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五章 ...
-
第四十五章
三年后，陵越的接任大典办得简省而严肃。
简省是因为没有将人力物力花费在诸如礼服、祭祀等事用上，但必要的仪式一个也不少，陵越接过涵素真人手中象征掌门的长剑时，整个祭坛因郑重和庄严而鸦雀无声。
王缃缃不知道陵越脸上说是沉着，不如说沉重的表情，是因为接过了一份压在肩头的责任，还是因为他早知道不回归来的人的确没有归来。过不了几年也要接任妙法长老的芙蕖倒是哭了好一场，被人团团围住，极力安慰。
另外还有人在伤心。只是这三年里，王缃缃早就熟悉了紫胤的作风，知道此刻不需要她特地说什么，甚至也不用特地做什么，他会任情绪像水一样流过自己的身体，不抗拒也不挽留。
他们照常在一起，就已经很好。
“我们这就走？”
接任大典结束之后，陵越在同辈弟子的簇拥下离开，其他人也逐渐散去。王缃缃与紫胤远远站在人群外，两人无言注视片刻，等祭坛的风再起时，她问紫胤：“再去见一见陵越师兄吗？”
“不必，昨日已经说过。”紫胤又问，“过几日便是秉梁接任威武长老，你不再等等？”
“不了，我怕师兄又要念叨我……等下回再见时再给他这个机会吧。”
王缃缃叹气，紫胤低头看她，脸上没有笑容，却带了笑意：“那我们这便走吧。”他伸手一揽，一高一矮两道人影忽然化作青光，就此消失在苍青天穹下。
***
接任大典上并非陵越最后一次见到师尊。他执掌门派五十三年，其间师尊曾陪伴那位不知该如何称呼的王姑娘回过不下十次天墉——基本上是过几年便要回来一次。
照王姑娘的说法，这是没有办法，她答应了与威武长老秉梁切磋剑法，过几年不回来比试几招，秉梁就会一封接一封地给她寄信。
“我们住在山里呀，”陵越有一回听到王姑娘偷偷给芙羽抱怨，“人家送一回信来可不容易了，我就是太心软！”
芙羽不知为何，也没有修仙的执念，随着时光过去，她早已比王姑娘成熟许多，闻言柔和笑道：“秉梁师兄就是吃准了你这一点吧？”
“一定是，师兄在遇上修炼之事时，心眼就特别多，心还特别狠……”王姑娘抱怨，一副年轻人才会有的烦恼模样。
不知道是不是年岁还少的缘故，同样是仙身，陵越觉得师尊仙气凛凛，无论外表还是性情，都是云端之人才会有的高洁清静，不染尘俗。但那位看起来只有二十许的王姑娘，却仍旧像没有成仙之前一样，身处红尘而毫无抗拒。
这不是说她热衷那些俗世之事，而是她不能对俗世之人断情。
天墉城自不必说，她明明修为已经远超秉梁，却还是每次如约而至，不仅应下切磋，还会给从前相识之人精心准备礼物。蜀山之前也是常去的，如果不是邈音真人自己躲开了，如今想必也不会断了联系。
如果说天墉城和蜀山派是修道之地，与仙人并非毫无关系，那安陆王家就要远得多了。得到成仙之人首先要做的便是超脱凡俗，忘却作为凡人时的种种桎梏，才能进入一种全新的境界。
但据师尊所说，王姑娘常常会回安陆王家探望。上一回他们从天墉城离开半年多，又返回小住了几日，就是因为王家的长辈过世，师尊怕王姑娘哀毁过甚，特地带她来散心，见一见从前的朋友。
陵越……陵越虽然已经做了几十年掌门，但听师尊这样解释，依旧有些反应不过来。
师尊也会操这样的心吗？
他当然知道师尊与王姑娘的关系，师尊从未想过隐瞒，甚至在他们离开天墉之前，已经明白地告知过他，但陵越依旧有些不能理解——不是不接受，而是不理解，就好比听到了耳朵里，却没有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而且现在几十年过去，师尊的想法好像发生了些许改变。
在他接任掌门之位、师尊离开之前，师尊对王姑娘的形容是“与我相伴之人”。
即便是仙人也会感到寂寞，所以需要人来作伴，陵越当时只能这样理解，并且就此坚信了数十年。
但到如今，陵越垂垂老矣，自知天命将至，在仍旧如从前模样的师尊和王姑娘相携前来看他时，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不是问王姑娘是什么人，而是问师尊：“为何？”
这话已经没有青年时的震惊，却有暮年回首过往，对不解之事的淡淡的疑惑。
师尊看他的神色仍旧满含着不外露的慈爱，即便陵越的模样已经比他苍老许多：“她不一样。”
近来秉梁身体也不太好，王姑娘来见过他后，就去找秉梁了，此时屋中只有师尊与他两人。
陵越听到师尊说：“如今这天地之间，于我而言，她最为重要。”
这个回答让陵越一下回到了五十年前，他心中霎时充满惊讶和不解：“您从前……不是这么说的。”
从前王姑娘只是“与我相伴之人”。
师尊仿佛也有些吃惊，似乎有点儿想不起来自己从前是怎么说的，他回忆片刻，才道：“我与她相伴五十载……”他停顿片刻，轻轻摇头，口中所说的却是肯定的话，“没有哪一段过去的光阴，比这五十载更为重要，即便是从前……也是如此。”
话有些含糊，但陵越立刻明白了，是在一起的时间，让师尊微妙地改变了想法。或许是在一起的时间里发生过许多事，又或许只是单纯的一同度过的时间本身承载了情的重量，他们因在一起的时间而分不开，也因分不开而将有更多在一起的时间。
看来师尊今后依旧会过得很好，知晓这一点，就已经足够。
陵越微微一笑，最后朝师尊行弟子礼：“待玉容接下掌门之位，弟子便去山中隐居，也不知将来与师尊是否还有再见之机。弟子在此谨祝师尊万事顺心。”
师尊轻轻将他托起来，正想说什么，门外弟子通传，说王姑娘来了。
陵越连忙说请，没一会儿，如今一身蓝白道袍的王姑娘便从外边淡青色的日光走进来。
他与王姑娘互相见礼，接着王姑娘与师尊对视一眼，微微偏头问道：“怎么啦？”
“陵越说掌门接任大典之后，便要去山中隐居。”师尊答。
王姑娘好像一下看穿了师尊的想法：“我们送一送？”
果然，师尊点头，朝陵越和蔼道：“无论何时，你都是我的弟子，出行既有不便，我们自然要送你一程。”
此刻王姑娘已经走到师尊身侧，微微笑着看他。他们并肩而立，就像一对榫卯一般刚刚好，严丝合缝，彼此圆满，而再容不下其他。
陵越于是忍不住笑起来：“是，弟子多谢师尊。”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