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禅院十五不是在生母单纯的期望中出生的。
她的父亲在前几日祓除咒灵的任务中死亡,死无全尸,母亲因此受到刺激,提前发动,拼尽全力生下一名女婴。
“求您给荣一的孩子取个名字!”她的母亲完全没有看一眼自己拼死生下来的孩子,她扒着地板往木门的方向匍匐两步,睁大眼睛看向站门缝后站着的白色身影。
门外的人沉默不语,拄着拐杖的双手皮肤松弛,手背上长有老年斑,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楚神情。
“这可是荣一唯一的孩子!”女子等不到回答变得绝望,她神色癫狂地朝门外喊道,“他不是您最中意的孙子吗!荣一为了禅院家死去了!您连这点体面都不愿意——”
“咚!”老人重重用拐杖地杵了下地板,“美纪子,你失态了。”语气中是说不尽的失望。他俯视着趴在地上刚生产完的女人,头发被汗水打湿粘在额头上,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往日端庄温柔都消失不见,她现在只是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苟延残喘的人。
禅院美纪子身体一震,她有些平静下来,勉强拾起往日的礼仪,跪俯在老人面前,额头恭恭敬敬地磕在地板上,她深吸一口气,说:“求,求您赐名。”
婴儿的初步检查出来了,无先天咒力,没有继承禅院家的秘术,双耳失聪,连个普通人都不如。
医生没有控制音量,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结果。
仆人们低下头靠墙站,咬紧牙关下巴紧紧贴在胸口处,豆大的冷汗从额头、从后背流下,每个人都希望地上或墙上出现一道缝能够让他们躲进去,避免被老人的怒火波及到。
“不可能!这不可能!”美纪子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这是荣一的孩子!她不可能没有咒力!她是荣一的孩子!”
老人没有动,低眉呵斥道:“噤声。”
美纪子的动作定住了,她双手撑住地板喘粗气,生气随着只出不进的呼吸慢慢消散。
没有人敢发出声音,只有美纪子粗重的呼吸声撕扯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求求您……只有这个……求求您。”美纪子终于流露出脆弱神情,瘦弱的女人卑微地躺在地板上,没有人敢扶她。
禅院荣一孙辈中天赋最优异的,能够初步接触到影法术传承,所以才是他最喜爱的孙子。
老人盯着她,脑中浮现出禅院荣一从天赋显露到他接手亲自教导的过往,脸上难掩失望和伤感。
学习咒术,祓除咒灵,成家立业,每一个环节都有他的参与,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为孙子提供的最优选,只待荣一按照他的步骤逐渐成为禅院高层中的一员来辅助他,甚至将现任家主取而代之的未来也不是不能期待,而如今——
“您必须给她一个名字!”
大概是老人沉默的时间太久,美纪子失去了耐心,女人原本娇好的面容变得狰狞,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如果您不愿意,妾身将无法毫无怨气地死去!妾身会化为诅咒,永生永世诅咒禅院家!”美纪子露出扭曲的笑容,第一次撕下背负二十多年的端庄优雅的标签,吐露暗藏了数年的恶意。
除了老人以外的其他人都跪伏在地上,恨不得自己都是瞎子聋子。
老人冷哼一声,根本没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不过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烦,他咳嗽一声说:“把孩子抱过来。”
离婴儿最近的仆人顾不得脚软,哆嗦着站起身把孩子从被褥上抱起,递到老人面前。
“给她看。”
仆人立刻跪在地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咚”得响声,女婴被放到美纪子面前,女人匆匆扫了一眼拼命生下来的孩子。
废物。
美纪子又将目光转向老人。
“今日是‘十五夜’*,也无乌云蔽月,”老人眯起眼看向空中的圆月,“若是荣一还在,叫辉夜也未尝不可。”
多美的月亮啊,可惜了。
老人的目光从散发着皎洁光辉的明月移开,转身迈向走廊深处,“就叫十五吧。”
禅院十五。
在场的仆人们都松了口气,女婴有了名字意味着他们不会被处置掉,听了一耳辛秘勉强保住一条命,与之对应的,他们也没有了离开的机会。
废物。
美纪子眼神溃散地看了眼禅院十五,右手颤抖着抚上婴儿的眼角,她的指甲在生产时抓断了,断口尖锐毛糙,在幼嫩的肌肤上留下道道白痕。
“嗯……哼,哼。”十五被弄疼了,忍不住在梦中哼唧出声。
“……废,物。”美纪子不甘愿地闭上眼,头重重跌在地上,她的指甲在十五左眼角下刮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口子,一丝黑气混在涌出的鲜血中进入她的伤口。
“哇——呜啊——”被弄疼的婴儿终于在疼痛中大哭出声。
禅院甚尔趁夜色回到房中的时候听到了婴儿的哭声,离他的房间很近。
庭院里没有房间亮灯,哭声在沉寂的夜色中传出很远,新生儿的降生并没有增添一丝生气,这里依旧阴暗、偏僻又孤寂。
这个院子里近期没有孩子出生吧?
“要去看看吗?那孩子刚来没多久。”年迈的老婆婆端着加热好的茶汤和米饭走到禅院甚尔的房门边,将托盘放到桌上,“是女孩,好像叫十五吧,是个好名字。”
“我吃过了,拿走。”禅院甚尔冷哼一声,“随便按日子取的名字,算什么好的。”
一生下来就被养在最偏僻的庭院里,看来也是个没咒力的废物。
老妪对禅院甚尔的态度习惯了,她慈眉善目地笑笑说:“早点睡吧,有空的时候去打个招呼也不错,要一起生活很多年呢。”她收拾桌面,重新端起托盘迈着小步离开。
禅院甚尔没有点灯,他靠坐在墙边,肋骨处隐隐作痛,他摸上痛处按了两下,还好没断,插进脏器就麻烦了。
接着他面无表情地用左手握住外翻的右手腕,用力掰正。
“咔。”关节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骨折了,可能还有骨裂,算了,明天再说。禅院甚尔扯过一旁的被子准备睡觉。
“哇——哇——”婴儿的哭声在他快睡着的时候再次响起。
好吵。原本就被疼痛折腾得不耐烦的禅院甚尔黑着脸坐起身,掀开被子往哭声传来的房间走去。
吵死了,就不能找根毛巾把嘴堵住吗。
“呜——呜呜——”等禅院甚尔拉开门的时候婴儿还在哭,不过声音明显小了不少,期间还带着两声哭狠了的打嗝声。
房中没有开灯,不过开了窗户,月光照进来勉强能看个大概,房间是匆忙中收拾出来的,角落摆着很多杂物还没整理,地上只有一床被褥和一张小圆桌。
被“发配”来偏院的仆人有一晚上的时间处理私事,毕竟来了以后最起码六年没法离开。
女婴被裹得紧紧实实,哭得小脸通红,抽抽嗒嗒地撇撇嘴正准备继续哭,被甚尔伸手一把捏住嘴巴。
“闭嘴。”
嘴巴被捏住哭不出声,再加上哭累了,婴儿哼唧两下又睡过去,脸颊上是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很急促,可能是发烧了。
确定小东西睡着之后,禅院甚尔才收回手指,嫌弃地将口水在被子上擦干净。反正睡不着,他就坐在一边打量新邻居。
刚出生的孩子小小的,目测还没他一手臂长。婴儿就算睡着也皱紧脸,眼角下的伤口不流血了,血渍没擦干净,可还是能看清楚那里留下了深深的月牙形伤口。
好丑。禅院甚尔用食指戳了戳她的脸,和脱毛的猴子一样。
禅院十五是吗?名字也很难听,是哪个老不死取的名字吧?
“就让我看看在这恶心的禅院家,你能活多久吧。”禅院甚尔略带兴趣地点了点婴儿的额头,满怀恶意地祝愿,“好好地活下去吧,可不要太早死掉。”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他的“祝福”,婴儿的呼吸渐渐平缓,逐渐陷入沉睡。
“啊对了对了,既然要久住那就给你改个名吧,整天对着个难听的名字会很难受啊。”禅院甚尔抬头看向夜空中的明月,“反正都是月亮,就叫你辉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