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高岺之花

4、上岸

　　璃珠死后，举国大丧。这是大概第一个如此莫名其妙葬身鱼腹的公主，连缕头发都未曾遗下，只好照惯例给她在皇陵间立了一方衣冠冢。徐沧宥日日出神，他没料到鲛人皇族是可以解开其他人任何法术的。从来算无遗策的自己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也不，他有过遗策，不然也不会身处此处。可是该死的明明是他啊，璃珠何辜，她不过霸道了些。自己的初衷不就是利用她的爱和他的死惩罚她吗？为什么情境调了个，悲痛欲绝的是他呢？他的喉咙和心口似被璃珠的血堵住了，说不出话，也无法思考对策。而那时候，他还以为那种心被剜走了一般的感觉不过来源于愧疚。明眼人都知晓，这是女王最疼爱的女儿，本是有按着继承人培养的。因此徐沧宥被女皇召见时，他以为自己要被清算，很快就可以去找璃珠赔罪，他真的无意要她的命。然而他没有看见女皇，等待他的是对璃珠而言亦师亦父的大巫师玳瑁。在大巫师的劝说下，女皇居然同意了放徐沧宥回朝。五公主宁愿舍命相救的人，女皇不愿意见，更不愿意杀。把小公主留下，他当夜就可以滚。大巫师送徐沧宥回岸的时候，递给他一个贝母雕花的盒子。徐沧宥打开了盒子，却发现里面放着自己遗失在风浪中的令牌和缴海匪时身藏的一半虎符。璃珠不知何时替他寻回来了。她是怎么想的？察觉到了迟早要与他决裂还是曾经打算放他回来？抬头时，大巫师早已没有了身影，一层层海浪堆叠，再也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问题。
　　他也有更重要的事要思考。当世也已过三年。所有人都以为二皇子罹难，皇帝大恸，一病不起，夺位之争引得狼烟四起，名不聊生。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父皇的江山四分五裂。他去了兖州求见与外祖父家熟识的骠骑大将军，大将军周显黎老泪纵横。四个月后，徐沧宥与大将军以清君侧之名，势如破竹，以威望和领军才能平定各封地叛乱，班师回朝。次年，旧皇薨逝，徐沧宥继任忞国新帝，年号乾圆。奇的是，此位皇帝即位便立襁褓中的幼弟为太子，宣旨此生励精图治，不设后宫。民间有不少描写新帝流落民间时与红颜知己缠绵悱恻爱情故事的传奇话本和猜测，但只有骠骑大将军知道，这位天子等的是一个永远也回不来的人。刚回来时，他成宿成宿的睡不着觉，夜里不是翻阅战报地图，便是看着月亮发呆。虽知道十年的流离会让人性情大变，却终是忍不住旁敲侧击了一下这个幼时曾意气风发，眼高于顶的孩子。徐沧宥没有提到精怪，只说那姑娘为了搭救他死了。周将军不免长叹。年少的第一次心动本就难忘，偏又是这么个惨烈收场，更是刻骨铭心。好生令人扼腕。
　　幼弟吵闹顽皮，徐沧宥却不厌其烦，凡事亲力亲为，悉心照料教导。他心中并无懊悔，却对横死的璃珠和抛下的女儿怀着无尽愧疚。唯有将天下打理太平，圆满了自己的抱负，才算不辜负自己的抉择。这也让他无暇劳神耽于对她音容笑貌的怀想。她应该恨死他了，八年之久，璃珠无一次入梦，连他的记忆都像在被浪花一点点卷走。虽言明不设后宫，每年各地官员还是献来环肥燕瘦各色的女子和画像，可那些美里永无她的热烈和流丽。他至今保留每年清明前去岭南私访的习惯。那里是他当年上岸的地方。这里的每一朵浪花，都可能曾经拂过他们身旁。他已立遗诏，百年之后不如皇陵，挫骨扬灰，入南海。他对得起天下人，可他负了她。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其实早已爱上她的时候，已经因为自己的傲骨和决绝彻底葬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