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你》新晓零

25、廿肆

　　转眼便又到了周末。
　　周五晚上，我接到黎峰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淼淼，明天我们去约会好吗？就像最普通的情侣那样。”
　　他这话，竟听得我有些心酸。我们的心里，原来都是这样清明：我们并不是最普通的那种情侣，我们之间没有爱情，更像是一种约定。
　　黎峰见我不说话，又说：“上周的约会并不怎么愉快，明天就我们两个人去玩一天。”
　　我心想既然都已经决定开始了，对于这个提议，我也不应该拒绝，于是我回到，“好，你安排吧。”

　　只是不想，第二天一早黎峰来接我的时候，竟然连车都没开。
　　我讶然地看着他，“那你是怎么来的？”
　　他答：“打车来的。”
　　我愈发不解，“不是说要约会吗？那我们又怎么下山啊？还是打车吗？”
　　黎峰闻言，对我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说：“我们一起坐公车下山。”
　　我：“……”
　　黎峰见我一副无语的模样，牵起我的手往公交站牌走去，“你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坐过公车了？”
　　“嗯。”我心不在焉地应着，视线却不自觉落在了我们牵着的手上。不知不觉间，我和黎峰牵手竟变成了这样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我虽没觉得不妥，但心里却也毫无波澜。
　　当初和雷炎霆在一起时，他就只是牵着我的手，我心里都会觉得开心又甜蜜。

　　等到和黎峰坐上公交车以后，黎峰将靠窗的位置让给了我。
　　我将车窗开了一条缝，便将头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黎峰见状，便也没有再找我说话。
　　其实是现在的我不太想说话。我不知道黎峰为何突然心血来潮要带我坐公交车，但一走上公交车的那瞬间，却勾起了我某些远古的回忆。
　　在日本的时候，我出行一般都是坐有轨电车或地铁。对于坐公交车的记忆，最深刻还是要数读小学的时候和雷炎霆一起坐公交去上学。
　　尤其是冬天的时候，因为我们总是坐早班车，而从家里到学校则需要半个多钟头。那个时候一般天都还没亮，而我从小就是一只瞌睡大王，一上车找到座位，我就会将头靠在雷炎霆肩上睡起回笼觉。
　　而他呢，则会把在路边买的烤红薯捂在外套里，等到到了学校时再把我的那只给我，那时候烤红薯都还是热热的。
　　在凛冽的寒风里，咬下一口温度刚刚好的烤红薯，那瞬间的甜蜜和幸福，我到现在都还能清晰地想起。
　　虽然每次到了学校，雷炎霆都会揉着自己酸痛的肩膀，说我睡得就像猪一样。虽然每次他都很生气，可是当下一次我又死皮赖脸地把头靠过去的时候，他即便也会躲一下，却也只是一下而已。最后，我都总能如愿以偿继续睡大觉的。

　　而更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黎峰带着我坐公交的目的地——竟是我以前和雷炎霆一起读书的中学。
　　我又一次讶然地看向黎峰，黎峰见状却笑起来，“我在公司里无意间发现了你填的个人档案，知道你也是读的这个中学的时候，我当时真的特别惊讶。学妹，你好。”
　　看着黎峰的笑脸，我心里却愈发的苦涩。我现在所想的与他所想的，完全就不在一个频率上。
　　他可能只是一时兴起想要同我一起逛一逛我们曾经共同的母校，但一走进这个学校，我脑子里充斥着的全都是那些我和雷炎霆的回忆。
　　那棵黄桷树下，我曾在那里等他放学；那个篮球场边，我曾混在人群里看他打球；那条走廊上，我们曾偶然相遇；那个操场上，我们曾一起上体育课。
　　我和黎峰在学校里逛了一圈，他也兴致勃勃同我讲了一些他在这里读书时的事情，只是我这个听众实在是有点不在状态。
　　好在已经临近饭点，黎峰便带着我到了学校外的一个小餐馆里吃饭。
　　然而就连这家小餐馆，都是当年我和雷炎霆经常来的。
　　这么多年了，这里居然也没怎么变，甚至就连那个我最喜欢的靠窗边的桌子，上面放着的花瓶里插着的那朵假花都还是当年的那一朵。只不过，颜色看起来陈旧暗淡了很多。
　　我不禁有一瞬的怔忪，好像时光真的倒流了一般。
　　我好像还能看到十几岁的我和雷炎霆在那儿临窗而坐吃东西的情景，可是一眨眼他们又都不见了。
　　他们去哪儿了呢？
　　是现在的我们杀死了曾经的他们吧。

　　黎峰似乎也发现了我的状态不太对劲，点好菜以后，他问我：“淼淼，你是不是很不喜欢我今天的安排？”
　　我闻言不禁一愣，这才发觉他脸上的表情竟有些失落。
　　我仿佛在瞬间便领悟到了他此刻的心情。他的失落倒不一定是因为我的不在状态，而是他明明已经那么努力，我们之间却好像还是始终隔着一点什么。
　　我这才终于从那些回忆中脱身，将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黎峰，你不用为了我这样勉强，这样努力的。我们之间，就以彼此最舒服最自然的状态相处就好。还有抱歉，今天的我确实也不太有心情怀旧。”
　　黎峰听我这样说，不禁轻轻叹了口气，“也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搞什么神秘，我应该直接跟你商量的。”
　　我轻轻摇了摇头，顿时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最后是黎峰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我们俩人之间的沉默。
　　黎峰接起电话，没说上几句，表情便犯了难。
　　他看着我，对着手机说：“但我现在有事正在外面，我也没有开车。”
　　不知手机那头又说了什么，黎峰仍旧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越发为难起来，“但我现在真的走不开！”
　　一瞬间，我都能听见手机那头突然提高的音量。我猜想可能是有什么事，于是便对黎峰一边打手势，一边做口型道：“有事的话，你就去吧。”
　　黎峰这才皱着眉，对着手机应下了什么。
　　一挂断电话，黎峰便对我说：“淼淼，对不起啊！刚刚临时接到通知，我们有个大客户到本市来了，飞机还有两个多小时落地，刚刚我大伯给我打电话要我去接机。”
　　“只有两个多小时了，你还要回去开车，是不是马上就要走？”
　　黎峰闻言，满脸抱歉地对着我点了点头。
　　我对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没关系，正事要紧。那你赶紧去吧！”
　　黎峰觉得实在是对不住我，把账提前结了以后，又叮嘱我，“那你就慢慢吃了饭再回去，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我笑着对他点了点头，他这才离开。
　　黎峰一走，我反而觉得莫名松了口气似的。我现在这样的状态，也实在是没办法好好面对他。
　　现在的我，满脑子都是雷炎霆。
　　黎峰走后，我又一次陷入那无尽的回忆里。
　　以前也有好多次像这样，我先点好菜，在店里等着雷炎霆。
　　雷炎霆高中念的是理科，他的好成绩也不是毫无缘由的，经常都是中午放学人家都走光了，他却还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和某道难解的数理化大题继续战斗着。
　　每当这时候，他就会让我先来店里把菜点好等着他。
　　记得有一次，我坐在店里等了他好久，菜上了也不敢一个人先吃，又因为已经上了菜，而无法再离开回去学校找他，刚好那天我又把手机忘在了书包里没带出来。
　　我一直等到菜都冷了，雷炎霆也没有来。记得那时，我整个人简直都要被气炸了！虽然那时我还怀揣着喜欢他的小秘密，但也依然觉得这件事情他过分得让人难以忍受！
　　记得后来，我也完全不想再吃饭了，付了钱以后，便怒气冲冲地冲回学校里，直接杀到雷炎霆他们的教室门口。
　　在那不长不短的一段路上，我脑子里想的全都是一会儿看见雷炎霆，要怎样把他狗血淋头地骂一顿，要一直骂到我解气为止，然后我还要告诉他，我以后要是再这样乖乖地等着他，那我就是一只大白猪！
　　然而，就当我带着这一肚子的怨气，冲到他的教室门口的那一瞬间，看着眼前的情景，我却又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时候，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雷炎霆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窗外是一片青翠欲滴、通透盎然的绿意。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白衬衫，那是学校里的夏季校服。他那时就那么坐在那里，埋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一边转一边苦苦地思索着面前的那道难题，时而眉头解锁，时而脸上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提笔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些什么。
　　时而蹙眉，时而微笑，时而不解，时而恍然，他脸上生动的表情，让我看得几乎呆掉了。直到他把那道题完全解出来，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时，这才发现了正呆呆站在教室门口的我。
　　他似乎这才终于想起我还一直在等着他，他的脸上瞬间涌现出惊愕与愧疚，忙抬手看了看时间，看完以后，失声道：“啊！怎么都过了半小时了！淼淼，对不起啊，我完全忘记时间了。真的对不起！对不起！”然后，他就带着一脸的内疚起身向我走来。
　　好在当时我就站在教室门口，因为背着光，所以他并没有看见我在他解完题以后，抬起头来看到我的那瞬间，突然就脸红了。
　　那个时候，我才刚刚确定自己喜欢上了他，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但却好像就在那一瞬间，被他那一眼，洞悉了心里所有的秘密。
　　雷炎霆也有奇怪过，他让我白等了他那么久，我竟都丝毫没有生气，也没有怪他。
　　他又哪里知道，看到他认真解题的样子后，我根本就不记得我之前还狠狠地生着他的气的事情了。而且，作为那天的赔罪，后来我还吃到了很多我眼馋了很久，却又因着当时“计划经济”而不得吃的菜。
　　我们出去吃饭，一般都是为了打牙祭。那会儿我们俩的生活费和零花钱都是一样的，生活费每周都由雷炎霆统一充到我们各自的饭卡里，像这种打牙祭的时候，就是我俩将零花钱凑到一起，由雷炎霆来安排使用。
　　所以，我们每学期在外面吃几顿饭，吃多少钱，这些通通都是他按着日子计划好的。有时候，我想奢侈点吃点贵的，他都会温柔地笑着对我说：“不行！”
　　但那天，他竟然对我说：“未来三次出来吃饭，你每次都可以点一个你想吃的大菜。那三次，不包括今天。今天你也可以选一个。”
　　就他这样一句话，便让那时的我高兴了好久。
　　而直到现在，我都不得不承认：雷炎霆认真的样子，依旧让我着迷。
　　当在公司里看到他认真写文案的样子，在客户公司的会议室里，看到他对着客户面带微笑讲解着我们的方案的样子，我都还是会感到特别心动。
　　我没办法骗自己，我的心从未改变，我还是喜欢他，就像我不喜欢黎峰一样清楚明了。

　　【淼淼手记】
　　知道雷炎霆谈恋爱以后，我知道自己这一次真的应该彻底死心了。可是……我却还是……
　　我应该拿这样的自己怎么办呢？
　　我满脑子都是他，这样的我又要怎么去相信，他其实从来就没有想过我。
　　我那么那么喜欢他，怎么竟会是与他无关的呢？
　　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彻底死心，但死心怎么会这么难？
　　所以，再三思量，我昨天终于还是坐晚班机悄悄回了国。我甚至连阿爷都没有通知，在酒店独自住了一晚后，今天一早便去了雷炎霆的学校。
　　我知道他的专业，一路问人慢慢找了去。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阶梯教室里上课。我就耐心地站在离那教室最近的拐角处等着。
　　终于等到下课，教室里的人都陆续出来了。当我终于看到雷炎霆，就在我眼中涌上泪水的刹那，突然便看见从旁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一把挽住了他。那个高挑又极有气质的女生正笑着同雷炎霆说着什么，然后雷炎霆也跟着笑了。
　　他们看起来般配极了，真真是一对璧人。
　　可笑的、可悲的、可怜的，只有那时站在那里的我。
　　可是，这都与他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