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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罗玠在酒店抽完第三根烟,才去想阮梦舟的话,缭绕的烟雾中,他听到了她说“那我们结婚吧”,不过那声音很快接着冰冷的一句“这场玩笑的婚姻作罢吧”,烟头被摁灭,他嘴角未扬起的笑意变成冷漠。
      青石板上灯光晦暗,罗玠边走边想,想阮梦舟,想她到底瞒了他什么,想他到底算什么。他在最幸福的时刻被一盆冷水浇醒:她怎么可以那么冷静地决定去死,而自己竟然毫不知情。他虽然害怕她的离去,但只要她在,他也不在乎余生长短,哪怕五年,三年,两年,对他足够。他求的不多,只要她给,他就陪。陪了她一生,再赔上他的一生当添头。
      他当初多惊喜她向他邀请进入她的世界,如今就多心凉,她的未来里没有他,所以她什么都没提,所以随意就放下。呵,自己就像个笑话。
      她离开的三年里,她知道自己去低头问过温岭钰吗,知道自己每站在台上,就会想起每一场观众席上拼命鼓掌的她吗,知道自己夜深梦醒,将她每一个动作神情都回忆了十遍百遍吗?
      八方俱寂中不知何处传过的热闹人声,将他惊醒。
      不知不觉走到镇上了。
      他看着眼前的古街,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但里面塞满了挤攘的人群和叫唤的小贩,俨然不见前几年的冷清——那时候,整个浔安,深夜就是一片黑暗,零星灯盏挂在檐头,只有镇上这条街,几个店铺守着夜,等着偶尔几个夜间出来买东西的人光顾。
      如今罗玠还能想起,在那个粗制滥造的电影拍摄期间,带着一个助理的他无买过一瓶白酒抵御寒冬,没过多久,剧组就另拉了个人顶替他,他收获了一笔违约金。回去后他清静了段时间才见到阮梦舟,听说她去采风,结果没带够衣服感冒了。啊,阮梦舟,又是阮梦舟。
      他在这片夜市中走停,偶尔感觉有人喊他,他每一次都停下来,但没有人轻声叫住他说:“罗玠,你别生气了。”
      罗玠走过一排装修精致的店铺,最后还是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店铺,罗玠其实是个很念旧的人,冲那个熟悉的老大爷躺在商品柜后的摇椅上看电视喊了声。
      他要了包烟,递钱时寒风一过,打了个喷嚏,老大爷看了他的口罩,扫他一眼,“小伙子图俊不穿外衣,感冒了吧。”他拿了包感冒药给他,罗玠摇摇头,“换一盒不含对乙酰氨基酚的感冒药。”
      大爷边将不多的几类药盒摆出来边拿了盒给他说:“要求还挺高,这盒是吧,自己瞅瞅。”
      罗玠疑惑看他搁在一旁的老花眼镜一眼。
      “嘿,小伙子你不知道吧,前几年,有个大雪夜,有个姑娘也来买过药,也是这么稀奇古怪的要求,她最后拿走的就是这盒。”老爷子将罗玠看得明白,躺了回去。
      罗玠心头跳了跳,他放下药盒,“怎么会有人顶着大雪出来买东西?”
      “不知道,她说是她男朋友感冒了,发烧得严重,小城医院远得很,得先买点药把烧退下去。”“具体是什么时候,几年前几月?那个姑娘什么样子?”罗玠不知道自己的语气急促得像是审问。幸好老大爷喜欢唠嗑,也不在意,“大概四五年前吧,具体几月忘了,好像那阵子咱们浔安来了些人,几辆车,我生意也好了些。但那天我也早早睡了,那个姑娘大半夜拍门把我拍醒的。”
      “怪可怜的,那时候浔安还没发展起来,她从最近的民宿走过来,也得走好几公里。已经下了几天雪,雪深的地方都到积到小腿的。我一看,呵,小姑娘脸都青了。”
      “她买了药,我还递了毛巾和热水,她边喝热水说得赶紧叫人把她男人从这个犄角旮瘩的地方弄出去。我那时不大乐意,问她说,小姑娘吃不得苦跟来干什么。”
      老大爷看着这个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的年轻男人,讲得越发投入,他不急不慌接着说道:“我现在还记得,那小姑娘捧着水杯说呀,‘跟他吃苦呀,我一辈子也是愿意的,我只是不忍心看他低到尘埃里。’”
      老大爷拍了下腿,“我一听,嘿,小姑娘别是被我们这儿的小混混骗身骗财了!幸好,这么多年,也没再见过那个标志小姑娘,估计是走了,挺好。”语气竟有点惆怅。
      罗玠听得忍俊不禁,他将那张整钞放在桌上,也没拿柜台上的找零,没有说自己就是那个小混混,只是轻声说:“是挺好。”
      阮梦舟又在梦中见到了罗玠,他对她笑,将她捞出抱在怀里,她也极其顺从,甚至还将脸颊蹭了蹭他微凉的皮肤,就缩了下不再靠近。他似乎在问什么,但梦里得阮梦舟懒得听,只想睡觉,于是她勾着他的脖子,滚进了被窝里。
      之后是隐约的水声,不知何时一个暖热的身躯从后面抱住了她,她挣扎不开,迷迷糊糊不知蹭到哪儿,那个身躯覆盖了上来,叹息一声,绵密的吻将她带得浑身更加发热。阮梦舟本来骚动得很,在这吻下却依赖地抱住了胡作非为之人的脖子,偶尔追着吻过去,没过一会儿又精力不济睡了过去,这次睡过去,就再没被打扰地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罗玠不知何时起床,稍稍打理了蓬乱得头发,确保帅气依旧后,他就又清醒地躺了回去,享受差点错过的蜜月。
      阮梦舟睁开眼便见到了他,他的手揽在她腰后,嘴角笑得浅淡。她以为是在梦中,还伸手摸上了他的眼睛,他身上有股剃须水的味道,阮梦舟慢慢醒过来,“罗玠?”“嗯。”
      “罗玠?”“嗯。”
      她忽然落下泪来,“你怎么回来了?”“你在这里,我不回这里回哪里。”罗玠空出的手替她擦了眼泪,也没提昨晚的不愉快,他轻声说,“舟舟,你是要反悔嫁给我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你知道,我,”“那不重要,”罗玠吻了上去,“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一个人面对了太多风雨,从今往后,我替你挡。”只要知道舟舟是爱他的,一切便都能解释为另一种让他心疼的结果。
      威逼利诱下,阮梦舟被罗玠开始了审问,“你是不是为了怕自己忍不下心来找我,从不打听国内消息,也不跟温珊他们联系。”“嗯。”阮梦舟闷声点头。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才留在国内,还想先斩后奏骗我和你结婚,等我厌倦你后偷偷离开。”她垂头,罗玠没有逼她,转而问道:“我在剧组拍戏入水到冻僵那次,那盒我床头的感冒药,是你买来转交给我助理的,对吗?”她惊讶抬眼看他,轻轻点头。罗玠吻了吻她额头,傻舟舟。
      “现在你要听听我这个王八蛋的故事吗?”
      罗玠叙述自己的曾经的纠结,讲他一边不由自主地靠近,渴望她炽热的爱意,一边又厌恶自己的堕落,逃避其他人的嘲笑。他浮起一点嘲讽,撕开自己的丑陋直直看着阮梦舟:“如你所见,我是个懦弱的人。”
      “因为爱你的负担而远离你,因为愤怒而自导自演了绯闻让你伤心,明知道你讨厌陈小姐,还应下她邀约去首饰店陪她挑选戒指。”他的话语沉了下去。
      阮梦舟疑惑看他,他叹口气:“你回到了阮家,毫无音信,没有赴我的约,我一个人等到了宴会结束,感觉自己被玩弄了。”这就是他不敢迈出的原因,看,她的一点甜头,他就上钩了。
      他的微不足道曾无数次让他觉得,这段关系是痛苦不堪的。
      只是他那时已经对自己的心意无比清晰,再不相配又怎样,只要阮梦舟来问他,他会笑她吃醋,然后告诉她,他和那位陈小姐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有她。
      但他不知道阮梦舟想起的只有温岭钰那句,他不愿意干的事,谁也逼不了他。他等到了她的出国消息,之后再无音讯。
      他才明白,那个人,她可能这一生,都再不会出现在他的世界,不会面上故作平静眼里藏着星光地望着他,不会红着眼眶却一声不吭地跟着他,而他最后留给她的是伤害。
      直到今日,他才能对曾经隐藏自卑的自己一笑了之。
      “我那时并不知道你的养母去世了。”她们的圈子对他永远是充满封闭而充满敌意的,包括温岭钰。
      “可是你可以问我呀。”阮梦舟不解地看他,她那时太过伤心,将罗玠的邀约忘之脑后。原来他曾经不是无动于衷,也曾向她主动走出的一步。罗玠怔怔看着她的眼睛,她依然这样静静而包容地看着他,好像这仿佛再理所应当的一件事。罗玠突然闭上眼笑了起来,“是,我可以问你的。”
      他将阮梦舟凌空抱起,放到他腿上,“舟舟,你还欢迎我踏入你的世界吗?”
      阮梦舟长久地看着他,明明这么近的距离,目光却像隔了万水千山,恍惚而安静,久到罗玠觉得心跳开始失序,脑海也乱哄哄不再清晰,她一个人走了太久,在雪中,在追他的路上……
      阮梦舟轻轻开口,“罗玠,我有没有告诉你,你一直都是我心里的光。”无可替代的光……
      她撞进他怀里,那怀抱如此温暖,她再也不会错认为梦境。而罗玠将她紧紧抱住,像失而复得的珍宝。
      温岭钰站在门外,听着门内的声音,想起温珊说过的种种,终于转过了身,她已经不需要他的安慰了,就这样吧,他想,罗玠欠梦舟的,就用他这一生对她的爱来偿还吧。
      罗玠和阮梦舟婚后第一年,他先斩后奏地息了影,退了圈,计划好了带她去世界各地观光,北方有白雪皑皑,冰棱玉树,玲珑剔透,南方是日光懒困,绿柳红花,炊烟人家。飞过云海,翻过山峰,也曾听到教堂钟声,乐队齐鸣,见过渔火几星,白波若绫,路过庙宇静阒,祈愿的红带万千,那时他看着身边的人眼中的光华,情愿和她在此刻一起白发。
      慢慢地,阮梦舟装不出笑颜,抑郁带来的自我厌弃让她只想要离群独处,情感变得失控,他一旦靠近,她就会抵制不安。
      他站在她的世界之外,保留她最后的尊严。甚而当不了一块浮木,在她没顶时只能远望。
      已经出现幻觉的阮梦舟服了安眠的药物躺在床上,大理石砖上投下一片清霜,他膝盖慢慢弯曲,将她虚虚抱在怀里,像是触手拢住窗间透入的月光。
      阮梦舟去世时,罗玠作为丈夫,神色安静,也是有条不紊的操持后事模样。
      没过一年他再次复出,光芒无二,依旧是一个眼神将人带入他的时代,俯仰之间气度无瑕。有人问起他明明身家不菲,为何还是又干起老本行,他的眼角一丝微笑,“因为想一直站在光下”。
      那样他会因为一种希冀而找到归宿,希冀于那个栖息山明水清处,安眠长天晚霞下的人,将虚虚的目光投向他,而她嘴角的飘渺笑意,让他不至于成为时光里漂泊的孤魂野鬼。
      梦舟,和你走过的这一路,实在太短,好在也足够我回味,至余生漫长。
      何处觅晚舟,渡我梦中跨越生死,迢迢千里寻你,满头霜雪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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