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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里,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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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乌云盖顶。
一声惊雷劈开了春日傍晚的宁静,骤雨随着疾风而来,地处江南以南的长郾城矗立在滂沱大雨之中,冷得犹似寒冬。
雷声阵阵,沈家棠兰苑中的求饶声却清晰可闻。
“奴婢知错了,求表姑娘饶过奴婢这一次吧,奴婢再也不敢乱说了!”两个丫鬟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呸!两个贱蹄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嚼舌根坏我们姑娘清誉!姑奶奶非得将你们舌头拔出来挂在城门口晒上个三天三夜,再将你们乱棍打死,我看谁还敢背后议论主子!”
小丫鬟如意气咻咻地叉着腰怒骂,因为愤怒,圆圆的脸两颊染上了薄红。
林皎刚刚睡醒,正由吉祥伺候着披衣起身。
出了闺房进入厅内,绕过屏风,这才看见两个身着浅灰色比甲的丫鬟,因为不停磕头,额头已经出血了。
见她来了,抖得不成样子,仿佛她不是个豆蔻少女,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了,接过吉祥点上的手炉抱在怀里,林皎才淡淡开口问:“怎么回事?”
如意狠狠瞪了两个丫鬟一眼,咬牙切齿答道:“奴婢去厨房拿燕窝,眼见着要下雨了,便抄小路走的,谁知道就听见这两个贱蹄子在那嚼舌根,说您的坏话!”
然后,她就将人带回来了。那时林皎正睡着,这两个小丫鬟就在外面跪着等候发落。
林皎随口问:“说了什么?”
“说了……”刚想回答,可是想起那些话实在难听,如意犹豫了,“……反、反正就是些难听的话,姑娘不听也罢,省得脏了您的耳朵。”
“无妨,你们两个说。”她声音仍旧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
两个小丫鬟也知道那些话一旦被表姑娘知道了,小命不保都是轻的,搞不好就会被凌虐致死,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见她们犹豫着不敢说,如意厉声呵斥:“姑娘问话,你们还不说!”
“这、这话不是奴婢们传的,是外面,外面都在传,表姑娘命人杀害了曹大人一家,事后又见秦知府调查此事,怕事情败露,便畏罪撞柱自杀了……”
如意愤愤不平地瞪着她们,这俩丫鬟不老实,她们明明说得比这难听多了!
余光瞧见了她的模样,林皎便猜到这两个丫鬟没交代清楚。此刻头有些疼,她捏了捏眉心,语气里充满不耐,“拉出去打到说——”
两个丫鬟一下子慌了神,摄于她的淫威,这才战战兢兢地将外面的流言一五一十都说了。
其实外面传得更难听——
他们说镇国公嫡女林皎仗着父兄之势,在京城嚣张跋扈为非作歹,到了将嫁之年却被万人嫌,没人要,这才来了千里之外的外祖家,想找个不知情的人家嫁了。
说她看上了曹家的公子曹子睿,舔着脸求亲却被拒,恼羞成怒杀了曹大人一家四口。
曹大人不大不小也是个朝廷命官,一夜之间被灭门,当然要彻查。知府秦大人是个刚正不阿不畏强权的人,他来调查此案,林皎害怕了,所以畏罪撞柱自杀了。
话音还未落,如意气得几乎要跳起来,狠狠啐了那两个丫鬟一口,“我呸!放他娘的狗屁!那狗屁的曹公子算个什么东西!给我们姑娘当下马凳都不够格!我们姑娘愿意瞧他一眼都算他三生有幸!别人不知你们也不知道吗?他如何能跟三表公子比?!你们是被大粪糊住了脑子?!”
她眼睛红红的,死死瞪着那两个丫鬟。她的姑娘怎么会因为那点事就吓得撞柱?分明是因为,那种怪病才……
况且这几日沈老太太已经在商量姑娘同三表公子的婚事,三表公子人中龙凤,姑娘哪里还能看上旁的男子!
两个丫鬟一句也不敢分辨,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林皎垂下眸子,没有做声。
室内一片沉默。
外面雷声阵阵,大雨瓢泼。
两个丫鬟虽说的官话,却带着一股不属于京城的口音。
她已经醒过来两天了,却是直到此刻,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她确实重生了,重生成了另外一个人——
此刻,不是她死去的腊月;
此地,不是她生活的京城。
许是上苍垂怜,不忍见她惨死,所以给了她如此珍贵的机会,报仇雪恨。
林皎的沉默让两个丫鬟更加恐惧,就在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时候,林皎忽然开口,“你们两个,生活在府里,对外面的消息倒是很灵通么。”
小丫鬟不明所以,就听林皎又问:“在厨房当差?”
“……是。”
“知道背后议论主子的下场么?”林皎声音有气无力,在跪着的两个丫鬟听来,却总觉得森然无比。她们顿时又要哭求,林皎制止了她们:“不想死,就去查查,曹公子死之前,发生过什么反常的事情。”
原主是镇国公嫡女,流言也说了,她在京城都能嚣张跋扈肆意妄为。
岂会害怕一个知府?
更何况,从如意的话中就可知,原主对那个曹公子并没有半点兴趣,更无求亲一说。
很显然,她成了曹家灭门案真凶的挡箭牌。
她身份贵重,陷害她必定会惹来许多麻烦,可凶手却这样做了,那么真相就只能是——
他想一箭双雕!既能灭了曹家,又能除掉原主。
既借了原主的身子得以重生,林皎就承了这份情。不管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自己,她都要将这个幕后凶手揪出来。
两个丫鬟一时有些怔愣,还带着些不可置信。
就这么、暂时放过她们了?这个人,真是表姑娘吗?她们忍不住抬眼去看,就见林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具身子因为刚刚伤到了头部,所以格外没有精神,刚刚醒过来没多久,这会儿又乏了。
头部受伤,十分忌讳思虑太多。
如意见她们仍旧兀自跪着发呆,立即呵斥:“没听清姑娘的话吗?还不快滚!”
两个丫鬟这才回过神来,狠狠给林皎磕了几个头,千恩万谢、诚惶诚恐地下去了。
吉祥和如意小心地扶着林皎往里间走,如意小声问:“姑娘怎么知道她们俩在厨房当差?”真是太神了!她双眼冒光、满脸崇拜地看着林皎。
林皎躺下,又打了个哈欠,“她们身上有股胡芹味。”
“哦对对对,姑娘的鼻子向来灵敏。”如意肃然起敬。
吉祥看出林皎已经很乏了,拽了拽如意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再说话,便同如意一起出去了。
一边走,如意忍不住哽咽出声:“姑娘憔悴了好多,眼睛里一点活泛劲儿都没有,这都不像她了。”
吉祥:“小声些,别吵到了姑娘。”
……
林皎闻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不像,就对了。
她本就不是这小丫鬟的姑娘,而是宋大将军的女儿啊!
皇帝生性自私多疑,一直忌惮她父亲功高震主,奈何她们全家行事谨小慎微,从不叫人抓到什么把柄。
只是千防万防,防不住有心陷害。
她仅仅是救了一名乞丐,就给将军府带来灭顶之灾。
二皇子为邀功,污蔑她救的乞丐是南疆人。
皇帝立即以叛国通敌的罪名将她们全家抓进大牢,第二日就急匆匆斩首了。
事发的前一日,为了麻痹宋家,皇帝还下了一道旨意,给她和四皇子赐了婚。可不过一日之后,就又下了另一道圣旨,灭她满门。
全族被杀,无一生还,血流成河。
那惨烈的红遮天蔽日一般,让她的眼前再无别的颜色。
她永远记得那种蚀骨的痛。
再一次醒过来,头痛剧烈,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这让她心中惶惶——
她怕,怕所见皆是一场梦,怕再一次醒过来,一切的一切都没了,她再一次变成一个孤魂野鬼。
可是此刻,她已经能够确定,自己是真的重生了。
无奈人生地不熟,她甚至连自己成了谁都不清楚,只能压下满腔的滔天恨意,一点一点谋划。
因着原身之前受过伤的缘故,所以她觉得格外困倦,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饭后,沈老太太同大儿子沈如海过来了。沈如海给她把了脉,说头上的伤没有大碍,往后修养着即可。
沈老太太大大松了口气。
沈家世代行医,大儿子又是这一辈中医术最好的,他既说没事,那应该就真的没事了。
镇国公素来对这个女儿疼宠至极,若真是在长郾有个好歹,尽管作为孩子的外祖母,她也不好同镇国公交代。
“……大舅父,我真的好了吗?”
沈如海正在收拾药箱,听见林皎这么问,抬头看向她,温和地说:“从脉象上来看是好了,安安可是仍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林皎状似苦恼,眉头蹙起,“我,我忘记了很多事……”
话音刚落,众人面色大变,沈如海沉吟片刻,才谨慎说道:“头撞得狠了,是会出现这种情况,兴许脑子里还有淤血,只能喝些活血化瘀的药,仔细观察着,看看有没有呕吐眩晕的情况。”
林皎轻轻点头。
她自然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她自己就有极好的医术,故意提上这么一句,也是为了不被人发现她的不同——
她没有原主的记忆,趁着这次受伤来装失忆,不仅方便她打探消息,更是个自保的好法子,两全其美。
“你还小,最是长身体的时候,说不准过段时间就想起来了。”沈老太太安慰她。
林皎垂首应声,沈老太太慈爱地看着她,恍然间,想起了林皎小的时候。
这孩子,是由她一手带大到了六岁的。
因为身子虚弱难产,林皎是她娘拼死生下来的,那时候林恪还不是镇国公。
他性子阴鸷乖张,在朝堂树敌颇多,自顾尚且不暇,家中又没个女人,没有人能照顾小小的林皎。
沈老太太从长郾到京城去参加女儿的丧礼,一见到这个可怜的孩子便想到了她早逝的女儿,更怜惜这个小小的婴儿,于是同林恪商量,将林皎带回长郾去养着。
林恪当即就同意了。
这孩子有些先天不足,沈老太太更加费心费力,吃穿住行,无一不用心,无一不精细,就这么将一个原本瘦瘦小小的婴儿,养成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团子。
沈老太太格外疼惜这个外孙女。她给林皎取了个乳名,叫安安,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林皎格外乖巧听话,家中没人不疼爱。她就在沈家快乐地生活着,直到六岁。
那一年,林皎六岁的生辰刚过。
宋大将军被皇帝以叛国通敌的罪名诛了九族,林恪被提拔成为了镇国公。这其中的原因就算不说,沈老太太也能猜到几分。
可正是因为猜到了,所以她才开始忌惮林恪。
有一日,林恪因公务来到长郾,沈老太太以为他是来接林皎去京城,林恪却说这孩子还要再劳她照看几年。
她看得出林恪对于这个孩子并不上心,又素来疼惜林皎,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没有犹豫,立即便答应下来。
谁知,当见到林皎,素来冷漠的林恪脸色一变。
他有些发颤的食指,抚上了林皎的右侧鼻翼。
那里,有一颗鲜红的小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