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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姻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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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传来一阵哄嚷声,多半是哪家的马车和谁的碰上了。
年年兴冲冲的跑上来:“姑娘,我看那车好像是咱家的,不会是大小姐罢?”
常青明正愁走不开,立刻说:“我去瞧瞧。”
他一身戎装,又骑着高头骏马,一看就是不好惹的,原本也只是小摩擦,于是生事的那人就灰溜溜地跑了。
楚灵今和年年赶过去的时候,正瞧见车帘掀开,丫鬟从上面扶下来一个绿珠裙淡色薄袄的女子。
她没戴面纱,乌黑的头发扎成一束披在脑后,鬓角一支绿萝花,额头上贴着最新鲜样式的银钿黄,只一出场,就引来了周围或惊艳或赞叹的目光。
那女子自然就是楚灵今的姐姐楚平冬了。
“阿姐!”
楚平冬也很意外。姐妹俩手挽着手,并肩坐在一辆马车上。
两个人虽然是亲姐妹,但楚沐芳一向是偏爱小女儿多些,觉得她才思敏捷,最肖像自己,因此留在了身边,把大女儿送去了老家周章由老夫人和夫人抚养。
但谁也没料到后来楚沐芳因推行“士革”得罪了先皇,一夜之间从第一才子变成了阶下囚,远在老家的大女儿幸免于难,小女儿却一并被送进了诏狱,险些没命。
至于后来皇帝平反,被太后选进宫抚养种种,都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这其中的旦夕祸福,是是非非,实在是一言难尽。
因此两个人虽然都是楚家人,境遇却截然不同,虽然熟悉,但也没有一般姐妹之间的亲密无间。两个人坐在马车上,也不过聊一些吃什么玩什么的女儿家话题,说完了也别无可聊的,都沉默下来。
马车外蹄声阵阵,楚平冬问:“那位大人是你宫中的朋友么?”
楚灵今:“算不上朋友,只是恰好遇见了。”
她掀起帘子,往外瞧了一眼。正看见常青明低着头,似乎是在想什么。
两个人视线一撞上,对方就面色一红,眼神游移,飞快地掠开了。
别人想不明白,楚灵今却心思玲珑,一下子就懂了。
看来锦音撮合的好事没成,却误打误撞地让常小将军有了另一桩姻缘了。
果然到了山下,常青明便说这附近有一个阁楼,站在上面往下望,皆是平日里看不到的好风景。
楚灵今畏冷,并不想冬日里站在山顶上吹冷风,楚平冬却站在她身后,俏生生地说:“去瞧瞧也好。”
楚灵今眼睛一转:“那常公子陪我姐姐去瞧瞧罢。”
“你不一起么?”
楚灵今心想这眼看郎有情妾有意,我何必去做这个不识趣的人,嘴上却说:“听说观者庙解签极准,我正想去瞧瞧。”
也给了年年几吊钱,让她不必跟着,随便自己去买些喜欢的小玩意,年年欢天喜地的去了。
观者庙位置极高,正立在后半山腰上,这时节人不大多,寥寥的能看见穿着鲜艳来来往往的男女信众。
楚灵今求了根签,瞧见上面写着:“得容心处,始知为下。”
她也不在意,正要离开,就听见旁边的一个小沙弥问:“姑娘不解签么?”
小沙弥眉清目秀,年纪也不大,楚灵今就笑道:“心里放下了,才是真的放下了,这签子我自己也能解。”
“姑娘聪慧。我看姑娘面相,倒和我庙有缘。”
小沙弥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口气倒是老气横秋的,楚灵今看着好笑,故意逗他:“我可不爱剃头去做尼姑。”
“心里有佛,便知佛在身遭。这剃头嘛,倒是无所谓的。”
说话倒有意思。
小沙弥:“姑娘天庭饱满,双目有神,可知心中自有丘壑。但所得既所困,所困既所求,姑娘不必自缚于此。”
楚灵今:“这我就听不懂了。”
小沙弥:“日后便懂了。姑娘想求什么?”
楚灵今:“……姻缘罢。”
小沙弥便取来了一段红绸布,手掌大小。又说这后山上有颗姻缘树,若将自己所求写在红绸布上,然后扔上树梢,若是不落,则心愿自成。
楚灵今是不信的,但反正闲来无事,索性就走到后山,果然石阶下好大一棵青木树。
树顶远远望去一片红。
树下站着坐着的也多是女子,满目虔诚,面色真挚,似乎只要诚心祈祷就能嫁得一个如意好郎君。
可老天爷真的会让人如愿么?
这世间的人如此之多,每人的心愿也都不相同。老天爷满足了这个,就满足不了那个,哪能世事周全呢?
若这姻缘自己能够做主,又何必去求老天爷呢?
那必然是身不由己,只能寄希望于此罢了。
那自己呢?
自己将来又会如何?
是依太后安排,嫁入侯爷府,虽然不得所愿,远居边疆,但好在离开了京城,不必整日担惊受怕,也算一件好事。若是侯爷为人和善,也说不定可以夫妻和睦,善终一生。
只是……
楚灵今叹了口气。
只是还有不甘。
年幼时曾经想过自己要嫁的人,应当如楚沐芳那样,相貌清俊,才学满腹,能和自己谈天说地,酿酒闻香。只是这样的人,又去哪里找呢?
不。
不是的,也是有这样的人的。
楚灵今想起那晚燕相岁的身影。
虽然此刻身边无人,也没人窥探自己的想法,但楚灵今还是微红了脸。
若是燕相岁那样的人……
若是能嫁给燕相岁这样的人……
楚灵今凝目望去,青木树在冷风中孑然而立。
若世间真的有神,你可能听见我的愿望。
她想的出神,没有留意到一阵冷风吹来,正把她手中的红绸悄然夺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飘飘然的飞远了,正落在台阶上站着的一人脚下。
天气暖和,那个人穿着一件凤衔珠的缎衣,长袖宽大。也没罩外袍,浑身上下没有什么多余的打扮,只在腰间系了一块玉佩和荷包,靴子也是暗色的,眉目如画,形容如玉。
楚灵今:“见过八王爷。”
辛援玉似乎是不认得她,还没回答,他身边的一个藕色衣裳的女子已经笑着道:“王爷好福气,出来走一走就能碰到好姻缘。”
说着捡起地上的红绸递给楚灵今:“姑娘可要拿好了,再吹落就不知道掉到哪里了。”
楚灵今听她打趣自己,心里不悦。
那个女人相貌虽好,但红唇长眉,带着几分烟媚横行之态。
她接着道:“听说这里求姻缘灵验的很,王爷不去试试?”
“我倒不信这个。胭脂你难得出来一趟,倒是可以去瞧瞧。”
胭脂微微摇头:“商淮人家,有什么好姻缘可求?”
楚灵今皱眉。
原来竟是个烟花女子。难怪说话如此轻佻,眉梢眼角又带着媚态。
再瞧瞧辛援玉,好歹也是个王爷,虽然不得宠,但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皇家子弟,光天化日之下和烟花女子混一起,可见人品堪忧,不是什么好人。
她接过红绸,短促地道谢。
胭脂听出她嫌弃的意思,也不大在意,反倒是楚灵今说:“掉了也没关系,老天爷大抵是顾不上凡间的姻缘的,只是掉错了地方就不好了,惹的自己和人家都不高兴。”
胭脂抿嘴一笑,瞧了辛援玉一眼。
辛援玉本来是懒散地望着天,听出楚灵今话里话外的不快,奇道:“怎么?”
胭脂:“看来王爷不若我想的那样,胭脂倾慕王爷,还以为人人都同我一般。”
谁同你一般了???
一个男人,若是只有相貌出众,人品才学见识俱无,便是长的再好,又有什么用?
辛援玉:“你们说你们的,怎么又扯我身上了。”
胭脂更是乐不可支:“姑娘话也别说太满。有道是千金易求,世事难料。你不愿的,说不定将来就是准的。”
楚灵今懒得听她废话,更觉得自己和一个烟花女子做什么争风吃醋的样子,太过难看,径直就走了。
晚上回到楚府,管家呈上了账目与她,楚灵今大略翻了两下,问:“怎么老家的粮食变少了许多?”
管家:“今冬寒冷收成不好,多地都有雪灾,老夫人把粮库的余粮收拾了,捐了一半出去。”
楚灵今:“外祖母考虑的周全。既是同族有难,自然应当相助。”
“本是官府说的募捐,可当地的大户只顾自己,一个个都是极力推脱,只说家里也困难的紧。幸好老夫人心善,缓了一时之急。眼瞧着寒冬已到,也不知这些灾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唉,唉。”
第二日上街,楚灵今也瞧见官道上多了数个摊子,一问旁边人,居然是官府支的,说是葛楚等多地遇灾,希望大家携手相助,募些钱粮。
一旁的楚平冬道:“百姓们有几个钱,怎么不找那些官儿们。”
楚灵今心想若是那些人肯捐,又何至于在百姓身上拔毛。只是他们不动,百姓们只怕不受感召,做这个出头鸟。
果然,只寥寥数人在旁边围观。
楚灵今正要让年年回去拿银子,就瞧见众人中间走出来一个朱色衣衫的女子,戴着鹅黄的耳饰和珠宝,她也不顾身边人试探的视线,径直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往桌上一放。
衙役解开一瞧,除了首饰和珠宝散银,还有一封金颗子,楚灵今估摸着,得有五十两。
身边人发出一阵阵惊叹。
那个女子赫然就是那日见过的胭脂。
有认出她的,调笑:“这不是醉人家的胭脂姑娘嘛?怎么,不存钱为自己赎身,反而来做这善事了?”
胭脂不急不徐,也不生气,道:“既是同族,血肉相融。他们受难,我岂能看着不管,银子可以再挣,命丢了就没了。反而是几位大爷们,有去醉人家的钱消遣玩乐,却没银子拿出来救人么?”
楚灵今扑哧一笑。
虽然是烟花女子,但仁义道德,可比那些一毛不拔的王宫贵族好上千百倍。
楚平冬对这些并不在意,催促:“我们回去罢。”
“阿姐你先走,我还有件事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