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青》Twillight

2、白釉青花一火成 论瓷

　　傅江闻花了不短的时间收拾他的东西，两个手提箱里都只装了一些生活必需品，杂七杂八收拾起来也要费点儿力。

　　顾隐青觉得他也是有意思，一个人大老远跑来任职，就带这么点东西，身边连个副官都没有。幸好他及时表示自己只是因为怕麻烦，贵重不方便的物品都会在后面送到。

　　吃晚饭的时候顾隐青和傅江闻坐在一张桌子上，菜色却是泾渭分明，口味相差之大如同南辕北辙。顾隐青特地注意了下，发现他还真是一点没夸大自己的挑三拣四。吃不到一块儿去啊。他想。

　　顾家三代制瓷，祖上曾经是清朝最大的官窑，到顾德之这一代就不仅是制瓷了，他还热衷于收集各种朝代的瓷器，家中藏品无数。晚饭过后傅江闻提出想去看看，顾隐青就把他带到了顾德之的书房里。

　　书房的紫檀木架上摆满了各种瓷器，一半是顾家自己的瓷窑烧制的，一半是历朝历代的收藏，仅从风格上就能看出很大的差异，然而这并不影响它们静静地待在同一个地方，无声亦动人，珍贵又老旧，如同过去的岁月。

　　这只是藏品其中的一小部分，顾隐青每次看见也依然觉得震撼，毕竟有些事物并不以多少来衡量其价值。

　　傅江闻同样为之动容惊奇:“比我上次来看又多了很多新瓷器。看来这次我又要在顾老先生这里大出血了。”

　　顾德之喜欢青花瓷，因此木架上一多半都是造型各异的青花瓷器。

　　白釉青花一火成，花从釉里透分明。

　　色彩鲜艳的花纹在灯光下古朴而典雅，如同质地上好的白缎铺满了簇簇锦绣，是无与伦比的瑰丽和端庄大气。

　　傅江闻不由得感叹了一句:“瓷比人贵。”“嗯，怎么说？”顾隐青放下手中的梅瓶看了过来。

　　“顾先生不觉得吗？瓷器是有生命有温度的，因为美丽易碎而受到最精心的照顾，可又似乎是无坚不摧的，历经了时间的打磨，积累了历史的沉淀，永不褪色，如此熠熠生辉。”

　　“很有意思的一个说法。没想到傅大帅这样的人也会喜欢瓷器，并且有自己的深入了解和看法。”

　　“是受我父母的影响。他们都是知识分子，喜欢收集一些古玩字画，我从认字起看的第一本书不是《三字经》，而是古玩鉴赏，我首先学的不是伦理道德，而是如何辨别赝品。”

　　“小的时候我父亲很喜欢让我待在他的书房里，他从不吝啬将自己的藏品给我欣赏。书法字画的卷轴占了半壁江山 ，剩下就是玉石瓷器和佛珠手串这一类。”

　　“我母亲又不一样了，她喜欢木制家具，尤其是明清朝的。梨花木，紫檀木，大红酸枝……”

　　“那么多五花八门的东西，我独独偏爱瓷器。”

　　“偏爱”是一个很特殊的词，它通常代表一个人对物的过分喜爱，或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更深的感情和无条件的宠信，甚至带了点儿天妒人怨的暧昧。

　　顾隐青咂摸许久，没咂摸出味儿来。傅江闻的语气和他说起自己不爱吃葱姜蒜、辛辣油腻一样，仿佛所谓“偏爱”只是他随口一说。

　　“那个时候他们都觉得我会走一条和我父母相同的路，意外的是我选择了军校，辜负了我父母对我多年的栽培。”傅江闻说着却并不遗憾，莞尔一笑。

　　“为什么呢？”顾隐青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从小到大傅帅应该都没有接触过军事这方面的吧，为什么会选择进入军校。”

　　他一直认为，一个人想做什么，有什么样的思想，都取决于这个人所接触到的外界信息，显然这一点不适用于傅江闻。

　　“年少无知，从那些古玩身上看见了朝代的繁华，没落和在战火中的更迭，由此心生向往。”

　　“傅大帅的想法还真是……一言难尽，别具新意。”傅江闻嗤笑:“顾先生这是拿我说笑呢。”“不敢，纯属肺腑之言。”

　　顾隐青说话的腔调一向是较为懒散的，声音像是故意往下压低了，虽然并不拖沓冗沉，但怎么听都是满满的敷衍意味，还带了点儿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意思，很克制的傲慢。

　　总之就是欠儿，听得人心里很容易冒出点儿恶劣的想法。

　　傅江闻则不一样，他说话很有硬朗的军人特质，一句一断，绝不不拖泥带水。和人聊天时常常会专注地看着对方，给人造成一种专心致志的错觉。

　　但本着同类相近的道理，顾隐青直觉他不是个能跟人好好说话的主，如果能，那一定是装的 ，比如现在这样。

　　“我还没有问过，顾先生放着偌大一个家业不接，为什么要去国外留学？”

　　“说起来和傅帅的故事就有些异曲同工之妙了。我母亲去世得早，我很小就跟在我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地接触瓷器和烧制工艺，等长大了就开始好奇外面的世界，于是不顾反对跑到了国外，一呆就是好几年。”

　　“这算是离家出走？”“算吧，”顾隐青看到了傅江闻眼里的戏谑，也不想和他计较，毕竟不是恶意的，只接着说道，“刚开始在外面过得可艰难了，因为走的时候没找到家里的银票放哪儿，幸亏我顺了两件瓷器，后来咬牙转手卖了，日子才算过得下去。”

　　“看不出来顾先生还干过这种事。”“和傅帅半斤八两吧，”他抬手看了下时间，“走吧，已经很晚了，我送您回去休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