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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云欲渡转横塘 回程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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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途中,多了支戏班子,驮了堆用麻布遮起来的东西,走起来极慢,却合了我的意,连入耳的马蹄声都自觉轻松愉悦,
在靠近鹤祥还有几里处的树林边,一辆马车停在那儿,珠红的帘布垂下来,马车下站了两人,我看向卫涧,那是卫府的仆役,
卫涧向我们道别,“家中有事,先行一步,”
我和杨景文自是无所谓,那戏班子被剩下的人领去安顿,卫涧便独身上了那辆马车,
既然卫涧离开了,杨景文也和我在城门处分散而去。
府中,我娘还在佛堂里,门关着,这几年她倒是迷上了念几句佛语,但却从不吃斋,我说这有啥用,做戏还得做全套呢,这佛堂旁边立着道家四仙的塑像和佛祖只有一墙之隔,这算哪家信徒,她还不耐烦,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心诚则灵,多拜几个神,神多拿几份香火,自然多几分庇拥。”
我自此不再多嘴这佛堂的事,反正门关着,这香烛味飘不出来,就让各路神仙听我娘唠叨,替我分担一些耳朵痛苦,这真是又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我在大堂坐了片刻,娘进来了,
“回来了,是不是累了?”
我摇头,“还好,也不用自己走路,就是头有些发晕,”
她掐了把我的脸,挨着坐下,“那我怎么感觉你这精神不振,还是你有什么事?”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语气,“有吗?”,然后肯定道,“我是没什么事,你怕是眼花了。”
她把身子扯远,下巴低着瞧我,我也懒得提醒她这个姿势有多显双下巴,虽然她一直都很瘦,
闲扯道,
“你和各位姨娘小姐们这几日可有什么新鲜的小道消息,”
一说这话题,她便来劲了,跟我细数了乔家二少惨被彪悍妻子打伤,青楼门口莫名多出一个刚出生的女婴,管家偷情老爷偏房被做奸在床等劲爆内容,听得我只咂舌,
“你那群小姐妹可是听风就是雨的,是真的吗?”
“那还能有假!”
这鹤祥的大户人家的妻眷平日里也没个打发时间的差事儿,每日聚着了,便是大传八卦,说好听点是茶话会,其实也就是嚼舌根子,我提醒娘少跟她们接触,我娘却觉得自己肯定能出淤泥而不染,要做长舌妇里最端庄优雅的那一支独秀,
您对自己有什么误解,你可太淤泥了!
比如上上次传出的小寡妇夜会白书生,那书生是人寡妇的亲弟弟,为了考取功名勤学苦读,姐姐来帮他掌灯,便传成这副模样,闹得小寡妇哭着要上吊去,还有上次的王老爷为自己夫人一掷千金买了个头钗的事,其实也不过是个一百来两的明珠玉翠,也没有千金的夸张程度,却被王老爷的情人听见,死活要他给个说法,于是闹得满城皆知,一对结发夫妻差点一拍两散,要我说啊,散了这群背后说闲话的女人堆,能给鹤祥带来多少和平日子
我自然还是不信,“你们那小集体里今日可是又加了一人?”
我娘迷茫,“谁?我咂不知道?”
“卫家新娶的夫人啊。”
我娘啊——了一声,然后摇头,“那可不是你猜的那样,这刘氏跟我们玩不到一块,平日里也不常出府,出府也是跟在卫哲身边。”
我唏嘘,“瞧见没,人家这才叫出淤泥而不染,当家主母。”
我娘不以为然,扣着指甲,“这才哪儿啊,小夫妻刚在一起,黏得紧,等再过几年,她肯定也会无聊地自己来的。”
大堂门口传来一个雄厚的声音,
“哦?这话里怎么听出了对我的抱怨。”
我爹进来,摸了摸我爹头,娘把脸转过去,又嫌不够似的把整个身子也带过,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爹,他冲我挥挥手,于是我从善如流地避开,留他俩待着。
终于到赏莲宴前夕,整个月锦山庄和半个月前完全两种风格,张灯结彩,好像年节将近一般,各府加派人手,进出的人越发频繁,我用扇子赶着蚊子,无聊地看着来来去去的人,毕竟唯一需要我关心的吉鹿牙已经重新长出来,每日看上几眼便算交差了,卫涧却是好久没看到人影了,想来是有的可忙,杨景文也不常来了,倒是从我娘口中又听见有关他的传言,与以往无异,身边就只有邓牧和小禾陪着,我能同邓牧聊的不过过去,闲下来这俩便谈着我不感兴趣的话题,于是我趴在栏杆上,张口就是,
“好无聊啊。”
然后一想,为什么会无聊呢,此前这些人还没回鹤祥的时候,不也是我和小禾两人,然后惊恐发现,以前更无聊,于是翻个身,继续低嚎,
“好无聊啊。”
赏莲宴那日晴空万里,吸引了大量的居民前来,荷香弥漫,莲叶擎盖,走到哪儿都听得耳朵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几处人声,有扎着辫子的小孩闹着要摘池子里的莲花,被一把捞回来,委屈大哭,我把手上从厨房顺来的一支半开的莲朵递给他,他便把眼泪眨掉,双手抱着花茎,舞来舞去,给抱着他的人看。
那妇女抱歉地向我笑,我亦回以无事的微笑。
我爹娘、邓伯伯、卫哲等这次盛事的主要人物聚在大堂,
沿着池子,一路上搭起的架子里来了大量的商户,逗留来看热闹的人,小禾邓牧随我慢悠悠地逛着,对面迎来的两个熟悉的人,
“哟,这不是卫公子和杨公子吗?”
两人一个一身白衣,是杨景文,一个紫底黑纹,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身边总有年轻女子驻足私语,
卫涧对于我这一声卫公子,有一瞬的不解,但很快就消失了,
邓牧倒是热情地揽住卫涧,“好几日没见到你了,”
卫涧由他搭在自己肩膀上,“在府中呢,今日才出来”,左手抬了抬被邓牧压住的发带,
杨景文见前方围了许多人,便拉着众人去瞧瞧,我看了眼那方向,
啊,是水上布偶戏,小禾也伸着脖子去看,连我说离开一会儿也没在意,
我拉着卫涧到长廊转角处,他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怎么回事?”
卫涧更迷茫,“子絮你说什么?”
我眼神下瞟,神色不变,
“胳膊。”
卫涧这下倒是有些好奇地看着我,挑挑眉,伸手拿住自己的右手胳膊,
“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需要看吗?这家伙抚发带习惯只用右手,今日邓牧从左边压住他,他却用左手扶发带,还有他的脸色,
我伸出食指在他脸颊上划了一道,看着指腹的浅白粉末,
“啧,还知道用点粉遮一遮,”
卫涧也不装了,道,“你倒是心细。”
我没说话,所以,不打算给我这心细之人解释下,卫涧还真不打算就此多说,他把右手的衣袖拉直,
“那今日大概需要你帮忙做我的右手了。”
哦,你就帮忙做我的右手了。
不跟我解释解释就算了,还敢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要我帮忙,我伸手戳了下他的胳膊,
卫涧皱眉,明显痛到,“你干啥!”
“不干啥,来来来,少爷我扶着你。”我轻言轻语道,
所以凡是卫涧需要动右手的时候我都会找个借口帮他,
人群中谁想靠近卫涧,那就不可能。
但次数多了,同行三人也觉得不太对劲,宴席上,小禾诧异地看着我伸手给卫涧嘴里塞了一块香瓜,还给他布菜,一副我错过了啥的表情,杨景文眼中只传递出一个信息,一副我要围观,唯有邓牧神色如常的该吃吃该喝喝,一点也不亏着。
我靠近卫涧的耳朵,用蚊子似的声音说道,
“喂,今天你就少吃点吧,我这一直喂也不太合适啊。”
卫涧嘴里的水果还没咽下去,用含混的声音道,
“受伤了得多补补。”
现在知道补了,早干嘛去了,不受这伤不就完了吗,我又塞给他一口菜,心想幸好这位置在柱子后边,要被人看见真是说不清,
正郁闷地啃着一块西瓜,这人又用左手支我,我放下啃了一半的西瓜,“咋了,”
他展了展肩膀,表情无辜,
“我后背痒,挠不着。”
我真是忍不了了,咬牙切齿,“我说,你的右手不用动,左手还不能用一用吗?真当自己没手了啊。”
卫涧好似醒悟,
“哎呀,忘了,”
吐血,这也能忘。
我面无表情,
“待会要是忘记自己还有腿的话,就爬回卫府吧。”
席间,各家长辈到各桌敬酒,我爹端着酒杯,轮番晃了几桌,脸上酒晕飞升,见我时,大手一按,但一晃神,按着了卫涧的肩膀上,
准确来说,是卫涧的右肩膀上。
嘶——
我和卫涧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才反应过来,颤抖着把我爹的手从卫涧身上巴拉下来,
“爹,醉了醉了。”我小声提醒道,
我爹一听手一横,“丫头又看不起你爹,没醉!”
我好生哄着,
“好好好,没醉没醉,我娘找你呢,赶紧去看看她,”这时候只有我娘赶紧出现,才能让爹停下来,否则按照惯例,他会走到每一个看见的人面前,用各种方式证明自己没醉,其实连话都说不清,唉,我扶额头疼。
一旁的卫涧木着眼睛没说话,看样子还没从我爹那一掌的酸爽中回过神来,毕竟我爹的手劲,唉,不提了,说多了都是卫涧的眼泪。
等我扶着爹找到夫人堆里正谈笑风生的娘,回到原位时,见卫家兄长连同刘氏都在跟前,卫哲穿了一身藏青宽袖凉衫,没束带,身旁紧挨着轻罗黄衫的妻子,
卫哲对着自己的弟弟叮嘱几句,便挽着刘氏离开了,对着她温言道,
“阿月,小心台阶。”
刘氏温婉点头,提着裙子,步伐细慢,卫哲耐心地走在她身旁,
真是让人羡慕的氛围,卫哲大婚原本争议良多,但今日来看那些搬弄是非的人日后渐渐少了许多,也是,除了背景外,刘氏实在没有可挑剔的地方。
我望着离去的身影坐下,对卫涧道,
“卫家哥和嫂应该认识挺久的吧,”然后夺下他方才举起的酒杯,
“还敢喝酒!”
他轻笑一声,不在意被拿走的那口酒,转手捏了个葡萄,
“酒是好东西,你看你爹喝得就很开心。”
然后又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是挺久,”他打了个呵欠,然后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腰带,声音轻得我没听清,
“我认识的久。”
我楞了一下,才反应他是回答我的上一句话,皱眉道,
“说什么呢,要说啥不能明白说清楚吗?你跟谁认识地久?,”
卫涧抬头,凑到我耳边,我不自觉屏住呼吸,
他说,
“子絮,我想如厕。”
我认命地闭上眼睛。
在第三个回头打量我的陌生男子离开后,我忍不住催促,
“好了没啊,怎么这么久。”
我用袖口捂住鼻子,旁边便是男厕的帘子,要说这望月山庄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大概就是这厕所简陋了些,不过一个草棚子,设了几个隔间。
过去我从没想过,有一天,
我会要伺候卫涧上厕所,
“我只有一只手,行动自然不便,子絮要是等不及倒是可以帮我系一下腰带。”
我立马拒绝,毫不犹豫,
“那你慢慢来。”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卫涧站在中间,脸色平静,
“伤口流血了。”
卧槽,大哥,你用这么冷静地口气跟我说你在流血,我该怎么反应?
于是我点点头,拍拍他另一只完好的胳膊,
嗯,“下次上厕所别太使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