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故人尤是风雨来(2) ...
-
三年不出谷委实算不得是难事。
在这药谷中，只要是心甘情愿进来的就鲜有平安无恙的出去了的。这掌谷的药鬼，也就是那老家伙是江湖中出了名的怪脾气，订下一些破烂谷规出来也是在不足为奇。
可是，这一年来自己未踏出这桃花瘴半步，想出去寻人的念头也是一天接一天的淡了又淡。本来就在踏踏实实的在谷内混日子，顺便被他们上上下下一群没良心的奴役而已。所以，此番老家伙三令五申的下死命令让自己禁足，是何缘由？
思虑半晌，无甚头绪，大脑倒是木木的宣布了罢工。傲雪也就懒得再去寻思这有的没的，乖乖的在床躺了闭眼数羊。
一，二……五万四千八百五十一……七万两千九百三十二……
终是清明的睁了酸涩的双眼，望着屋顶无声——这失眠真也不放自己安生。伸手摸向床下，拽住几个酒坛来，傲雪略感圆满。“所幸，还有你们几个可以陪我一陪”，便一把抱了几个看起来大一点的去守自己的桃花林。
在林子三绕五绕找到了那棵临溪的大榕树。起初还很安心，难得谷里有这么一个好所在，那群奴役主是不会没事到谷境来晃悠的，于是也就拍坛子喝的猛了些。到后来，朦朦胧胧的往下摔了第七个坛子时手指碰上了结丝甚大的蜘蛛网才恍惚着记起，这个地方她已有一年余没来了。究竟为什么。傲雪还真是说不清。
许是因为这里他们常来吧，或是相遇就在这里。归总来这地方实是来去有很多不自在。
傲雪满足的打着酒嗝，眯了一双寻着他的那个茅草屋看。唔，三师侄子的手艺比自己好，这茅屋一看就不是自己搭的那座。果然推到重建的房子不比此间正版来的趣味。
想当初，那个摇晃的草屋子逢上刮风下去，打雷劈闪的时节是多么有爱啊！小屋子在风里雨里那么轻轻的晃荡，微微的摇摆，一丛一丛的茅草顺风而飘的景象惊栗虽是惊栗些，倒也给足了傲雪面子。因为每当这个时候美人玉块就会很心安理得的顺着傲雪家洞开的大门“投怀送抱”。而不争气的某人每每的开场总是递茶端水的劝慰道：“如此狂风如此夜，不如我们摆战三百回合？”
搁到以往美人最多也只是拿鼻孔看她，回曰“又五子棋？”
但是到了这种他有家归不得的时候就会异常配合“让你两子。”（五子棋被让两子……大家尽情鄙视某人吧）
第九个酒坛空了。打开了仅剩的一个酒坛子，小口灌着。
傲雪有些许空虚，于是喊道“猫则哒那两锅给四树偶掏五坛桃花娘雷！”（猫着的那两个给师叔我偷两坛桃花酿来）
花丛里蹦跶出两个人，均是一般的装扮。
老二劝慰道“师叔，烈酒伤身还是少饮吧。”
老九诚恳接道“库里最近都是新茬子，没多大劲头的。”
老二瞟老九“库里都是新茬子？”
老九点头，掰手指“一百五十坛的竹叶青，三百坛的苦辛子，六十坛米窖，七十坛的桃花酿。都还青涩的很，一点回味都没有。”
老二若有所思，嘴角抿着一缕阴森“你喝了多少啊？”
老九摇头“记不大清了。除开傲雪师叔进来那两次搬走的半窖不算，大约就是剩下的半窖吧。”
老二掏出小本子，刷刷两行“师祖老人家前些日子不幸连着喝道几坛子纯正的山泉，于是悬了赏来找那个赶尽杀绝的家伙，你落网了。”
老九倒也直白，只吭吭唧唧的哀怨了一把“二哥，那天最后一个进去搬了水的，是你吧……”
老二冷哼一声，抬头望向树梢间，早已人去坛空。
傲雪一步三晃的摇摆到小城溪边，蹲在灌木从里看来往的小鱼，正斟酌着要不要下去摸两条，抬头远目时偶飘到了一类似浮尸的浮尸，抱着个大树干由远至近徐徐飘来。
气定神闲的站起身来，拍了拍默须有的土。
微笑着淡定且从容的退后。
可能是觉得一步两步的退不大过瘾，于是干脆转了身，打了个可观的哈切，绝尘而去。
这救人一命的美事她没多大心思做了，实是因为救人伤心啊。傲雪没心肝的笑的爽快，霹雳啪啦的踩断一路的被前夜响雷震断的树枝，有一种报复成功的快感，却感到更多的悲凉隐隐发酵在这支离破碎的心里。
住了足，那笑容越发妖异，伸手散了一头长发随手挑了一缕慢慢绕了几绕。一双湖泊般的眸子内搅了层层墨色的漩涡。
痴痴的望着发梢，她笑到了无声。
总说成佛成魔总在一念思量，那么我既选择成魔为什么还百般的想辄救我。傲雪望天，皱着一双眉，略有悲切。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她君傲雪果然冷血。
其实真的很想说一句：如果你不是他，就请不要为难我。
问题是，现在没有谁为难她，而她还是转了脚，错了步，跳了水去救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人。水湿了衣，浇的她分外爽快。冷眼看了看软到在自己怀里的男人，这人只是好运的撞上了一个盲区，既已救了他，那活与不活就与她无关。
傲雪拉了人上岸，一阵发呆。恍惚想到初春水寒，才慢慢悠悠的运功护着心脉坐等那人醒转。
也不知傲雪如老僧入定般多久，那人终于微微醒转。估计也还没醒透，只是喃喃道“要把玉佩送到药谷……”
傲雪一时好奇问“什么玉佩？谁让你送到药谷的？”
那人从善如流“玉佩在衣服夹层……陵主吩咐……”
傲雪皱眉，开始在他身上翻腾。
等到真的找到时一层一层白布打开，手一抖，只勉强抓住了玉佩的穗子。
诶，当年，又见当年。
“你最近做什么呢，早课也有胆子逃，师祖问候你很多次了。”他手指绕着茶杯，眼睛却正经的看她收在袖子里的那双红肿的手。
“没啥，看些小人书，猎猎兔子山鹰。”
“哦，那这是什么？”玉手一指，傲雪那堆小儿书一本不差的在尘土中沉默着，整齐的很。
“过了时的，正想着要不要赈济一把那些刚入谷的小师侄子。”傲雪红唇白牙谎话说的一点也不拗口。
眉眼一冷，他道“是了。夜长风凉，你自己仔细着点。”扣了杯盏他撩袍起身。
“那个你喜欢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物什么，说来听听。”傲雪在他袍角将将没影的时候突然暴起，急急问了一句。
美人脚步顿挫，转过身来细细看她，一双美目光华浅浅流盼，良久方道，“说说到没有什么，可是我最喜欢的却不是什么物什。”
“呃，难道是什么活物不成？”傲雪低眸心虚的绕了绕手指。暗地理埋怨美人——你喜欢什么不好，喜欢活物……
美人的眼睛悄悄已弯成如一弯月牙，点头正色道“正是个活物。”
“那什么，这梅兰竹菊或是其它什么清雅的静物你偏爱哪种？”傲雪衰颓，留气一口抱着必死之心问了出来。
“那大概只在冬天才有。”美人顿了顿，望着傲雪的眼深深，浅浅的答着。
傲雪神色一亮“梅花？”这个简单倒好画。
美人笑了下，仍旧摇头道“要六瓣的才对。”
傲雪嘴角抽动“六瓣的梅花？”
无语问天：哪找去？
……
于是君某人自那夜后彻底消失了踪迹，又隐了足足五天挨到了美人生辰的那天夜里才悄悄的避过一干“奉旨”捉人的人，绕到了美人那间歪歪小小的茅舍。
难得懂规矩的敲了敲门后就耷拉着小脑袋在门外候着。
等了半晌，那门终于开了，青色的袍子再自己眼前摆荡，冷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傲雪怯怯的退了一步，抬了脑袋瓜子一番纠结后“生辰快乐。”
美人冷眼相向，只淡淡的嗯了一声便要转身回屋。
“喂。”傲雪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袖子不放了，有点变扭的再道“生辰快乐。”
美人不动了，傲雪感到了他那双冷冷的眼睛正直视着自己那一对爪子，微不好意思的装作不知道，只是拽的更结实了些。果然那边的背影彻底立稳了，凉凉的等着下文。
“呃，我就在桃花瘴里，不过藏的深了些……”傲雪献媚的嘿嘿两声。“你来我都看到了，真的。”
“是么。”美人转头，还是任着那双爪子抓着自己的衣袖，并不在接话，只是匀了匀呼吸便靠在了门框上。
“恩……看你每天都去边转悠，我就知道你猜到我藏在那边了，所以就没有蹦出来吓你。”左脚踩右脚，眼睛骨碌骨碌的转了两圈又实在抵不住美人的冰刀攻击，颤颤巍巍的低了下来。
美人语气平缓无调“还有么。”
“呃……我……”傲雪手心开始冒汗了。这什么状况？美人跟自己可从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还是莫名其妙的一股邪气。
“既是没有了就回去洗洗身上那身泥，便睡了吧。”美人抖了抖袖子示意某人松爪子。
“有！我还有事！”爪子被抖掉后又不甘心的攀上了美人的腰带，用力的挂在哪里，一晃一晃的拽他。
美人压根就没动，靠在哪里等，眼睛也不眨的盯着傲雪看。
有些毛。傲雪吞了口口水，硬着头皮道“生辰快乐！”
抱起肩，美人笑了一把“你已说了三遍，我听到了。”
傲雪一阵摇头，之后自顾自的娓娓道来：“生辰快乐，生辰快乐，生辰快乐，生辰快乐，生辰快乐，生辰快乐，生辰快乐，生辰快乐，生辰快乐，生辰快乐，生辰快乐，生辰快乐，生辰快乐。”
连城壁挑眉，很好，一共十七遍
停顿，看了眼他的脸色，确认这厮笑得格外鲜艳后从怀里套出了个包，双手捧着递到他眼前。
“什么？”美人温柔无限，捏了傲雪的手问。一双眼里刺啦刺啦的闪烁这耀眼的光芒。
傲雪平稳着了小心肝。“你看呗。”
左一层，右一层的桃色布料翻开，露出一块玉色上乘的不能再上乘，做工下乘的不能再下乘的一块白玉，上面笨拙的刻了一个怪莫怪样的六瓣梅花的图样，盈盈的在连城壁掌心泛着柔光。
美人挑了眉毛含了笑肃了颜正了色，问。“这是？”
“生辰礼物，你还喜欢吧？”傲雪勉强展了嘴角，呵呵笑道。
手指磨搓着玉璧上深深的刻纹，深邃的眼神越发迷离，只清问“可有解？”
深呼一吸“有。”
“什么？”
傲雪眨了眨眼。这都不懂，真是……
扭着红肿处的手指，傲雪保持缄默。
“什么？”包了她的手放在胸口，环了她的腰将之拦在身前，他只是浅浅望她，染了一重墨色的涟漪传进她眼底，问，什么。
— —美玉可遇而不可求，可一不可再。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故人尤是风雨来(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