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背叛者 ...
-
刀停了下来。
并不是因为那个银发的男孩缩得小小的、好像是愤怒到颤抖的瞳孔，也不是因为那个扎了丸子头的男生猛地呕出了血，也不是因为一边那个脸色煞白的泪痣女孩，更不是因为那个一直在哭叫着“丸”的女孩子和她身后发抖的人。
我抬头看向头顶。
......这是什么东西？
佛像？大约是佛像一类的东西，但上面缠绕着成千上万的锁链，这些金色的、散发着一股子阳光一样的光的东西让我烦躁；它们从那座由我的精神中诞生的、凝聚了不可思议的力量的佛像中生出来，这像是发射出去的箭还保留着的轨迹一样的笔直的锁链，通过扭曲的空间通向了全世界，似乎是连接了上万个人类——庇佑？居然是庇佑！为什么是庇佑！
人类！为什么我会庇佑人类！我讨厌人类！人类永远会背叛我！
更让我厌烦的是这些锁链、这些“我”制造的锁链、居然在阻碍我！
这些在圣光中泠泠作响、连接并庇佑着一群无知又愚蠢的人类的锁链，紧紧地缠绕在我的手臂上，让我的风刀停在那双莹蓝色的眼睛前。
“让开！”
我试图用风撑开这些顽固的东西，但显然这具千年后的身体并不能完全受我控制、这个千年后的“我”甚至将自己的力量封印起来，让我完全拿这些锁链没有办法。
多么愚蠢、多么天真，这个千年后的“我”！
从一开始就被骗了啊！被渚那个背叛者！
我十分好奇，这个比最开始的我还要天真的“我”在被封印了这段记忆之后是怎么看渚的。
以及、在再次获得这份记忆之后——
还会不会妨碍我。
渚自然是不叫渚的，她名为额田部，后来成了推古天皇。
她是个该死的、可恨至极的家伙。
她诓骗初生而一无所知的我，让我以神使的名义待在她的身边，让她的一切行动得到神明的祝福、然后得到人们的信赖与成功。
我曾经是如此地信任她。
直到我回过神来，双手沾满了鲜血、身边空无一物的时候，回过头去、看到她在笑。
“你太天真啦，伊势。”
她垂垂老矣、病卧榻上，但她的野心依旧勃勃地燃烧在死亡找不到的地方，她的眼睛一如我初见她时那样的明亮和狂傲，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伊势、伊势，我祈祷，我已经祈祷了千万个日夜，我还在祈祷，伊势、伊势——成为我的神吧、属于我的神，然后我们一起永生、我要永远地活在这片土地上！”
她被疾病和衰老所缠绕，她的孩子与臣子都已在为她吟唱悲歌，但她的计谋一如她的名声和国土一样长存，她的诅咒一直与我同在。
“伊势！倘若你要拒绝的话、就记住我，我要你十年后、百年后、千年后还记住我，但你不会再记住一点现在的记忆、我要你只记得我、只记得‘渚’。”
渚死亡的那一刻，她的诅咒便生效了。
我成为了渚的“神”。
我被这个诅咒推动着、迎来了飞鸟时代和之后的奈良时代，我目睹她的一切谋划成功，我目睹她的时代结束，我目睹她喜爱的花朵凋零。
满园的天竺牡丹在名为平安京的都城建立起的那一刻全部枯萎，然后我这段长达百年的记忆便如同这些花一样被掩埋在深地下。
躁动着的锁链突然安静下来。
“哼，好好回味背叛的感觉吧......”
风再次流动起来，但我突然开始好奇这些人和“我”的关系。
“喂，那个银发的小鬼。”我问他，“你叫什么？和现在的我是什么关系？”
他看起来很震惊，先是左右看看，又指指自己，好像在问是不是在问他一样。
“......我？”他似乎确认了我在问他，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来，“喂喂，你在开玩笑吗？老子是五条悟、你是伊势丸，不要搞得好像没了记忆你就不是你了啊！”
我气得笑起来。
“我说过了，我讨厌被人叫‘伊势’。”
我抬手、将那个叫做五条悟的小鬼身边的风全都压缩、聚集，只要一口气释放——
锁链再次缠绕起来，我动作凝固在半空中。
为什么还要阻止我？为什么还要救这个该死的小鬼？
“我说了——不要妨碍我！”
锁链被我撑开，从这个两千年后的我的灵魂中穿过，我听不见血肉被穿透的声音、但我知道力量在流逝。
佛像燃烧起来，就像是千年前的那场大火一样；我看着渚将建成的伊势神宫连同里面的一切都烧成灰烬，就如同我现在看着、这把以我为燃料的大火将这些令人反感的“庇佑”全部烧尽。
我痛快地大笑起来。
烧吧、烧吧，把这些看着就烦的东西全部烧掉。
我转头，把那个肩上背了个奇怪的东西的男人拦下来，他拿着个奇怪的绳子。
“喂——你也想被烧掉吗？”
那个男人咧开嘴笑起来，他的嘴角边有一条疤，看起来有些可怕。
“我说，小姐，不要忽视我啊。”
他把那条绳子轻飘飘地一抛，明明看起来不过是个随手就可以打掉的东西，却准确无误地绕开了风和火、直直地套中了我。
响彻天地的振铃声贯穿我的意识，狂风骤停、火焰倏灭，我在下一刻就失去了意识。
“伊势……伊势！”
我回过神来，看向叫我的人。
“哟，渚。”我笑着摇了摇头，“真是难得，好久不见了啊。”
她看起来很惊奇，但没说什么刻薄的话。
“哼，你倒是……很久没见你这么温和的样子了。”
我失笑。
“温和吗......毕竟记忆这种东西被封印住的感觉可是很糟糕的啊，每隔二十年就要重新封印这种事情……在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下可是很难受的。”
她大声地咋舌，把那双木屐踢得很响。
“你啊，你啊，伊势！”她突然又像是回到了那个她问我那名为紫华的天竺牡丹好不好看的上午，强势地不给人留余地地发问，“喂伊势——你喜欢紫色吗？”
我忍不住笑起来，从小小的笑扩大到大大的笑，无声地笑，一直笑到我隔着透明的泪快要看不清她那双漂亮的淡紫色眼睛。
“喜欢的，渚。我总是喜欢的。”
她不耐烦地别过头去，沉默着好一会没说话。
“喂，伊势。你是不是恨我？”
我好像第一次见到她一样地看她，她还是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眼角勾起来，像是那些厌恶她的人所说的那样媚而恶。
“如果说‘不’的话大概是在撒谎了，但确实是说不出‘是’的。”
“......啧，好狡猾啊你。”她突然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她快死的那会的语气一样，“你明明恨死我了，我都看得到的。”
“是吗？那大概是没有记忆的我，不算数。”
“喂你这不是把过去的自己和现在割裂开来了吗！”她又回光返照似的放大了声音，“告诉我伊势！你是不是恨我！”
我看着她。
在一条名为“伊势”的河边，有一双美丽的、不被人所容忍的眼睛里闯入了一位客人，那位客人问主人：
“此为何处？”
主人便答：
“此乃极乐。”
客人又问：
“战争，饥饿，滥杀，死亡，此乃极乐？”
主人点头：
“是极乐。你要看到人，是战争的花、饥饿的果、滥杀的善、死亡的生。”
客人便留下来。
留下来看这战争、饥饿、滥杀、死亡，看这世间的人。
“恨。”我轻声说，看着她的眼睛，“我恨极了渚。”
她笑起来，好像这才是她想要的结局，她在恨里面找到乐和解脱。
“是啊，”她闭上眼睛，“是啊。伊势，我是个背叛者。”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背叛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