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山丘》养生糊

7、实习生小夏 夏

　　夏舒来天诚所的第一天，是所里最年轻的合伙人温平之亲自接待的。这个待遇足以让夏舒在往后的一个月里不会被老人欺负。律所在高档写字楼的最高层，温律师的办公室位置极好，大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中心，俯瞰高高低低的楼群，仿佛享受着臣民朝拜的君王。夏舒想，坐在这样的环境里办公，人的自信也会慢慢沉定下来，成为抗衡世界的底气吧。就像眼前这位温律师，波澜不惊，眼底像有宇宙一般深邃沉稳。
　　温律师扫了一眼夏舒的简历说道，“学校和成绩都不错，但是完全没有什么工作经验的话，没有办法独立承担比较重要的工作，希望夏小姐能够理解。”夏舒忙说，是的是的，自己还要从头学起。
　　温律师沉吟片刻说道“林先生安排夏小姐来我所实习，我们当然是尽力而为，如果有什么安排不周，可以随时和我说或者和詹律师说都可以，稍后我会安排你们认识。夏小姐还有其他问题么？”
　　“没有没有，温律师您叫我小夏就可以了。”夏舒默默敬佩冬青又多一分，想着她找的这是什么神仙人物，这哪里是来实习的，怕不是来让我指点江山的吧，真的是。
　　温律师也没有再多寒暄，就带着夏舒来到隔壁工位，介绍了詹光律师，嘱咐道“这就是小夏律师，多带带她”，又对夏舒说道“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随后，转身回了办公室。温律师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力道，与其说是说给夏舒听，不如说是说给周围的律师听，这个姑娘你们注意了。
　　詹光也是一个刚来不久，二十多岁的年轻律师，但发际线已经明显上浮了过多。温律师有交代会有一个关系户来实习，但是因为温律师团队里没有女人，所以詹律师没想到来得会是一个美女。这会儿有些触不及防，赶紧把旁边一摞文件搬到地上，安排夏舒坐在自己旁边。
　　夏舒没小半天就和詹光混熟了。趁下午茶歇不忙的时候两人在茶水位互相聊起了八卦。
　　“小夏，谁介绍你来的？我们团队可从来没有过女生。”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就是朋友帮忙联系的。詹律，咱们团队好像很厉害，我看咱们办公室这地段条件都比别组好。”夏舒一边点头一边竖起了大拇指。
　　被夸赞了一番，詹律师颇为得意的说道“那是，温律师可是温老律师的独子，以后这个律所都是他的，那不想选哪里就选哪里。咱们这边位置比起温老都不差。小温律师是德国留学回来，所以咱们团队主要做涉外业务，涉外商事谈判都很厉害，青出于蓝，比旁边婚姻家庭刑事案件的组活可好多了。”
　　“那就是工作轻轻松松，开开心心挣钱养家。”夏舒用手比着数钱的动作，和詹律师开着玩笑说道。
　　“轻轻松松想的可挺美”詹律师用手里的文件轻轻敲了一下夏舒的头，笑着说道“非诉业务来了，累的成宿成宿熬，你看看我的头发。我女朋友都快不要我了。”
　　“那温律师是不是不熬夜，詹律你看温律师那浓密的头发和睫毛，我们女生都要羡慕的嘞。”说着夏舒用眼神瞟了瞟办公室里的温律师，却不小心发现温律师正看着他俩的方向，眼神睿智，好像洞悉世事。夏舒有一种工位被安了窃听器，他已经什么都听到了的错觉。
　　詹律师顺着夏舒的眼神也看到了这一幕，赶紧端起咖啡杯，拉着夏舒回到工位，开始安排夏舒工作。虽说是安排，因为有温律师嘱咐的原因，也都是些简单的整理工作。有事做之后时间就过的飞快，很快到了下班时间。但是没有人动，夏舒也不知道当走不当走。这时温律师从办公室走出来，来到夏舒的位置问道“下班了怎么不走，是詹律师安排的工作太多了吗？”
　　夏舒被问的很慌张，生怕连累詹律师说道“没有没有，工作量适宜，正准备走呢。”
　　“哦那正好，我也下班了，你住哪里，我送送你。”
　　所有人都惊讶得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盯着温平之和夏舒，揣测两人关系，这可和平时的温律师太不一样了。夏舒忙摆手说道“不用不用，我离得不远，自己就回去了。”
　　“近是住哪里，我顺路送送你。”温平之步步紧逼。这情况属实有些反常，即使是关系户也未免显得太热情了。
　　“温律师，我晚上约了人吃饭，就在跟前儿的餐厅，就不给温律师添麻烦了。”夏舒想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儿，这下你总没办法送了吧，这老板奇奇怪怪，明明冷着个脸办的事又过于热情，不得不防。
　　“哦这样，我有一份文件希望小夏晚上回去加班校对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温平之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可不包含不方便这层含义。夏舒忙说好的，加班加点也会好好完成。
　　温平之那细长好看的手指轻轻扣了扣詹光的桌子，说道“把我桌上那份招商银行的那份股份代持协议给小夏带回去。我先下班了。”说罢扬长而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夏舒拿到材料，有些不安的悄悄问詹律师，“温律师平时也这样吗？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
　　“别说你了，我都觉得不太对，别的不说就这个点下班就有够反常的了。”说完詹律师又看了看夏舒问道“小夏律师，你到底是什么人呀？”
　　看来这个问题，夏舒晚上也要好好问问冬青了。
　　从律所打车到冬青的公寓，差不多是个起步价，走着回去也就二十来分钟。纪然离得稍远，坐地铁全程差不多要半个小时。夏舒回来的时候只有冬青在家，一见夏舒回来了开心的问道“实习怎么样呀？”夏舒一边脱鞋说道“林先生是谁呀，我的天，我今天去实习，他们对我不要太好了”。然后详详细细把今天的情况讲给冬青听。冬青笑了笑，说林先生是家里的长辈，有些权势。和他们律所有些业务往来，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多时，纪然就回来了。回来就抱住了冬青给她讲今天的囧事。囧，差不多真的就是纪然的表情了。三人有说有笑的点了外卖，商量着明天吃火锅。
　　饭后，夏舒就开始研究温平之交代的合同，这一边校对一边感叹，不亏是金牌律师，这合同制式规范，措辞简练，条理清晰，逻辑构架毫无破绽，法律风险提示到位。夏舒还只是一个学生，翻来覆去的看也看不出什么毛病。就发给詹律师帮忙看了又看，还是一无所获。
　　良久詹律师发信息给夏舒“我怀疑温律师给你拿的是一份定稿。”
　　夏舒回复“定稿一般就不会有问题了，那我校不出来也没关系是不？”
　　“在咱们团队定稿之所以叫定稿，就是不可能有错的意思。定稿有错就是千万级以上损失了。但凡叫定稿就是经由三至五个承办律师检查签字，才会最终形成的。”
　　“所以…？”夏舒有点迷茫。
　　“所以我怀疑温律师在考验你的诚实。”
　　夏舒看到这条消息，喝着的水就喷出来了。她可不觉得温平之有这个闲工夫，但是自己也是第一天来，不太了解这位温律师，一时也猜不出用意。既然没什么修改，那就添加好了，这样明天也算拿出了东西。于是夏舒根据合同，增订了相关法律法规的索引作为附件。
　　夏舒熬了一个通宵，顶着双大熊猫眼匆忙赶到了所里。她来时，温律师已经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材料了。夏舒敲门进了办公室，把昨天的合同递给温平之。温平之抬头看看眼前狼狈的夏舒，衬衫西装都是褶，睡眼惺忪，年轻学生的样子，完全不像是能搞定林先生的样子，别说林先生，就连自己都毫无兴趣。关于林先生小女朋友的传闻似乎并不可信。
　　“有什么问题吗，小夏”他随手翻了翻合同。
　　“温律师，可能因为是定稿我没有校对出什么问题，但在看的过程中确实学到了很多。想着能做的就是补一份法条做附件。”
　　温平之从上面这段话里听出来的内容可比夏舒以为自己说的多很多。“小夏你是一夜没睡么？不如去卫生间整理一下再来。”夏舒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确实一塌糊涂。律所经常会通宵，为了保持良好的形象，所里是有健身房和淋浴间这些设施的，于是夏舒赶紧去收拾了一下，果然又清清爽爽，白白净净了，也没有了第一天来上班瞎画八画的浓妆。
　　再次来到温平之办公室的夏舒，已经完全变了另外一个人，肌肤胜雪，不着粉黛，细眉温眼，浅笑红唇，长发半湿搭在肩上。温平之一愣，有一瞬间晃神，忙喝了一口咖啡来掩饰他的一丝慌乱。细想这样的夏舒拿下林先生也不是不可能。还是得再确认一下。
　　温平之慢慢说道：“小夏，这个事情你一共犯了三个非常严重的错误。我只说一次，希望你能记住。第一，未经我允许给他人看了保密材料。在给詹律师看之前未经我的同意，这意味着你有可能泄露了客户的隐私。实务中的每一份材料里都可能藏有当事人的秘密，不是你们课上随意讨论的教辅内容。”
　　温平之抬眼看着夏舒顿了一顿，似乎在等夏舒反应，但又没给夏舒做答的时间，继续说道：“第二，自己制作索引前没有与我沟通，什么思路什么格式什么要求，没有沟通的执行都是无用功。”
　　温平之的语气加重变得严厉，十指交叉，两个拇指支住下巴，直视夏舒的眼睛，职业病的探究夏舒眼中藏着什么秘密，一汪清泉一无所获，反而被这份坦然盯的有些心慌。随后，身体靠向椅背，转过转椅，只留下一个背影，表情不明：“第三没有与我确认要核对材料，现在我说你给我的合同可能缺少一份附件，今天下午要和银行签合同，我希望你在半个小时内找到。”
　　夏舒一下蒙了，前面还在虚心受教，觉得从一个学生到一个优秀的职场女性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忽然这温平之怎么就冤枉人了呢。昨天复印好原件就放在包里了，应该不可能丢的。但是听温平之这么说，心里又没什么底气，会不会是复印的时候落在打印机里了。“温律师，我这就回家找一下。”说着就要跑去打车，来回也许还来得及。
　　“让詹律师送你去吧。”温平之转了过来，嘴角不经意的勾出一个好看的笑容，像又打胜仗的将军，只觉得对手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