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传说》深蓝制作组

4、四

　　“什么女人？”一片寂静中，褐发男子的声音忽然淡淡地响起。但从始至终，他都并没有转一下眼睛。

　　“她就坐在角落那里——”克萝还要解释，可话未出口，褐发男子已经目光从克萝身上移开。仿佛当她不存在一般，他离开了甲板上的众人，径自走回了船舱。

　　安娜一直望着褐发男子的离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船舱之间，才转回身来。

　　直到这时，甲板上的数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在大家嘈杂的小声讨论声中，安娜缓缓地走向希亚，温柔地看了她一眼。

　　“好了，你现在可以留在这里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希亚站了起来。

　　希亚还有些愣神，发生了什么？怎么一瞬间，大家好像都接纳了她的存在？

　　站在希亚旁边的布雷克仍然站在原地未动，但他的表情也明显缓和了下来。

　　“等等——凭什么？团长还没有回答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呢。”克萝冲到安娜和希亚中间，一脸地不情愿，“安娜姐，你怎么就说要让这个丑八怪留下来了？”

　　布雷克也走了过来，在旁边不缓不慢地说道，“克萝，既然团长并没有回答——那也就是意味着必须先让她留在船上，再等团长做出决定了。”

　　“你你……你这是曲解团长的意思！”克萝气得红起了脸。

　　“我可没有曲解。克萝，现在要不要把她留下来，不再是我们两个能决定的事情。”布雷克点了点下颔，“如果你还是不服气的话，就请你自己把她赶下船吧。到时候团长问起人来，可跟我没有关系哦。”说完，布雷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克萝气得瞪大眼睛，答不上话来，怄气了一会儿，最终气不过布雷克，掉头就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而布雷克，在确认希亚由安娜照顾之后，匆匆忙忙也走去了团长的房间。

　　-

　　团长艾尔杰克的房间。

　　布雷克刚进门，就对上褐发男子冰冷的灰眸，“布雷克，你在哪里发现她的？”

　　布雷克一怔，果然，团长不是无视了那名女子，而是有意将她留下。

　　其实艾尔杰克早已注意到了这名异族女子的身份。她有着褐色的眼睛，必定是日暮军方在找的那名异族女人无疑。

　　但她却似乎并不想回到日暮防守军的军队里去，其中的原因让艾尔杰克很感兴趣。

　　无论如何，这名异族女子一定和那晚拥有着奇异武器的异族男人有关。

　　留着她，日后还能有用。

　　紫眸男子也揣摩出他的心思，低声答道，“在海港边的市集上发现她的，她好像是找零工为生。”

　　褐发男子皱了皱眉，“市集上？怎么没有官兵找到她？”

　　布雷克摇了摇头，“她藏得很好，平常都戴着面纱。如果不是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刚好在井边洗脸，可能我也会忽略她。”

　　布雷克说完，见褐发男子沉默了，不由又问，“杰克，你说我们要不要审问一下她？”

　　“暂时不必。”褐发男子说道，“既然她蒙着面纱，那应该是刻意躲着官兵。我们暂时先让她住下，日后再看情况。”

　　“好。”布雷克听罢点了点头。

　　“安娜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没有跟她提起过。”布雷克答道。

　　褐发男子目光看向地面，微微点了点头。

　　-

　　入夜，甲板上一片平静。

　　海面上印着船上火把的火光，波光粼粼。

　　深黑的天幕上，繁星满布。希亚和安娜正站在甲板上聊天。

　　“克萝的性格就是那个样子，请你别太在意。”安娜温和地笑道，“平时她和布雷克小打小闹也吵惯了，时间长了，大家也都能渐渐容忍了。”

　　“我明白了。”希亚点点头。

　　“布雷克很少跟我说过你从哪里来的，不过，既然你来了这里，就请安心住下吧。我们蒂亚号与外界的战火无关，游历世界经商。对外我们又称自己为查尔斯商团，杰克是商团的团长，布雷克是副团长，而克萝是蒂亚号的船长。不管外面世界如何，蒂亚号都完全独立。即便是在海上遇到了海盗，船上的所有船员也都会保护你的安全的。”

　　“谢谢你，安娜姐。”

　　“不用谢我，你应该去谢谢布雷克，更应该感谢团长——”安娜姐说到这里，又温柔地一笑，“要知道，如果没有团长的允许，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是不敢擅自留下你的。”

　　希亚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道，“那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我可以干些粗活，下厨也行。”

　　“厨师我们船上已经有了。”安娜蓝眸微动，“打扫卫生的活儿，我们船上确实还缺人去做。只是，希亚，你确定你没有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真的没问题，”希亚连连摇头，“打扫卫生的活儿我可以的。”

　　她卷起了衣袖，“你别看我长得瘦了些，我体力很好的。而且，我，我也比较笨，如果让我做那些识字算术的活儿，我恐怕还做不好呢。”

　　安娜微微笑了笑，“这样。那好吧，我明早带你走一遍房间，告诉你哪些地方需要打扫。”

　　“好！谢谢安娜姐！”希亚郑重点头。

　　-

　　……之后的半个月，希亚在蒂亚号上过了一段相对安稳的生活。

　　早上天还没亮，她就起来打扫卫生，等船员们吃完早餐之后洗碗，上午整理船员们的床铺，午饭之后再洗碗，下午整理厨房、储物间、藏书室，晚饭之后再洗碗，然后打扫甲板上的卫生。

　　遇到安娜和布雷克的时候，她都会笑着打招呼。

　　遇到克萝的时候，她每每都少不了一顿冷嘲热讽。但只要杰克团长在场，克萝一般都是不为难她的。

　　久而久之，希亚渐渐感觉到，克萝似乎喜欢他们的团长。想明白了克萝喜欢团长这一点之后，希亚对克萝的印象也好了很多。

　　其实克萝虽然一直骂她，却从来没有真正的刁难过她。至于杰克团长，也一直无视希亚的存在，这倒让她松了一口气。

　　-

　　大陆历236年11月22日，北方的日暮岛。海湾战争再度燃起。

　　入冬，在这个狂风呼啸的夜晚，日暮岛的海岸线停满了敌军的舰队。

　　奥斯和萨鲁的士兵刚准备抛锚上岸，却看见空中忽然飞出无数黑色物体，如同流星坠落在海岸边的船上。

　　紧接着无数的爆.炸声响起，海上的上百艘船顿时陷入一片火海。

　　火势借着呼啸的狂风势不可挡。船上的士兵们，炸死的，落水的，烧死的，不计其数。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上千人的联合军，几乎全军覆没。

　　后来这个武器被当地人称为“燃.烧.弹”。

　　日暮岛凭借燃.烧.弹这一强大武器的支撑，终于在极度倾斜的势力天平上稍稍站稳。

　　……

　　两天后，大陆历11月24日，蒂亚号上。

　　子夜，万籁俱静。希亚躺在被窝里，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折腾着从床铺上爬起来，披上外衣走出了房间。

　　海面上风平浪静，银白色的月光倾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月光流泻在甲板上，如同镀上了一层银色的霜。

　　希亚站在船舱门外，见没有一个人影，于是轻轻挪步，向船舷边悄然走去。

　　可刚靠近船舷边，她就后悔了。原来月光下已经站了一个消瘦的身影。

　　只见那人浅褐色的碎发，迎着海面的微风，颈间围绕的红色长巾微微地飘动。

　　年轻男子形单影只孤寂的身影，就如同夜晚的黑暗里孤独开放的一棵异界花。

　　希亚注意到了他那苍白的侧脸，他那双如沉铅般的银灰色眼眸，正低头打量着大海。

　　希亚想偷偷离开，但已为时已晚。船舷边的褐发男子似乎发现了她，说了句，“是谁在那？”

　　希亚只好硬着头皮，百般艰难地移着脚步向船边走去：“团长，我只是路过这里，没有想到你也会在这。”

　　然而，褐发男子并没有意回答她的神情，只是仍旧凝望着远处的大海。

　　他的眼眸里倒映着平静的波光。

　　希亚抬头看了看他，他的容貌确实轻易就能吸引走人们的目光。

　　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月光下灿若冰雪的灰色眼眸，细长的黑色睫毛如蝶翼一般微微垂下，在脸上投下疏离的阴影——就宛如暗夜的精灵。

　　见面如冰川的团长迟迟不说话，希亚不禁开始盘算着自己什么时候才可以走。

　　“团、团长，”希亚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道，“我可以回去了吗……”

　　褐发男子忽然转过脸，看着她，深灰色眼底的波光如月光般流转。“你的名字叫希亚是吗。”

　　希亚愣愣地点了点头。

　　褐发男子的灰眸定定地望着她，忽然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听说过会发出巨响、点燃火焰的黑色粉末吗？”

　　希亚一怔，迎上那目光，竟有几分慌乱。

　　褐发男子说应该是火药，可是他是如何知道的？既然他知道了，又为什么仿佛不知道火药是什么？

　　一时间，她竟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话来。

　　“看你眼神，你是知道的吧。”褐发男子移开了视线，看向大海，语气竟然带着几分温柔，“你知道制做方法吗？”

　　“团长，”希亚答道，“我只知道个大概，但却做不出来。”

　　见褐发男子久久不做声，她继续说道，“这种粉末本身是易燃的，也容易变质，所以把它做出来并不难，但要贮存它是很难的。如果缺了一两样材料，或者储存方法不当，这些黑色粉末也许会自燃，也许会自行爆炸，我无法确保万无一失。”

　　褐发男子仍然只是看着大海，并不答话。

　　“团长，”希亚忍不住问，“你是从哪里知道这样东西的？”

　　“你有个同伴，在你来的那个国家，用这种东西烧毁了上百艘军船。”褐发男子终于淡淡开口，但仍是头也不偏一下，“他的名字，叫做以撒。”

　　“以撒？”希亚仍旧是愣愣的模样，竟什么也想不起来。

　　褐发男子打量了她一眼，“你不记得他了？”

　　希亚连连摇头，“真的想不起来了。”

　　“他还在到处找你呢。”褐发男子说着，灰眸透着冷意。

　　“找我？”希亚反问，表情由疑惑逐渐变为焦虑，“那我是不是应该去找他？可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到那座岛上的。我隐约记得有一些重要的人，但是怎么也想不起他们是谁。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军营里了。我觉得呆在那里很不安全，就逃了出去。天哪……如果我的同伴还在那只军队，那我是不是应该回去找他。”

　　褐发男子听罢，视线移回大海，“你现在回去也不太容易。”

　　希亚低下了头。她的确没有理由要求查尔斯商团的商船为了她的私人要求返回北方。

　　褐发男子继续说道，“北方的战争还没有结束。关于黑色粉末，我能知道的，你同伴的敌人也同样能知道。估计很快，战争就会恶化。”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希亚，“现在日暮岛也并不安全。”

　　希亚看向他，然而他却在她的目光触及他的一刻转开了脸。

　　“你先回去休息吧，不用想太多，”褐发男子头也不侧地说道，“不要跟人提起在这里看到过我。”

　　希亚听罢，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按照他的意思，即使自己一个人只身北上，也可能在战乱中轻易丢了性命。

　　想明白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之后，希亚决定下来，先暂住在查尔斯商团里，日后等北方战争结束之后，再去找她的那位同伴。——虽然，她仍未想起他的名字。

　　-

　　不久后，艾尔杰克在单独和布雷克会面的时候，将希亚失忆的情况告诉了布雷克。

　　“没想到她竟然失忆了。”月光下，布雷克的紫眸里掠过一道波光。

　　“其实我之前见过她。”艾尔杰克淡淡说道。

　　“你之前见过她？”布雷克微诧，“在哪？”

　　“在日暮岛暗杀勒拿将军那次，我在避开巡查兵的时候碰巧见过她一面。”艾尔杰克陷入了回忆，“当时的情景来看，她确实应该是失忆了。”

　　“没想到还会有这种事……”布雷克答道，过了一会儿，又说，“话说这次暗杀任务失败，金主那边要怎么交待？”

　　两人接下金主的委托，是因为金主承诺了他们能够帮助他们接近奥斯王——那才是他们真正的刺杀目标。

　　刺杀勒拿将军，只是和金主交易的一部分。

　　原本两人认为日暮王国必败，勒拿将军必难逃一死，只是早晚的区别。可如今因为日暮异族人的强行干涉，海湾战争的局势已经逆转。无论勒拿将军是死是活，战争都已经会向另一个方向发展了。

　　艾尔杰克答道，“刺杀失败是因为日暮异族人的阻止，如今战争的关键人物并不在勒拿将军，金主不会与我们为难的。”

　　“那个突然出现在日暮岛的异族人，也真是可怕。”布雷克叹道，“一千多人，一夜之间……”他没有再说下去。

　　艾尔杰克并未作答，而是低头擦拭着匕首。

　　这个大陆的局势，很快就会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