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青》Twillight

1、青花玲珑品茗杯 初见

　　顾隐青初见傅江闻是在一个午后，彼时已开春，阳光好得不得了，有一层浅淡的暖意。顾大少爷中午刚吃到了自己心念已久的水晶肘子和京酱丝，颇为舒心，泡了壶新茶，让人把他那件青花玲珑品茗杯拿了出来。

　　“素瓷甚薄，雕花纹而映出青色者谓之影青镂花，而两面洞透者谓之玲珑瓷。”

　　将手里的杯子对着屋外的光随意一照，玲珑眼明彻透亮，不洞不漏。顾隐青心里还来不及赞叹两句，视线下移，猝不及防地，就看见院里那株海棠花树下站了个男子。

　　那男子生得过分英俊了，剑眉星目，军装笔挺，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肃杀之气让他往那儿一站就很有压迫感，仿佛能从他身上窥见一角刀枪突鸣，血气逼人似的。

　　可当他于花影斑驳里冲顾隐青礼貌一笑时，他身上的压迫感就消散了，无端生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嚣张来。于是在国外见惯了各种罗曼蒂克的顾大少爷，面对这遥遥的含笑一眼，手里的瓷器险些不稳。

　　男子不知道在树下站了多久，见顾隐青注意到自己，才不徐不疾地掸去了肩上的两三点粉白，然后开了口:“鄙人傅江闻，江河的‘江’，听闻的‘闻’，兄弟怎么称呼？”

　　顾隐青怔了怔，好一阵儿才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傅江闻这个人他是听说过的，有名的大军阀，哪怕他身处于国外，也常常能在国内的时政报纸上瞥见这位军阀大帅的身影。

　　很奇怪，顾隐青现在想到的不是报纸上那一连串或褒或贬的形容词，而是一次他无意之中听到的几个中国女留学生的玩笑话。她们在讨论，这个男人将来会娶几房姨太太。

　　“瓷名？”傅江闻听到他的名字有些讶异，随即笑了起来，“好名字。”这个笑和前一个笑还不一样，是真心实意的称赞。

　　顾隐青把人请了进来，傅江闻坐下后便习惯性地将双腿交叠放在了一起，军靴紧裹的小腿笔直修长，宛如利剑。顾隐青倒茶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猿意马。

　　“请喝茶。”“多谢。”傅江闻接过手绘玉瓷茶杯，不急着喝茶，先欣赏了下茶杯上寥寥几笔勾勒的青莲。等顾隐青也坐了下来，他才放下了茶杯，问道:“不知道顾德之老先生和您是什么关系？”

　　“那是家父，大帅认识吗？”“原来顾老先生是您的父亲吗？”傅江闻很意外，斟酌了下用词，“我以前……也来过几次，从未听顾老先生说过他还有个儿子。”

　　这语气已是相当委婉了。

　　父子关系不和的事实被一个外人点破，顾隐青也不觉尴尬，他大概也知道，顾德之肯定是不愿意提起他的。

　　顾隐青淡定自若地抿了口茶:“多方面的原因吧，我父亲对我当年选择留学国外的事很不满，少得可怜的联系也总是在嫌弃我这么多年来还是一个人。”

　　傅江闻没想到他会这么坦诚，闻言笑着偏了偏头:“那请问，青年才俊顾先生，您为什么还是一个人呢？”

　　青年才俊顾先生盯着他扣住的十指看了片刻，呼吸都变得轻巧，一边心想这双手可真好看，一边温和有礼地答道:“大帅说笑了，没找到合眼缘的而已。”

　　“还没问，大帅到府上有何贵干？”“是这样，我算是顾老先生的熟客了，这次是被调来任职的，顺便拜访一下老先生。”

　　“实在抱歉，我父亲近日下江南去看一批瓷器了，大帅改日再来吧。”“我知道。而且顾老先生来信说过了，我可以在这里暂住，等他回来。”

　　顾隐青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恕我直言，傅帅，既然您是来任职的，应该住在自己的帅府吧？”

　　不怪乎他突然变得冷淡疏离，让傅江闻这样一个传说中的“危险”人物住在他家，怎么看都不合适。

　　顾大少爷在这点上还是很有原则的，傅江闻长得再好看都没用。

　　“因为我是提前来的，我平时惯用的东西都还没送到府上，帅府我会住不习惯。我也不喜欢住宾馆住旅店，脏，而且不安全。我不喜欢吃外面的饭菜，我可能比较挑，不吃葱姜蒜，不吃辛辣油腻，外面的饭菜不合我胃口。您家的厨子南北的菜都会做，所以还得来叨扰一段时间了。”

　　顾隐青没想到自己一句话换回来了这么一大段篇幅，一时之间心情有些复杂。而傅江闻顿了顿，终于没有再提他那些“不喜欢”了:“顾先生可以继续直言。”

　　“傅大帅在战场上也是这样吗？”“不，战场上没有让我挑三拣四的条件。也正因如此，我才觉得，能挑的时候还是不要将就。”

　　感情您也知道自己是挑三拣四。

　　顾隐青没什么好说的了，站了起来:“我会让人为大帅准备好房间的。”傅江闻也跟着起身:“有劳了。”

　　于是在这一前一后中，一个实际是才思敏捷，自视甚高的大少爷；一个是心狠手辣，陆梁放肆的军阀大帅，都在表面上维持了衣冠禽兽的模样，心里却不约而同地想:自己刚刚还是太客气了。

　　短暂的静默后，顾隐青突然伸出手，触碰了傅江闻的侧颈。

　　傅江闻好似没反应过来，脸上流露出一点茫然惊讶的神色，虽然很短促，但也实属难得了。

　　顾隐青为这一点小小的发现不自觉地雀跃，傅江闻则很快不动声色地把那点情绪掩盖了过去，，还十分熟练地开了个玩笑:“没想到顾先生戴着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原来还喜欢耍流氓啊。”

　　“不，您想多了，”顾隐青把手伸到他面前，“看见了一片花瓣而已。”“那就是我自作多情了。”

　　“是的。”顾隐青非常诚恳地点头，收回了手。他很不自在地摩挲了下指腹，刚刚奇异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上，细腻得像白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