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 易》廿七匿

14、山雨欲来

　　次日——
　　南宫莞月来时，赵砚正躺在床上，一张脸煞白，气色极差，看着十分憔悴。
　　“砚哥哥？”
　　她走进房间，赵砚见是她，面色一片灰白中终是多了几分血色。
　　“南宫姑娘。”
　　“砚哥哥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那日南宫大人来过，后来公子就变成这样了，”赵箸看向南宫莞月，又是泪眼盈盈的一副委屈模样：“公子的右臂还脱了臼。”
　　“脱臼？”
　　南宫莞月诧异地看向赵砚，果然见他右臂耷拉着，似乎没什么气力。
　　“现在可接上了？”
　　“大夫后来来接上了，但，公子从昨日，便就没再说过一句话，南宫姑娘……公子这样我实在担心……”
　　赵箸看着床上一言不发的赵砚，鼻头发红，强忍着眼泪的下巴微微颤抖。
　　“无碍，小箸，你先出去，我和砚哥哥说会儿话。院中的守卫都到院外守着了，你且先在院子里坐会儿。”
　　“嗯。”
　　赵箸抬袖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担忧地看了一眼赵砚，转身离开了。

　　“砚哥哥。”
　　南宫莞月拾步向前，坐到了赵砚的床沿，见他没有说话，她轻轻叹了口气。
　　“若知你如此，我便不会让南宫临把事情原委都告诉你。”
　　“你也知道？”
　　赵砚终于开了口，嗓音却有些嘶哑。
　　“我……猜到了八分，但其中隐情，却并不知。”
　　“砚哥哥，你别太伤心，你在这里好好待着，四个月，最多四个月，我便一定会带你回去，等我们回去了，你若想要报仇，我帮你。”
　　“莞月，不要替他做事。”
　　赵砚捏紧了左手的拳头，眼眶发红。
　　“他那样恶贯满盈的禽兽，绝不能手握重权，若他坐上高位，再无人能制衡，天下定会生灵涂炭。”
　　“可砚哥哥，我若不为他做事，你便会死的。”
　　“左右不过一条命罢了，他若要，拿去便是。”
　　“可你父亲呢，还有你母亲，你府中的那些奴仆，你的族亲，还有小箸，你忍心见他们无辜惨死吗？”
　　赵砚闻言陷入了沉默，心有不甘，手上拳头攥得更紧了。
　　“砚哥哥你放心，我自有办法，我先将你救出来，我们再对付他。你这些日子好好照顾身体，千万不能生了不好的念头，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
　　“我每三日便会来此看望砚哥哥你一次，你可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若我下次来，你还这般憔悴，我会担心的。”
　　他只呆怔地看着一旁的南宫莞月，见她说着话，一张姣好面容上双眉蹙起，眼中满是担忧。
　　“我警告过他不许动你，可他竟敢卸了你的胳膊，我定要让他——”
　　南宫莞月话还没说完，却被赵砚忽然伸出左手，一把揽进了怀里。
　　“莞月，莞儿她该多害怕——”
　　赵砚伏在她颈窝，哭了出来。
　　“那是她父亲啊……南宫临怎么做得出来……她该有多害怕……”
　　“砚哥哥……”
　　被抱住的南宫莞月怔住，脑袋忽然混沌起来。
　　她是谁？她是南宫莞月……不，她是赵莞月……她到底是谁？
　　“砚哥哥……”
　　她痴痴念着，眼中一抹淡淡的红光闪过，随之落下泪来。
　　抬起手，那陌生的拥有肢体的感觉，她惊异而动容，她伸手抱紧了赵砚，来自人的温度透过衣料从肌肤传来。八年，少年已变成了男人模样，他身上是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声音，陌生的触感……但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这感觉却又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令人怀念。
　　这是砚哥哥，她心中喃喃。
　　她有好多话想同他说。
　　她想告诉他自己很害怕，她心中有恨，她恨不得将南宫临挫骨扬灰，她却不想让他也被这样浓烈的恨意所裹挟，她希望他离这里远些，离这个借她身体而行事的南宫莞月远些，她不想他也被牵扯进这场南宫莞月享受其中的游戏，她怕他也会落得同其他人一样的结局。
　　可她除了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砚哥哥”三个字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赵砚像是感到了什么不同，他放开怀里的南宫莞月，往她脸上望去。
　　一瞬，他清楚地看到了南宫莞月就是莞儿，那样熟悉的神情和面容，可只那一瞬。面前的南宫莞月忽然又露出了笑，妩媚而温柔，清晰的五官在迷雾中渐渐隐去，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赵砚看着她，以为是自己伤心过度，产生了错觉。
　　“砚哥哥，怎么了？”
　　“没什么。”
　　赵砚情绪稳定下来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没控制住对她做了些什么。他收回手，脸上起了红晕。
　　“砚哥哥，你不用担心，南宫临作恶多端，必会自食恶果的。”
　　南宫莞月说着，笑意越来越深。
　　赵砚望着她，却不知为何觉得那笑中似乎带着几分邪气。
　　“我不能在此待太久，这便要回去了，砚哥哥，你好好照顾自己，三日后我再来看你。”
　　“嗯。”
　　南宫莞月站起身来，朝他莞尔一笑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莞儿……”
　　赵砚盯着她离开的背影，有些许失神。

　　三个月后——
　　半月前，委国威远公世子被其父以五万金，三千昱国被俘士兵为条件赎回了委国。于揆已被关押王都狴犴三月有余，其通敌罪名却至今没有洗脱，于熙于其中周旋，却无论为何也未能将那所谓如山的铁证推翻。
　　但已历三月，却也没有定下任何刑罚，像是王上有意拖延般。
　　于熙焦急，想着独子在狴犴中一日日消瘦憔悴，渐渐动了借势威逼姜元颂的心思。
　　但还没待他联络上附近几县驻守的旧部，却就忽然被宋凛带兵捉了去。
　　就在于熙被捉的次日，昱国王都便沸沸扬扬地传言起当今司马有心谋反，十年前竟施计毒杀仍是壮年的先王，使得年幼的王嗣姜元颂早早继位，为他所操控。
　　姜元颂当日便命人搜查于熙的司马府，果不其然，不仅搜出了于熙这些年与委国大司空的书信往来的证据，还在其府宅中发现了伪装于此的委国奸细，那奸细竟已在司马府上为仆数年，颇得于熙信任，常替他往军营传信。
　　而后，得大司徒南宫临所助，姜元颂还揪出了宫中总管蔡洪祝与于熙私下来往多年，抓住了谋害先王的真凶。
　　昱国风云突变，朝中两大世家，于氏司马入狴犴，其势大减，南宫司徒一派如日中天，大有独掌大权之势。

　　又过半月，“为慰先王，内肃朝政，处叛臣”，少王姜元颂终下令，诛杀于氏于熙一系族亲。
　　于氏一族上百人，皆被擒斩首，昱国王都一时间血流成河，冤喊呼叫声久久不绝。

　　南宫临以为于熙一死，自己暗中勾结的军中党羽便可趁机上位，稳坐司马之职，这样一来，朝中便能成了自己的天下，不多日，他便能拉下那昏庸无道的姜元颂，取而代之。
　　却不想一向听信于他的姜元颂不知何时定下了主意，早暗中将驻守远疆的宋贤将军召回王都，待于熙一死，便下诏立他为了大司马。
　　南宫临这才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但宋贤一向不拉拢他人，也未曾听闻其于远疆时有多大的势力，从来都只是众臣眼中的莽夫之流，不涉党争。且他入朝后也未有干涉朝政之举，姜元颂又一如既往地沉迷酒色，南宫临便也渐渐放心不少。

　　“于熙已死，大人该如约放了赵砚了。”
　　南宫莞月站在南宫临书房中，语气冷淡。
　　“先生莫急嘛。”
　　南宫临满脸春风得意，笑得极为肆意，丝毫不掩自己心中得意。
　　“于熙此人虽有心王权，但就我与他相识这些年的了解，他总也不至于做出通敌叛国之举吧，那样确凿的证据，反倒令人生疑。”
　　“是与不是，在于王上信与不信，也在大人你帮与不帮。”
　　“你是如何知道王上早就想除掉于熙此人的？”
　　“少年君主，自是忌惮朝中权臣的，我不必猜。就算是王上一开始并无此意，但事已至此，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乐？”南宫临站起身来：“于熙一死，这朝中大权便落入我手中，若王上真有心掌权，又怎么会放心将于熙除掉，将王土拱手于我呢？”
　　“若王上就是厌恶于熙，而信任大人呢？”
　　“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我会信？”
　　“若王上信任我，又怎么会暗中召回宋贤，夺下司马之位呢？”
　　“大人信与不信，又有何重要？就算宋贤居司马之位，也听命于王上，但他久驻远疆，于熙旧属又怎会听命于他。如今朝中，大人独掌大权，于熙旧党一盘散沙，王上手中也只有宋贤一颗中看不中用的棋子，大人若想称王，谁又能拦？”
　　“先生说得不错，但我心中确也疑惑，姜元颂怎么就糊涂到了这样的地步？”
　　“王上不是一直糊涂吗？”
　　“若他一直糊涂也就罢了。”
　　南宫临笑容淡了下来。
　　他承认自己对姜元颂暗中召回宋贤一事，始终耿耿于怀。
　　“宋贤竟还帮我证明了于揆曾在远疆现身一事。”
　　“也许是王上所令。”
　　“你是说此事，王上早有图谋？南宫先生，宋贤那书信是你所寻，若说你不知其中内情，我是断不会信的。”
　　“大人何必庸人自扰，不论如何，如今这不是已成定局了吗？”
　　“先生看来是不肯说了？”
　　南宫莞月看着他，沉默地露出了笑容，像是嘲讽。
　　南宫临愣了愣，随之转身，冷笑了一声。
　　“就如先生所言，也许我真的庸人自扰了。先生今日且先回吧，待明日先生将我亲印和书信带来，我验过后，再将赵砚送还先生。”
　　“明日？”
　　“对，明日。”
　　“好，那便明日。”
　　南宫莞月闻言不仅没有气恼，反倒露出了极为妖冶的笑容。她看着南宫临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兴致颇高地转过身，缓步往书房外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