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平关山》书梧愿

8、武堂火药

　　尹清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里，推开门——奶奶躺在榻上背过身睡觉，似乎没有听见其他声响，奶奶身上披着的薄棉布有数不清五颜六色的补丁。

　　这一刻空气都好像静滞在半空，她连呼吸都放慢，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一切。

　　尹清眼睛一酸，当面告别这种事她好像真的做不到，尤其是当奶奶温柔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的时候。

　　她想起来桌面有药房来采购时留下的纸和做标记用的煤块，走到小桌子旁边便开始着手写留言。

　　煤块把她的手指和虎口染上黑色，指尖传出沙沙的摩擦声，纸上也缓缓落下几行清秀的字迹：

　　“奶奶，清儿去人家府里做活计，月钱会请人帮忙送来……”

　　写到这里她迟疑了一下，凤无殇好像也没告诉她试炼什么时候结束。

　　“次月我寻一日清闲，回来探望您。”

　　尹清瘪起嘴，不确定凤无殇会不会松口，姑且这么写着吧，到时候尽力而为。

　　她用烛台压住写好的留言，坐在奶奶榻边恋恋不舍地盯了很久很久。

　　屋里没有点灯，茫茫黑夜，尹清尝试把奶奶的身影刻在脑海中。她害怕这是二人的最后一面，而最后她可能会忘记奶奶的模样。

　　直到一阵阵困意袭来，她才起身离开，轻轻关上了门。

　　她不能留在家里，明早那个阿喑来接她的时候，她必须在惊扰到奶奶之前提前拦住他。

　　尹清在阿喑来的必经之路边上找了棵绿树，轻松爬了上去。

　　即使在平时有需要守夜的时候，她也会选择在树上浅睡眠，以便于隐蔽自己、随时做出反应。

　　靠在一片还算结实的树干上，尹清慢慢进入睡眠，融入一片夜色里。

　　不远处的木屋里灯亮了又熄灭，奶奶又爬回被子里，满怀愁绪。

　　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尹清乍然惊醒，感觉锁骨处隐隐作痛，边揉锁骨边嘟囔：“怪了，这是病情加重了吗……”

　　“下来。”闻声，她垂眸一看，树下站着的人一身严实的黑衣，只露出一双亮亮的黑眼睛，一只手里捧着几粒石子，另一只手捏着一粒最大的，俨然要把她砸下来的架势。

　　尹清扶额，这家伙从外表看起来和其他喽啰有什么区别？要是不出声，谁能认出来？

　　“知道了，这就下来。”

　　她的轻功在普通人中出类拔萃，和阿喑相比竟也不逊色，一路下来气息还能保持平稳。

　　阿喑领她到了武堂后，便径自离开了，什么也没有交代。

　　尹清回头看了一眼，他一袭黑衣扬在风里，看起来办事是挺利索，一刻也不愿离了自己的主子，的确是一条忠诚的狗。

　　“也罢，或有用意。”虽然那个凤无殇的臭脸很欠打，但极深的城府可见一斑。

　　她先是绕墙走了一圈，这所谓的武堂从外面看和普通武馆如出一辙，面积极大，约莫三十个篮球场之大。

　　观测完毕后，尹清才正式跨过武堂的门槛——里面数不清的灯笼和油灯在屋檐上悬着、在灰白色的墙壁上挂着，看似零散的布局实则别有用心；光线交错，阴影处留下部分擂台，由此设计出各种光线条件下的训练场景。

　　各个位置摆放着被粗绳围起来的四方擂台，每个上面都有两个人在比试招数，刀光剑影。

　　擂台下白色制服的学徒们更是站得整齐划一，所有人都目不旁视、专心致志。

　　一时间武堂里充斥着冷兵器碰撞摩擦声和人们此起彼伏的鼓动声，看得尹清都有点手痒。

　　这里都是真刀实枪的，当然，是红缨枪。

　　随着尹清一步步深入武堂、走近擂台，眼前一抹亮黄色的身影冲破人群，向她小跑而来。

　　这是一个带着明艳似暖阳气息的年轻女孩，看起来小她几岁。

　　女孩眼里闪烁着的兴奋在摇曳的烛火下逐渐清晰：“你就是我哥带过来的新人吧？”

　　“约莫算是吧。我是……清明。”在这行混的可万万不能报上自己的真名，否则闯下的烂摊子难免影响自己的家人。

　　尹清取自己的“清”字，得“清明”二字为代号，寓意她自以为还不错——心思清明。

　　不过这两兄妹怎么这么巧都为凤无殇效力？尹清审视的眼神毫不避讳地在女孩身上打量，而女孩也直直迎上她略显多疑的目光：

　　“我是阿黛，阿喑的妹妹。”说着她便伸出自己的右手，想要和尹清握手以示友好，捧起了满面如春光的笑意。

　　尹清垂眸瞥了一眼阿黛的手，反手打过去，伴随着清脆的声响，一根银针从阿黛指间掉落，二人间火药味瞬间浓了起来。

　　“小招数就免了，要比试直接来吧。”尹清嗓音清冷，面如冰霜。

　　被直接撞破心思的阿黛面上有些许难堪，咬牙切齿道：“好呀，那这次先不用兵器吧？”

　　“毕竟你第一次来武堂，我该让着你点。”

　　尹清皱起眉头，脸上满是对小家子气的嫌弃，嘴皮子功夫上的逞能顶个屁？

　　紧接着阿黛的手刀和拳头如狂风骤雨般砸向尹清，而尹清一直保守地闪躲，侧身、后仰、拦截……几个回合下来她都不曾出手攻击阿黛。

　　她们二人之间的切磋刚开始不久，就有观摩学习的其他学徒陆陆续续地围了上来，嘴里纷纷在讨论：

　　“同阿黛比试的人是谁啊，我似乎不曾有印象？”

　　“我也不认得，不过试炼都已经开始了，应该不是什么新人吧？”

　　“这个人几个回合下来竟然能和阿黛不相上下，在我们之间应该都能排得上名号……”

　　这些悄悄话落在阿黛的耳朵里可谓是一阵又一阵刺耳的嘲讽。

　　她自幼习武，既是家主贴身护卫的妹妹，试炼开始以来更是少有能与她实力相当的敌手。

　　今日本想给这个不识时务的村姑一个下马威，可这村姑一直躲着，不肯与她正面交战！

　　这下大家的注意力岂不都在这个村姑的身上了！她绝不允许！

　　“看来要换个法子。”

　　这么想着，在又一次的进攻被躲过之后，阿黛收掌，往后退了几步，而尹清则在此时猛地反击，一记手刀向她挥去。

　　阿黛似乎早有预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顺势作了个习武之人的抱拳礼，“这次切磋就至此罢！”

　　尹清被这突如其来的投降惊得措不及防，瞳孔微微放大。

　　她虽厌恶此人，却也并无伤害此人之意。

　　当下眼看着她用尽全力的手刀要打在阿黛的脖子上，既然已经收不回力道了，不如就用上……！

　　尹清手掌一偏搭在了阿黛的肩膀上，向下用力的那一瞬阿黛的脊背被压得向下弯，她作揖的双手几乎不稳。

　　尹清一跃而起，从阿黛的头顶后空翻了过去，最后用四肢还算帅气的姿势落地。

　　这杂技式的轻功看得周围的学徒目瞪口呆，双手不自觉地鼓起掌声来。“厉害啊……”

　　被当作压板的阿黛气得牙痒痒，却只能眨眨眼故作可怜，将眼底的失望和嫉恨统统隐藏起来。

　　等她再次抬起头，她脸上所展露的还是大家熟悉的、千锤百炼而出的完美笑容：

　　“清明姐姐玩到这想必已经有些疲累了吧，那回见啦？我们体力好一些的还要继续训练呢。”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尹清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也懒得回应阿黛无聊的客套话，稳稳地一步步离开了武堂。

　　当前的她要提高实力，首先需要的并不是和其他人的切磋，而是武功招式基本入门！

　　刚才和阿黛的切磋中，她之所以一直不反击，正是因为她从未与习武之人真正比试过。

　　唯一最接近的一次，便是在卖草鞋的时候偷看别家武馆练武，还是只有在那家师傅忘记关门才能偷偷看到几眼。对于如何出手，在来到这里之前她也只知道个大概。

　　简直是典型的练武小白。

　　从阿黛出手的几个回合中，尹清勉强还能捕捉到她的几套动作，以为终于等到她松懈了，没想到她莫名投降，让自己有招却没有地方使。

　　尹清再回头一看，阿黛在与其他学徒攀谈，眉飞色舞。真是刺眼得很。

　　她向来不见得坏人得意，尤其是骑在她头上的，她现在心里的憋屈不好发作，只能忍下来。

　　先留着这个人吧，现在不是惹事的时候。

　　踏在武堂外的石板路上，尹清看上了沿墙壁列的一圈用来练拳的木桩，伤痕累累的，看来她的竞争对手们还算勤奋。

　　她绕到一个偏僻的墙角处，这里的木桩比较新，这个位置也应该少有人来。她喜欢清净。

　　尹清一下又一下地打在木桩上，闭上眼睛回想刚才阿黛的动作，在脑海里尝试破解她的招式。

　　失败是成功之母，而她要做的，是向敌人学习，总结失败的经验。

　　到了饭点，尹清听见武堂里有很多人出去的交谈声，觉得自己打木桩也打累了，默默跟在人群后面。这个点出去，只能是去找地方吃饭。

　　第一次来这里，一切都由自己摸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