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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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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清明后入郁林,听说了当地一则奇闻,说洞节的时候有人捡到了一只用翠鸟羽毛和金银丝线做成的鞋子,华美异常,就献给了郡守。得到那只鞋后,郡守爱不释手,让左右女子都穿上去试试,结果哪怕脚最小的也差一寸穿不进。那鞋子轻的像羽毛,却巧夺天工严丝合缝。郡守色令智昏,下令全郡的妇女都穿上试一下,终于找到了一个渔女,姝色明丽非常,见之忘俗。郡守想抬她做妾却被姑娘断然拒绝,这日正是在强抢民女,引得满街的民众看热闹。徐沧宥顿觉好气又好笑,又不便暴露身份,便遣近侍与岭南王斡旋,查办此案。不料出门不到一个时辰,近侍气喘吁吁地奔回来了,却是畏畏缩缩不敢开口。继而弄明白,那个姑娘名唤叶线,竟与徐沧宥寝宫里画像上的人鱼姑娘一模一样。徐沧宥大惊,拔腿便走,竟忘了备马。那是个极普通的渔村和院落。而推开门的一刹那,他竟诗意地想起了那句“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璃珠。他完全不敢张嘴唤她,连眼都不敢眨,怕她像那阵血雾一样消散。可姑娘脸上懵懂地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她虽然不是幻觉,却也不是璃珠。
回京时,却不期然多了顶轿子。竟是那岭南王见陛下亲自出马,会错了意,便把她献来随行。徐沧宥本想唤停轿放她走,却被她可怜兮兮的哀求着。原来这姑娘生母早逝,父亲本是洞主,但过世后,续弦对她非打即骂,日日让她缝补衣衫渔网。她自小养过一尾金色的鱼,也被继母烹煮,只留鱼骨,却可许愿,那双精美的鞋便是鱼骨变出的。只求他带自己走,她愿意用鱼骨满足他的一切愿望。徐沧宥只以为她是想攀龙附凤,编出一个不着边际的故事,况且他坐拥天下,除非她可以起死回生。可又实在无法拒绝那样一张脸,便安排她随行左右,吩咐入宫给她找个缝补的差事。
然而回京的路上,徐沧宥却隐隐觉得不对,他开始夜夜梦见昏暗的海底和丛生的叶片,而他被牢牢钉住动弹不得,耳边一直传来如泣如诉的歌声。他又一次摸出那个贝母盒子和匕首。大巫师曾经教过占卜,他也略懂一二,贝母盒子上的花纹应该描绘的是一次占卜的结果,可他读不出来。而匕首……徐沧宥一下弹坐起来。匕首底部的鳞片少了一圈!他惊慌地翻找盒子和包袱,然而哪里都没有。痛惜过后,他仔细地将匕首用帕子包好,收入怀中。可是鳞片的消失并没有停下来。哪怕不睡觉盯着它,也总在一个时刻在眨眼的功夫消没。入宫的前一天,只剩一圈了。徐沧宥从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后来暴跳如雷,到最后心如死灰。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今夜一过,他们之间可能要彻底作别了。
而侍从却不识相地打断了他的沉思,原来那位叶姑娘起了几日高烧,如今竟是陷入昏迷了,御医害怕有失,前来请陛下决断。徐沧宥心情本就差到极点,出口便是她的死活与我何干。却突然想到她嘴里那尾鱼骨,如果真实存在的话,也许可以趁鳞片消失前再补齐一样的?立马起驾前往。那位姑娘显然烧得不清,嘴里一会儿“爹”一会儿“娘”,一会儿“母后”,徐沧宥怒极反笑,这是把自己当公主了?转瞬间,徐沧宥又想到了璃珠。她在最后一刻,也在想母后吗?回过神来,他干脆问叶线身边的宫女有没有人见过一柄鱼骨,一个小宫女怯懦回答,没见过鱼骨,一条金色的小鱼倒是见过。说罢打开了叶线的荷包,递给徐沧宥。徐沧宥接过来惊诧非常,那鱼上面覆的不是璃珠的鳞片还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徐沧宥不敢大意,不顾仆从的建议,坚持要在侧殿里休息,等她醒来问清楚。
这天晚上,海里不只有水、海草和袅娜的歌声了,徐沧宥看见了一条金色的影子,就在自己头顶盘旋游弋。他拼命呼喊“璃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天还没亮,该上早朝了,打开一看,匕首最后一圈鳞片果然也不见了。下了早朝,有内侍进来通报说叶姑娘已经醒了。徐沧宥尽力克制自己不要失仪,快步走向后宫。迈进门,那位姑娘本在神游,轻轻回过头来,继而眯起眼挽起了一个徐沧宥曾经烂熟于心的笑,道,“徐沧宥,我从来没有想到,我救了落水的你,最后反又在你这里翻了船。”
原来鲛人一族不能对配偶用情至深,可能会招致天劫。如若爱上的人类也深爱自己,则可侥幸留得性命化为人类,否则就会变成一捧泡沫。而她的那一劫,说过也过,说没过也没过,时至今日方寻回记忆。她曾是他的此情可待成追忆,所幸,不是他一生的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