看来我投南宫大人门下,当真是做对了,若是日后南宫大人得握重权,我们岂不是都有了一展拳脚的机会?”
“看你美的,就你,有那位南宫先生在,只怕也轮不到我们大展拳脚的时候!”
“你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
二人是越怼越开心,把一旁的赵砚都忘了。
赵砚沉思着,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事有些不太对劲,可哪里不对劲他却也说不上来。
待三人又东拉西扯聊了几句,后尹钟粟和顾天咏相约去酒馆一饮,赵砚本就不爱饮酒,又思及自己那日在南宫莞月府上酒醉丢了人,忙不迭推辞了去,便与他二人作别,回了家。
刚到家中不久,赵箸听见有人叩门,出去后再回来,手中便多出了封信。
“公子,信!”
赵箸急匆匆跑进来,将信递到了他手里。
赵砚见信上署着“南宫”,又是南宫莞月的字迹,便连忙起身要出门去追那信差。
“公子别去了!我方才问过了,那信差也不知道南宫先生的住所,只说这信是南宫先生的奴仆送去他那里代为转送的!”
赵砚闻言止住了脚步,颇有些失望。
这南宫姑娘不差奴仆送信过来,而是托信差转送,难道是真的生他气了吗?
他叹了口气后将手中的信封打开了。
信上字并不多,只寥寥数语:
信封很薄,拆开了其中也只有独独一页信纸,上寥寥数语:
【先生此前托我所查之事已有了结果,先生所言故人已逝多年,望先生节哀。】
故人?
难道是……
赵砚反应过来后,像浑身的气血都被抽尽了一般,手脚发麻,感不到一丝知觉。他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原地许久,大脑一片混沌,像落入了一个突如其来的梦境,浑浑噩噩不知其真实与否。
“砚哥哥……”
远方传来悠悠扬扬的声音,听不真切,似是吟唱又似是念白,一声又一声,飘扬着像海浪一般涌入耳朵,变得越来越清晰,渐渐的变成了少女清脆的嗓音。
“砚哥哥。”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近,这声音中仿佛夹带着唇角满溢的笑。
“砚哥哥。”
赵砚回过头,看见十二岁的莞儿一袭青黄轻衫明眸皓齿地站在他面前,手心里捧着小小的一只白面兔子,笑眯眯地捧到了他眼前,露出一脸想要讨两句夸赞的期待神情。
十四年前——
赵砚初次遇见莞儿时正好是他八岁生辰的前一日。
他记得很清楚,那年隔着他家乡不远的好几个县都闹了饥荒,许多难民纷纷涌进自己这个平日里靠着水土肥沃积下不少囤粮的县里,父亲是县长,因着饥荒忙得焦头烂额,他那时还有些懵懂,母亲不忍让他望见那些流民惨状便将他锁在家里不许他出去。
他已半月有余未曾出门了,父亲忙于流民之事也时时不见踪影,赵砚想着自己今年生辰怕是又要草草敷衍而过了,便是愁着张小脸,拿着笔再也写不下去了。
正是愁得面上都要掐出苦水来了,他便望见父亲从外面走进自己院子来。
赵砚立马放下手里的笔,带着笑迫不及待地跑出了书房。
待到了父亲面前,他才发现父亲手里还牵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
那孩子脸上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头,分不清是男是女,只一双大大的眼睛带着怯意看向赵砚,一言不发。
后来父亲告诉他,这是流民里一个可怜的孩子,只与一个不会言语的老妪相依为命,千里迢迢逃难至此,后来老妪染病亡故,死前正巧遇上父亲,便是死死握着父亲的手不放,父亲见她可怜,实在不忍便主动收留了这孩子。从今日始直至寻到他其他亲人,这孩子便暂且住到赵府上。
“这是赵叔叔的儿子,叫赵砚,你以后可以叫他哥哥。”
父亲用十分温柔的语气低下头对着那孩子说道。
孩子看了看赵砚,原本缩在赵砚父亲身后的身体往外挪了挪。
赵砚见状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跑回了书房,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小的木马。他走到那孩子面前,努力笑得温柔,将手里的小木马递到了那孩子面前。孩子看了看赵砚的脸,又看了看那个小小的木马,又抬头看了看赵砚父亲,见赵砚父亲也笑得那样温柔便像是获得了准允似的接过了那个小木马。
“你叫什么名字啊?”
赵砚见状也十分开心,他已大半月没有出过门了,这府中又无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能够陪伴他,这终于来了个孩子可以陪他,他自然喜不自禁。
“莞……儿……”
女孩声音甜软,望着赵砚露出了浅浅的笑,一张瘦弱的小脸就像是被那笑点亮了似的,忽地明丽起来。
赵砚那时候想,自己终于有妹妹了,还是这个世界上笑得最好看的妹妹。这一定是老天爷送给他的生辰礼物,一定是老天爷看见了他一直那么努力地读书练字所以特意送给他的妹妹。
后来的许多年,赵砚的父亲一直没有找到莞儿的亲人,时间久了,赵父赵母也渐渐对莞儿视若己出,十分爱护。
莞儿性情乖巧开朗,十分讨人喜欢,赵砚对这个捡来的妹妹更是万分爱护,二人自小便时时黏在一起,赵砚教她读书写字,也一同玩乐捣乱,感情十分深厚。
莞儿那样明丽可爱,年少情窦初开的年纪,赵砚便在这朝夕相处之中对她生出了爱慕。
那时赵砚以为,莞儿从此便不会离开,等他长大了,莞儿也长大了,他便予她十里红妆,迎她凤冠霞帔,从此与她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但忽然的一日,他依旧清楚记得,那日微风吹拂,阳光正暖。
他记得这些是因为那日学堂里与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几个同袍言笑天气当好,便拉着他一同外出游湖,他收拾好后出门,准备上马车赴约时,莞儿急匆匆朝他跑了过来。
“砚哥哥,书,钟公子上次来时你不在,这次可别忘了。”
莞儿带着一如朗月的笑容,将手中一本书递给了他。
赵砚一拍脑袋,带着一脸傻气的笑接过书。
“你看我都忘了,我这次再不给他,他该发火了。还是莞儿你记性好!”
“砚哥哥,今日母亲做了鱼羹,你早点回来,不然就被我全吃光了。”
赵砚笑着对她点了点头,转身迈出了府门。
他记忆中莞儿最后的模样,便是那时登上马车时回过头看向府门,莞儿站在门后,穿着一袭她最喜欢的绿衣,带着那样好看的笑,就那样笑着看着他。
直到门一点点合上。
一点点挡住了她的身影。
直至完全消失不见。
赵砚后悔自己那日的赴约。
若是自己那日没有答应去游湖,没有离开赵府,也许就能阻止莞儿被带走。
就算是以他的能力无法阻止一切发生,但最起码,最起码也许他还能知道一些关于带走莞尔那些人的线索,也许他就已经根据那些线索找到莞儿了,也许莞儿就不会死了。
最起码……
最少……
最少他也可以同莞儿告个别。
“莞儿,再见。”
“莞儿,你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莞儿,你等我来娶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