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传说》深蓝制作组

15、十五

　　昏迷中的希亚忽然动了动手指。

　　“希亚？”艾尔杰克在她身边轻轻地唤道。

　　然而她还是没有醒来，只是闭着的眼睛在微微颤抖。

　　艾尔杰克正要抱起她，布雷克走了上来。

　　“还是我来吧。”布雷克看着艾尔杰克苍白的面容说道，“你的伤还没痊愈，刚才又费了那么多力气。”说着蹲下身，将希亚扶起，驼在自己背上。

　　“谢谢……”艾尔杰克弱弱地说道，也站起身。

　　布雷克尴尬一笑，“谢什么。又不是只有你想救希亚。只是，下次你别再让我做那种高难度的活儿就行……”

　　褐发男子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反应过来之后，忽然脸颊发烫，侧开脸去，沉默不语。

　　“杰克，还在发什么呆？走了。”布雷克的声音传来。

　　褐发男子回过神来，发现站在船舷边的布雷克正用意味不明的紫眸打量着自己。

　　“你先下去，在下面接着我们吧。”布雷克说道。

　　“嗯。”褐发男子微微颔首，往船舷边走去。

　　等艾尔杰克登上了小船，布雷克也背着希亚，沿着绳索滑下了大船，跳上了小船。小船剧烈地摇晃，艾尔杰克伸手扶住希亚，顺势把她接入自己怀里。

　　剩下的三名船员鱼贯地沿着绳索滑下了大船，跳进了小船。

　　布雷克忽然发现不远处插在船身上的匕首。

　　是艾尔杰克的那只银灰色匕首，握柄是深灰色的鱼尾型，上面应该刻着“艾尔”二字。

　　布雷克二话不说，跳进水里，向匕首的方向游去。

　　索性，匕首是插在水面上一米左右的位置，否则大船这一路北上，不知道会不会有漏水的危险。

　　艾尔杰克看着布雷克亲自去把自己的匕首取了回来，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似乎融化了一些。

　　布雷克拿着匕首翻回到小船上，把匕首扔给艾尔杰克之后，瑟缩地搓了搓自己的双臂。“这鬼天气，真是冷死爷了——”

　　“划桨吧，动一动就不冷了。”一名船员笑着扔给他一只桨。

　　布雷克接过，默默地说了句谢谢。

　　小船的两侧，布雷克和三名船员分开从两侧划桨。

　　小船的中间，艾尔杰克紧抱着希亚，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布雷克看着他发愣的样子，不知道应该安慰他什么才好。

　　-

　　小船回到了岸边，艾尔杰克和布雷克与三名船员道别，然后带着希亚回到了海崖上的灰色小楼。

　　一楼的大厅里还亮着油灯的光。

　　小楼外站着几名站岗的团员，远远见到艾尔杰克和布雷克骑马而来的身影，不由喜出望外。“团长！”、“团长！”地纷纷喊了起来。

　　原本守在一楼大厅的桌边的安娜和克萝，听到动静也匆忙站起了身。

　　克萝最先赶到门边，却看见艾尔杰克怀里抱着希亚走了回来，旁边跟着布雷克。

　　“团长？这是——怎么回事？”克萝疑惑地问。

　　而随后赶到的安娜看到他们一行三人都湿漉漉的，说了句“我去生火”，就转身离开了。

　　“克萝，等会我再跟你解释。”艾尔杰克说道，“你可以去搬一些被褥过来吗？”

　　“哦，好。”克萝听罢转身匆匆忙忙地跑开了。

　　布雷克找了一张靠近壁炉的沙发坐下，仰面休息，“今晚真是累死了……”

　　安娜提着盛满木块的铁桶来到了壁炉边，一边开始生火，一边用温柔的声音问道，“希亚她还好吗？”

　　“呼吸已经恢复正常了。应该没事了。”艾尔杰克答道，走近壁炉，弯下腰，将希亚缓缓地平放在地毯上。

　　完成这件事，他走回到门边，对守在门边的两名团员说道，“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们去办。我需要往日暮岛送一封急信，要跟我们那边的联络人员这样说……”

　　艾尔杰克低声和两名团员交代完事情，转身回到壁炉边照看希亚。

　　两名团员领了任务后，匆忙离开。

　　-

　　克萝抱着棉被踉踉跄跄地走下楼梯。

　　“团长，棉被拿来了。”克萝发现安娜已经把火升了起来。

　　艾尔杰克正坐在希亚身边，专注打量着希亚的脸。似乎被克萝的话拉回了现实，他虚弱地答道，“……你来了。”

　　克萝抱着棉被走到他身边。

　　褐发男子从她手中接过棉被，小心地铺开，盖在希亚身上。

　　“她怎么了？”克萝也蹲在希亚身边。

　　艾尔杰克忽然觉得解释起来非常疲惫，这天晚上已经发生了太多事情……希亚执意要瞒着他们离开商团，而他，也眼睁睁地看着她陷了危险的境地。

　　想了想，他看了一眼克萝，缓缓答道，“她溺水了。”

　　“天呐……”克萝一脸惊讶，不由也担忧了起来。“那，她会醒来吗？”

　　“会吧。”褐发男子轻声答道，陷入了沉默。

　　“布雷克，你先回房间去休息吧。”安娜看了一眼瘫倒在沙发上的紫眸男子，“这里交给我们就好了。”

　　“不用了，在哪睡都是睡。”布雷克无力地答道，“你们聊吧，吵不到我的。”

　　安娜只好看向艾尔杰克，“杰克，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褐发男子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应答。

　　克萝看了看艾尔杰克，又看了看安娜，一脸不知所措。

　　“那好吧，”安娜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就大家一起守在这里。”

　　艾尔杰克陷入了沉默。

　　布雷克已经呼呼大睡。

　　而余下的安娜和克萝，都只是安静地坐在火堆边，守着希亚。

　　-

　　没过多久，希亚辗转醒了过来。醒来的前几分钟她都在不停咳嗽、干呕。所幸安娜及时递上了盆子，所以希亚没有直接吐到毯子上去。

　　吐完了，希亚还觉得冷，所以安娜抱着她一起裹在被子里。

　　克萝安静地守在仰面坐在沙发上的艾尔杰克的旁边，坐在地上，一边看着希亚和安娜，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布雷克坐在沙发的另一侧，仍然在熟睡。

　　“对不起……”希亚终于缓过劲儿来，开口说道。

　　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在她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

　　闭目养神的褐发男子缓缓地睁开眼。

　　安娜难过搂紧了希亚，沉默的蓝眸中透着忧伤。

　　一旁的克萝按捺不住，问道，“你真的非去日暮岛不可吗？”

　　希亚低下头。

　　克萝说道，“安娜姐都跟我说了，你这样去，无非是去送死。”

　　“对不起……”希亚低着头，眼眶湿润，“……我不知道船上竟然有埋伏……”

　　怀抱着希亚的安娜沉默不语。

　　艾尔杰克忽然开口道，“这不全是你的错，我也没有料到会这样。”

　　如果他提前知道会有这样一封信送到她手上，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让她离开房子的。

　　希亚沉默。

　　“这封信可能是音族元老院为了抓你而设下的陷阱。”艾尔杰克的灰眸扫了她一眼，“信虽然是欧阳前辈亲笔写的，但我认为她应该不会写出这样一封让你冒险的信，”艾尔杰克答道，“这封信应该是她被迫写的。”

　　“也就是说……”希亚陷入了难过的情绪。意思是欧阳荨已经被元老院控制了。

　　“可是，我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希亚仍然有疑惑，“欧阳姐行事很谨慎，为什么会配合音族元老写这封信，用的还是我们那个世界特有的语言……”

　　“如果白柳和以撒也已经被抓了，就能够解释。她可能被音族元老用另外两人的性命相要挟，所以不得已为之。”艾尔杰克灰眸冰冷。

　　“……”希亚震惊得哑口无言。

　　原来她冲动地闯了出去、甚至不惜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只是傻傻地撞进对方设好的陷阱里罢了。

　　“对不起，”希亚小声地道歉，“我下次不会这么鲁莽了……”

　　艾尔杰克侧开目光，未予应答。

　　一旁专心倾听艾尔杰克说话的克萝，此刻也安安静静的，没有插嘴。

　　见三人沉默，一旁的安娜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希亚沉默不语。

　　“今晚先休息，等明天我和布雷克搜集了足够的情报再说。”艾尔杰克说道。

　　“那好……”安娜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多言。

　　希亚也点了点头。

　　只有布雷克还在熟睡。

　　-

　　深夜，蓬着头发的少女，独自一人爬上灰色小楼的屋檐，眺望着远方。

　　暴风雨已经过去了。

　　海面上银光闪烁，一轮银白的月亮悬挂在空中。

　　克萝是伴随着海浪声长大的女孩。

　　在哥哥坎布尔·查尔斯还在世的时候，她经常跟着坎布尔出海远航。

　　艾尔杰克，是她在7岁的某一天，由坎布尔领回家的安静男孩。

　　坎布尔第一次见到艾尔杰克的时候，他是贫民窟的一个小孩，被恶霸打成重伤，但是没有人愿意照顾他，所以他流浪街头。

　　就在他快要死去的时候，路过街上的坎布尔带走了他，并且治好了他从小积下的疾病。那一次他几乎是被从死神的手下换了回来。

　　艾尔杰克，他总是一个人。

　　走动的时候无声无息，离开的时候，像一道暗色的影子。

　　年幼的艾尔杰克发现了坎布尔是暗杀团的团长之后，请求坎布尔教他基本的暗杀术。

　　艾尔杰克一直都是一个努力的天才，而且即使有些训练他学不会，他也会用十倍，甚至二十倍的时间去把它练下来。

　　他的毅力比暗杀团里的其他任何一个人都坚忍，所以他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学会其它人几乎要花十几年才能学完的东西，成为了令人闻之心寒的暗杀者。

　　然而，七年前北方的一场的事变，让暗杀团里其他所有人都过世了，包括克萝的哥哥坎布尔。

　　只有艾尔杰克一个人带着重伤从北方回来。

　　回来的路上，有一位紫眸的少年护送着他。他的名字叫做布雷克。

　　艾尔杰克陷入消沉的时候，是布雷克陪伴在他身边，鼓励他重整旗鼓。

　　事变之后，坎布尔的朋友安娜来到南方的商团里，暂替坎布尔张罗商团的大小事务。

　　而暗杀团的重建，则是由艾尔杰克和布雷克两人完成的。

　　自从七年前的事变之后，艾尔杰克总是戴着坎布尔送给他的那条红色长巾。那团鲜艳的红色，在他身边迎风飞舞的时候，就仿佛坎布尔还活着一样。

　　克萝也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起艾尔杰克的。

　　平日里，如果不是在忙商团的事情，艾尔杰克会在屋里安安静静地研究古书籍。

　　他似乎对那些奇异的古代图案和历史传记十分感兴趣，经常在书房里独自一人做着许多笔记。他写的手稿都积累了厚厚的一摞。

　　艾尔杰克，实在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闲暇的时候，他不是在看书，就是在擦拭匕首等兵器。

　　小时候的克萝虽然很想和他说话，却不知道能和他聊什么样的话题。

　　吃饭的时候，克萝一般会坐在艾尔杰克的对面，安娜的旁边，布雷克的斜对面。

　　她总是会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着艾尔杰克。

　　克萝在吃饭时会尽量吃得无声无息，一副很小心翼翼的样子，也绝不会和他在同一时间夹菜。

　　……艾尔杰克，是从她7岁以来，陪伴在她身边最长时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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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萝。”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

　　克萝猛然回头，发现褐发男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来到了屋顶，站在了她的身后。

　　他迎风站立在屋檐顶端，暗红的长巾在晚风中舞动，如同一团冰冷幽暗的火焰。

　　虽然只是看到他的侧脸，克萝的心里忽然有些感动。

　　原来，团长也是会注意到她的。

　　“很晚了，还不回屋么？”褐发男子淡淡地问。他仍旧凝视着远方。

　　克萝抿嘴淡然一笑，说道，“团长不也是一样吗？”说着远眺着海面。

　　夜晚海上的月光，在海面上倒映着一条银色的长线，波光粼粼，就如夜间的精灵。

　　艾尔杰克低下头看着她，似乎要回答什么，却最终仍只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身，单手撑在檐木上，也坐了下来。

　　艾尔杰克沉默了许久，忽然说道，“克萝，你有一些变了。”

　　“哪方面？”克萝看了他一眼。

　　“你的眼神，看上去更成熟了。”艾尔杰克看向克萝，灰眸里流转着复杂的波光。

　　克萝侧开脸去，沉默不语。

　　这让艾尔杰克以为她是在生气。

　　克萝微微叹了口气，仍然侧着脸轻声说，“我没有变。”

　　艾尔杰克抿了抿嘴角，低头看着海岸，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两人只是沉默地看着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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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的海景真美呢。”克萝忽然说道。

　　“嗯。”褐发男子应道。

　　克萝陷入了回忆，“就和十年前一样。”

　　“嗯。”褐发男子仍只是应道。

　　“十年前的那个你，”克萝一字一句缓缓地说着，心跳有些加速，“执着，孤僻，像个冰块一样。”

　　“嗯……”

　　“每次哥哥要带大家去集市玩，你总是不去。”

　　艾尔杰克的呼吸停滞了片刻，“嗯……”

　　“从来不会跟任何一个人一起玩，从来不会向任何一个人寻求帮助。”克萝扬起了嘴角，“那时候的你，总是一个人。”

　　艾尔杰克的心情恢复了平静。

　　“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克萝扬起的嘴角忍不住一点一点地落了下来，“现在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自从那个异族的女人来了之后，你看着她的眼神，真的很特别……”

　　艾尔杰克沉默不语。

　　克萝蹙起了眉头，目光不敢直视他，“我知道……你真的，很在意她……”她仿佛请求般地说道，“所以，如果……有一天，你们决定在一起了，我还可以……陪在你的身边吗？”

　　她的声音几乎快哭了出来。

　　一只手忽然绕过她的肩膀，把她拉入怀中。

　　克萝愣住了。

　　褐发男子抱紧她，下巴顶在她头顶蓬松的头发上，“克萝……想哭就哭出来吧。”

　　克萝听罢鼻子一酸，依偎在他的怀里哭了出来。

　　“你一直都是我的家人……”艾尔杰克平静地看着海面，“将来，我还想看着你成年，恋爱，结婚。直到你有了自己的家庭。我都会一直看着你的。”

　　克萝哭得更凶，泪水很快湿透了他的衣襟。

　　“我是一个不值得的人。对于未来，我从来都没有打算。”艾尔杰克平淡地说着，仿佛说的事情和自己无关，“我不值得你，为我流这么多眼泪。”

　　克萝紧紧攥紧他的衣襟，很想对他说，你值得的，你值得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却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艾尔杰克也陷入了沉默。

　　寂静的夜中，只有少女的哭声，充满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