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满城风雨
...
-
天还没亮,云京就醒了。
一种被掐住喉咙的、战战兢兢的醒法。
打更的更夫看见,一队队禁卫军举着火把,从皇城方向涌出来,像被捅了窝的蚂蚁,沿着每一条大街小巷铺开。铁甲碰撞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远到城外的农户都以为要打仗了。
“什么情况?”卖混沌的老王头推着摊子出门,被两个禁卫拦在巷口。
“回去。今天不许摆摊。”
老王头缩着脖子往回走,嘴里嘟囔了一句。他活了六十年,上一次见到这种阵仗,还是十二年前先帝驾崩的时候。
禁卫军搜了一整夜。
从皇城根儿搜到南城门,从东市搜到西坊。每一间客栈、每一座寺庙、每一处废弃的宅子,甚至城隍庙的供桌底下都翻了个遍。
“报——西市福来客栈,查到一个可疑之人,身上带着两把刀,自称是走江湖卖艺的。”
“带走,先关着。”
“报——北城贫民窟,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上搜出三封未寄出的信,全是密文。”
“什么密文?”
“回大人,还没破译出来,但信的开头写着‘呈金国狼主御览’。”
“……金国细作?”
禁卫统领韩彰的手抖了一下。他连夜被萧重雪从被窝里薅起来的时候,还以为只是抓个小毛贼。现在金国细作都冒出来了,事情的性质完全变了。
“继续搜。”韩彰揉了揉太阳穴,“摄政王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又一轮搜查开始了。
与此同时,北城的暗巷里,有一个人比禁卫军还忙。
墨七蹲在屋顶上,像一只黑色的猫头鹰。他是萧重雪手下最隐秘的暗探之一,代号“墨七”——墨字辈里排第七,排名越靠前越厉害,墨一是心腹侍卫,墨七则专门负责那些“见不得光”的活儿。
他的任务是:抓到那个小贼。
不是禁卫军那种大张旗鼓的抓法,而是悄无声息地、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地,把人带回来。
墨七已经有线索了。
他在暗房旧址附近转了一圈,暗房覆灭后,那片区域被封锁了三天,之后就没人管了。那个小贼如果真是暗房的人,大概率会回去看看。
他在暗房旧址的排水渠出口处,发现了一小片干涸的血迹。血迹旁边,有半个脚印。
脚印不大,鞋底磨损严重,说明这个人没什么钱换鞋。
墨七顺着脚印追了两条街,脚印消失了。不是被清理了,是踩上了一段石板路,留不下印子。
但墨七不着急。他有的是耐心。
林风蒙着面猫在丞相府对面街角的一座屋顶上,整个人缩在屋脊的阴影里,像一块被人遗忘的破抹布。
他看着底下的街道,头大如斗。
禁卫军已经从街那头搜到这头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老鼠都别想从街上溜过去。他刚才亲眼看见一个偷鸡贼被按在地上,搜出来两只老母鸡和一包碎银子,禁卫军二话不说直接捆了,管你是不是他们要抓的人,先抓了再说。
“摄政王就是不一样。”林风在心里骂了一句,“排面大,连禁卫都给他干出来了。”
他的右臂还在疼。萧重雪那一掌的内劲不是闹着玩的,整条胳膊从肩膀到手腕都泛着一层淤青,像被人用擀面杖从头擀到尾。后背也疼,肋骨至少裂了一根,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骨茬在磨。
这种状态,别说跟禁卫军硬碰硬,就是跑都跑不远。
他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破庙是回不去了,他亲眼看见禁卫军把破庙翻了个底朝天,连灶台都拆了。土地爷的像被推倒在地上,脑袋滚到墙角,表情依然慈祥,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待遇。
客栈?没钱。而且查得最严的就是客栈。
酒楼?打烊了。
青楼?他倒是想,但青楼的姑娘们还没起床呢,而且他进去之后拿什么付钱?拿萧重雪的衣服吗?
“等等。”林风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衣服。萧重雪的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裹着的那件玄色外袍料子极好,暗纹刺绣,领口用的是上等的狐毛。这种衣服,全云京也没几个人穿得起。
如果他穿着这身衣服,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不,不行。太招摇了。而且摄政王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大了整整一圈,袖口都盖住了手指,一看就不合身,反而更可疑。
林风把这个念头掐灭了,继续想。
哪里不会被查?
酒楼的厨房?太吵。
大户人家的柴房?太容易被发现。
棺材铺?这个倒是可以考虑,但他还没落魄到那个份上。
他绞尽脑汁,忽然灵光一闪……
丞相家。
周丞相。周怀瑾。
朝中重臣,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暗卫已经摸过一遍了。
禁卫军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丞相府里翻箱倒柜吧?那不是搜查,那是打脸。
而且林风踩点的时候注意过丞相府的后宅,很大,很空。
周丞相就一个老婆,没有妾室,没有通房丫鬟,这在京城的大官里简直是异类中的异类。他只有一个女儿,已经搬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后宅里空着大片的屋子,有些院子年久失修,根本没人去。
林风咬了咬牙,从屋脊上滑下来,贴着墙根往丞相府的方向摸去。
丞相府的后院,果然如林风所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从后墙翻进去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院子里没人打扫的下人还没起床,巡逻的家丁只在前院转悠,后宅这边压根没人管。
林风蹑手蹑脚地穿过游廊,翻进了一间偏院的门。
院里破败不堪,窗棂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块,露出一个黑黝黝的窟窿。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住的空屋子。
“就这儿了。”
林风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的家具还在,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全是灰,厚得能写字。墙角有一张蜘蛛网,蜘蛛已经死了,吊在网中间像一颗风干的葡萄。
林风把萧重雪的衣服从包袱里扒拉出来,挑了几件厚实的垫在地上,铺成一个简易的床铺。然后把自己裹进另一件衣服里,鸦青色,领口绣着银线云纹,料子滑得跟水似的。
“对不住了,摄政王大人。”林风把衣服往身上裹了裹,“你的衣服比我的命还贵,借我穿几天,回头——一定把你书房金子偷了!”
胳膊疼得厉害,后背也疼,但身体的疲惫压过了疼痛。林风往衣服堆里一缩,闭上眼睛。
不到十个呼吸,他就睡着了。
天亮了。
禁卫军还在搜。
韩彰站在城门口,看着一队队禁卫从城里出来,往城外搜去。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已经骂了八百遍了。
摄政王丢了东西,这是肯定的。但丢了什么东西,谁也不说。
追捕文书上只写了八个字:“缉拿要犯,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连个画像都没有。
没有画像你让我抓谁?抓长得像贼的?那全云京至少有三万个嫌疑人。
韩彰不敢问。摄政王的脾气他是知道的那张脸冷起来能冻死牛,多问一句,饭碗就没了。
所以他只能把所有人都当成嫌疑人。
“报——东城抓了六个。”
“报——西城抓了十一个。”
“报——南城抓了三个,但有一个自称是户部钱大人的远房表亲,说咱们抓错人了。”
韩彰眼皮跳了一下:“钱大人?户部尚书钱惟庸?”
“是。”
“……先关着,核实身份再说。”
韩彰深吸一口气。抓了一夜,抓了一大堆人,有偷鸡摸狗的,有销赃的土匪,有人牙子,有别的势力的暗探,甚至还有金国的细作。
韩彰不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摄政王要抓的那个人。
那人究竟干了什么,值得摄政王亲自下令全城戒严?
卯时五刻,朝会。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等了整整一炷香。
龙椅空着天子还没来。
龙椅旁边垂着一道帘子,帘子后面也空着,摄政王也没来。
大臣们开始交头接耳。
“摄政王今日没来上朝?”
“没来。听说昨夜府里进了刺客。”
“什么?刺客?”兵部尚书楚鸿远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摄政王可有大碍?”
“不知道。传出来的消息不多。”
“全城戒严的事你们听说了吧?禁卫军搜了一夜。”
“听说了。我家门口那条街,半夜被敲了三次门。”
“我府上的管家说,连城南的破庙都搜了。”
“破庙?什么贼会藏在破庙里?”
户部尚书钱惟庸站在队列里,笑眯眯地听着周围的议论,一言不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脸上的表情像一尊弥勒佛。
吏部侍郎孙嘉站在他旁边,微微侧身,压低声音说:“钱大人,这事您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钱惟庸笑眯眯地反问。
“摄政王府进刺客这事。”
“哦,这事啊。”钱惟庸捋了捋胡须,“老夫觉得,云京的治安是该好好整顿整顿了。连摄政王府都敢闯,这还得了?”
“您说得是。”孙嘉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收回了目光。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从侧门出来,尖着嗓子喊道:“皇上驾到……”
百官跪迎。
十二岁的天子萧云峥从侧门走出来,步伐有些急促,龙袍的衣角被风吹得翻飞。他坐上龙椅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帘子,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众卿平身。”
“谢陛下。”
萧云峥扫了一眼殿下的百官,开口问道:“摄政王呢?”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语气已经有些像模像样了。
礼部尚书出列奏道:“回陛下,摄政王今日身体不适,未能上朝。”
“身体不适?”萧云峥微微皱眉,“严重吗?”
“臣不知。”
萧云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今日的朝会,就……议些小事吧。”
说是议小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几个地方官的升迁、一笔赈灾款项的拨付、北境军饷的发放,这些都是走流程的事,摄政王不在也能办。
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
摄政王不来上朝,这是多少年没发生过的事了?
上次摄政王没来上朝,还是两年前,他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太医都说凶险。那一次,朝堂上乱成一锅粥,几个大臣趁机递折子,想要从摄政王手里分权。结果摄政王病好之后,那几个人直接被贬到了岭南。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在摄政王缺席的时候搞小动作。
天不一样,今天摄政王不是生病,是府里进了刺客。
这件事,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但所有人都不敢说。
朝会草草结束。
萧云峥说了句“退朝”,就从龙椅上走下来。十二岁的天子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萧云峥没有回寝宫,而是径直去了慈宁宫。
太后住在慈宁宫,每日礼佛,不怎么出门。萧云峥每隔三天来请一次安,这是规矩。
今天他来得早了些。
“母后。”萧云峥在殿门口站定,整了整衣冠,才迈步进去。
慈宁宫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光线有些昏暗。太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前摊着一本经书。
“峥儿来了。”太后抬起头,微微一笑,“今日下朝这么早?”
“摄政王没来上朝,没什么大事,就散了。”萧云峥走过去,在太后身边坐下。
太后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佛珠的珠子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摄政王没来上朝?”
“嗯。说是身体不适。”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佛珠放在膝上,轻轻叹了口气:“摄政王操劳国事,是该好好歇歇了。回头让太医去看看。”
“儿臣知道了。”
母子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些日常琐事。萧云峥提到最近在读什么书,太后叮嘱他不要累着自己,天冷了多穿些衣裳。
萧云峥走的时候,在慈宁宫的偏殿门口,看到了一个不常见的人。
尚宫姑姑。
尚宫是宫中女官的最高品级,掌管内廷六尚事务。这位尚宫姑姑姓沈,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穿着深青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沈尚宫平时不在慈宁宫——她有自己的尚宫局,管着宫里的女官和宫女。但今天她出现在这里,而且看她的样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尚宫。”萧云峥微微点头。
“陛下。”沈尚宫行礼,声音平淡如水。
萧云峥没有多问,径直走了。
沈尚宫站在原地,目送天子的背影消失在宫道上,然后转身进了慈宁宫的正殿。
太后把手里的经书合上。
“沈尚宫,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沈尚宫走到太后身边,压低声音:“娘娘,人已经安排好了。名单,拿到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应该在那个逃走的小贼身上。”
太后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
“小贼……”
“查到他是什么来历了吗?”
“还没有。但能确定的是,他应该是暗房的人。暗房覆灭那天,有几具尸体不见了,不是尸体,是没死。有人从排水渠里爬出去了。”
太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她的面容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慈祥,但沈尚宫知道,这种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让暗桩继续盯着。”太后终于开口,“不要打草惊蛇。那条蛇……会自己出来的。”
“是。”
沈尚宫退了出去。
太后重新拿起佛珠,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念经。
但她的手指在佛珠上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萧重雪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
腰还是疼。那块淤青从腰侧蔓延到后腰,颜色比昨晚更深了,紫得发黑。太医来看过了,说并无大碍,敷药即可,太医的原话是“皮肉之伤,未伤筋骨”,但萧重雪觉得自己的腰像是被人用棍子捅了一下。
他下床的时候,动作很慢。
靴子没了。衣服也没了。
他站在衣柜前,看着空荡荡的柜子,沉默了三个呼吸。
然后他从旁边的箱笼里翻出了一套旧衣服,这是他之前叫人裁的备用的,放在箱笼底下,那个小贼没翻到。
穿好衣服,萧重雪坐到桌前,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
他没胃口。
“墨一。”他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墨一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昨晚他带人搜了一夜,什么都没搜到,这事让他觉得丢人。
“查到了什么?”
墨一单膝跪地,低头禀报:“王爷,查到了。那个男子,四日前曾在城南的‘醉仙楼’喝过茶。”
“喝茶?”
“是。只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和一碟花生米,坐了大半个时辰。掌柜的说,那人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看起来像是……要饭的。”
萧重雪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要饭的刺客。
墨一犹豫了一下:“再往前……有人见过他。在城南的土地庙附近,有人看到他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还有人看到他翻过酒楼后门的泔水桶。”
“说重点。”
“是。”墨一顿了顿,“根据这些线索,属下推断,此人应该是暗房的暗子。暗房覆灭后,他无处可去,流落街头。”
暗房。
萧重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暗房。那个他亲手灭掉的组织。
暗房在云京潜伏了七年,专接暗杀,拿钱买命。三年前,他开始布局,一点一点地摸清暗房的人脉和据点。三个月前,他收网了,一夜之间,暗房的六个据点被同时拔除,死伤无数,只有几个人逃了出去。
他一直以为,暗房已经彻底完了。
但现在,暗房的人闯进了他的府邸,翻了他的书房,偷了他的衣服。
“暗房没了,”萧重雪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有趣。留下的这个棋子,是谁的呢?”
太后?安王?还是某个他不曾注意到的势力?
墨一没有接话。他知道摄政王不是在问他。
沉默持续了很久。
萧重雪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已经平静了下来。
“都撤回来吧。”
墨一一愣:“王爷?”
“追捕文书也撤了。”
墨一:“是。属下这就去办。”
萧重雪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冷峻的面容在光线中显得有些苍白。
不知道墨七。抓那个小贼的任务,怎么样了……
墨一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萧重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十一月的风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在地上铺成一片金黄。
“既然如此,”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那棵树说话,“那就让水更浑浊一点吧。”
他转身回到床边,躺了下来。
腰还是疼。但身体的疲惫比疼痛更强烈。他闭上眼睛,不到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梦中,他的眉头是皱着的。
丞相府的后厨,天还没亮就热闹起来了。
厨娘刘婶是第一个到厨房的人。她每天寅时三刻起床,卯时到厨房,准备丞相和小姐的早饭。今天她到的时候,厨房里一切如常——灶台是冷的,案板是干净的,昨夜的剩菜用笼布盖着,放在角落里。
但刘婶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看了一眼蒸笼——蒸笼里有几个馒头,还有两个包子,是她昨天蒸的,留着今天早上热一热就能吃。
但馒头的数量好像少了?
“一、二、三、四、五……”刘婶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五个馒头,两个包子。没错啊。
她又看了一眼灶台旁边的小碟子,碟子里本来有三个鸡蛋,她记得很清楚,昨天下午她亲手放的。现在碟子里只剩下两个。
“少了一个鸡蛋。”刘婶嘟囔了一句,“又是哪个小蹄子偷吃的。”
厨房里偷吃这种事,在哪个府上都免不了。刘婶自己也偷吃过,上个月她还偷了一块红烧肉,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连味道都没品出来。
“算了算了,一个鸡蛋的事。”
刘婶把馒头和包子放进蒸笼,点上火,开始烧水。她一边忙活一边嘀咕:“今天的鸡蛋怎么少了一个……是哪个馋嘴的……别让我逮着……”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嘀咕的时候,林风已经带着一个馒头、一个包子、一个鸡蛋,溜回了那间破屋子。
林风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早饭。馒头是凉的,包子也是凉的,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人间美味了。他把鸡蛋在墙上磕了一下,剥了壳,一口塞进嘴里,差点噎着。
“丞相府的伙食不错。”林风舔了舔手指,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吃完之后,他收拾了一下——把馒头渣和鸡蛋壳用包袱皮包起来,塞到床板底下。不是怕被发现,是怕招老鼠。
然后他开始运功疗伤。
内息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右臂的淤堵最严重,萧重雪那一掌的内劲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他的手三阴经里,每次运功到那里都像被针扎一样疼。
林风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那股内劲往外逼。
半个时辰后,他浑身是汗,但右臂的疼痛减轻了不少。后背的肋骨没办法,骨头裂了只能慢慢养,急不来。
疗伤结束后,林风又开始琢磨这个院子。
他推开破屋的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院子不大,杂草丛生,墙角有一棵大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
槐树旁边,有一口枯井。
林风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井口不大,但井底很宽,大概有一丈多深。井底已经被填了土,土面上铺着一层落叶和枯枝。
他翻过井沿,踩着井壁上的砖缝,一步一步地爬了下去。
井底比他想的大。大概有一间屋子那么宽,四面是青砖砌的井壁,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枯枝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这儿不错。”林风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爬上井口,把包袱里的衣服又分了一批,几件厚实的垫在井底当床铺,几件挂在身上高些挡风。又从破屋里搬了几块碎砖,在井底垒了一个小小的灶台不点火,就是放东西用的。
然后他又爬上去,从破屋的房梁上掰了几根干柴,那房梁本来就朽了,一掰就断抱下来铺在井底。
前前后后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林风终于把井底布置好了。
他躺在衣服铺成的“床”上,把一件狐毛领子的外袍盖在身上当被子。井口被衣服遮住了大半,风灌不进来,枯枝落叶垫在身下,反而比破庙的泥地暖和多了。
“这才是人住的地方。”林风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翻了个身,右臂压在衣服上,软软的,不疼。
困意涌上来,他闭上了眼睛。
墨七站在丞相府后街的巷口,皱了皱鼻子。
线索断了。
他追着那个脚印一路追到丞相府附近,然后就什么也没了。不是脚印被清理了,而是丞相府周围的街道被洒扫过了,丞相府的仆人们每天清晨都会把府门前的街道扫一遍,这是多年的规矩。
脚印没了,气息也没了。那个小贼身上带着伤,应该跑不远,但丞相府周围的宅子太多了,一户一户地搜不现实,而且丞相府就在旁边,动静大了容易惹麻烦。
墨七决定先退回去。
他转身消失在巷子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河流。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丞相府后院的枯井里,林风翻了个身,打了一个轻轻的呼噜。
同一时间,摄政王府。
萧重雪又醒了。这一觉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但他的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
他坐在床边,把太医留下的药膏拿起来,掀开衣服,自己往腰上抹。药膏是凉的,抹上去之后那股凉意渗进皮肤里,把淤青里的热毒一点一点地往外拔。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微微发抖。
抹完药,他把衣服放下来,靠坐在床头上。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侍卫的,是墨一的。
“进来。”
墨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小菜。
“王爷,该用膳了。”
萧重雪看了一眼那碗粥,没有拒绝。他接过来,慢慢地喝了一口。
“追捕文书撤了吗?”
“已经撤了。禁卫军也撤回了。”墨一犹豫了一下,“王爷,属下不明白——为什么要撤?那个小贼肯定还在城里,再搜两天,一定能搜出来。”
萧重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粥喝完,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告诉墨七,暗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
萧重雪的目光落在小几上那枚空了的药膏碟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墨一:“王爷怀疑那个小贼就是……”
“我不怀疑任何事。”萧重雪打断了他,“我只想知道答案。”
墨一退了出去。
萧重雪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十一月的云京,快要下雪了。
他想起那个刺客的身法,灵动的、诡异的、像一条蛇一样的身法。那种身法他见过,在暗房的卷宗里。
暗房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有人擅长用毒,有人擅长易容,有人擅长暗器。而那个从排水渠逃走的人。
档案上写的评语是:“轻功极佳,擅潜入,不擅正面交锋。危险等级:中等。”
中等。
萧重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一个中等危险的刺客,偷光了他的衣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的。旧的被那个小贼连床单一起卷走了。
丞相府后院的枯井里,林风睡得很沉。
他不知道全城的禁卫军刚刚撤走,不知道追捕文书已经被撕了下来,不知道有一个叫墨七的人正在暗处找他,也不知道这口枯井里曾经藏着什么秘密。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件摄政王的袍子,真暖和。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十一月的白天太短了,像是被人偷走了一大半。
云京的第一场雪,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