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知道》瓜子洲

14、014 愿你喜欢的

　　不管许云荞怎么解释，江翎钥都没理她。
　　只淡笑着不说话。

　　后来医院那边打了个电话。
　　许云荞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她靠在车椅上，捂着头，一脸痛苦。

　　江翎钥挂了电话，看她一眼。
　　过了几秒，他又看她一眼。

　　“云荞？”他蹙眉，“哪里不舒服吗？”

　　许云荞有气无力，声音闷闷的：“头疼。”

　　“头疼？”江翎钥看着前方，一边寻找适合停车的地方，一边问，“具体哪个部位，是什么样的疼痛感？你之前有头疼过吗？”

　　许云荞放下手：“有，每次一遇上我妈，我就头疼。”
　　江翎钥：“？？”
　　许云荞继续控诉：“我觉得我妈一点都不了解我。”
　　江翎钥：“……”
　　许云荞开始解释：“上次讨房租，我那么做，真的只是权宜之计。”
　　江翎钥：“…………”

　　他摇摇头，直接开车回家。

　　许云荞叹口气。
　　刚巧，手机震动了几声。
　　她兴致缺缺的扫了一眼，是刚加没多久的于霜来了消息。

　　她撇撇嘴，特地等了十分钟才点开看。

　　【yu：你也不是什么善茬，那我就直接说了，你洗洗睡吧，你配不上师兄。】
　　【yu：师兄理科状元，A大本科，Johns Hopkins硕博，你知道这含金量吧？而你呢？】
　　【yu：我A大本科，哈佛硕，我爸是A大医学院教授，我家能给师兄提供最好的平台和资源，而你呢？】

　　许云荞看着对话框的这三段话，很长时间内都没有任何动作。
　　她就只是安静的看着。

　　这是辣鸡情敌发的消息，目的就是打击她的意志力。
　　许云荞非常清楚这一点，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

　　但怎么可能不在意？

　　她用了八年寻找勇气，拼拼凑凑成只身来A市的决心。
　　她把自己拼凑的这么好。
　　朋友、同学、老师等，对她的评价都是一个自信开朗的小姑娘。
　　但内里的脆弱，只有她自己懂。

　　没有人知道，面对江翎钥，她许云荞的内心有多自卑。
　　但于霜直接揭开了一切。

　　八年前，喜欢上江翎钥的那个夏天。
　　许云荞初三，成绩中等。
　　江翎钥以全系第一的成绩大学毕业，即将出国深造。

　　她那时候算了好久。
　　她所在的初中，全年级第一名也去不了江翎钥以前读的高中。
　　江翎钥以前读的高中，也只有前百分之十能上A大。
　　而A大能去Johns Hopkins的，更是凤毛麟角。

　　许云荞当时直接傻眼。
　　但年轻不懂，不知者无畏。
　　她觉得自己拼命学就可以了。

　　但她拼命学，也没去成他读的高中。
　　她还是拼命学，也没考上他读的A大。

　　真的，差的好远。
　　真的，渐渐长大发现，很多东西拼命了也不一定有用。

　　一梦八年。
　　如今已是八年后。

　　车外，午后的天气依旧明媚。
　　阳光洒落，世界光明而充满希望。
　　车内，梦了八年的人就坐在那里，认真开着车。

　　伸手就可以碰到他，好近的距离。
　　可是啊可是——
　　许云荞轻轻阖上双眼。

　　半晌，许云荞低下头，一字一句敲。

　　【云荞是只小飞蛾：我怎么样关你P事。】
　　【云荞是只小飞蛾：翎钥哥哥这样优秀的人，你觉得他用得着你们家提供平台和资源？你们算个毛，别TM给自己脸上贴金。】
　　【云荞是只小飞蛾：你说我不配，是，我不配。但你就配了吗？】

　　后面于霜又发过来很多。
　　许云荞粗略扫一眼，回：【双删吧，我懒得理你。】

　　说完后，直接删好友。

　　她把手机收好，偏头看着他。
　　江翎钥察觉她的视线，问：“怎么了？”

　　许云荞迟疑了一会儿，突然间非常非常想问一个问题。

　　换成几天之前，她肯定不敢问。
　　但今天的江翎钥，不知为何格外由她。
　　也许是她帮了他的病人陈阳生。

　　那她就得寸进尺了。
　　许云荞抿唇：“翎钥哥哥有喜欢的女孩吗？”
　　江翎钥回得很快：“没有。”

　　垂在右侧的手下意识抠着指甲，她刻意看向窗外，状若随意：“那翎钥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呢？”

　　江翎钥偏头看她一眼。
　　他只看到女孩光滑洁白的侧脸，其余都看不清晰。

　　江翎钥收回目光：“你们女生为什么都喜欢问这些？”
　　许云荞敏感地抓住重点：“都？很多人问过你吗？”
　　江翎钥：“嗯。”

　　她抓抓头发，低头咬着唇。
　　心尖莫名开始泛酸。
　　为什么问呢？
　　因为，都，喜欢你啊。
　　笨蛋。

　　许云荞装模作样的对他笑：“其他女生为什么问我不知道，但我问是因为阿姨关心呀。”
　　江翎钥：“？”
　　许云荞：“阿姨总是和我妈妈说，说你都没有女朋友。”
　　江翎钥：“……”

　　许云荞就是很想知道答案，把话题又绕了回去：“所以翎钥哥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我给你物色呀。”
　　江翎钥无奈：“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许云荞：“啊？”
　　江翎钥安静片刻：“我没打算结婚。我和我妈聊过，但她貌似没当回事。”

　　许云荞突然间愣住，无意识轻声重复：“没，没打算结婚……”
　　江翎钥把车拐进停车场，淡淡一笑：“嗯，难道人一定要结婚？”

　　“当然不一定，但如果遇见了呢？”
　　她顿了顿，整个人侧身转向他，一双眼水亮的出奇，表情带上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如果遇见喜欢的人了呢？”

　　江翎钥把车妥当地驶入停车位。
　　他拔下车钥匙，左手抵在方向盘上，细想了一下，偏头看她：“要做的事情太多。所以，我希望我不要遇见，孑然一身，最好。”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揪着。
　　说难过其实不难过，说不难过但心又说不上来的空。

　　许云荞眨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这样啊——”

　　江翎钥打量着她的神情：“怎么，云荞遇见喜欢的人了吗？”

　　人从一出生，就开始回答很多问题。
　　从大人开玩笑般的——‘你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到小学，初中，高中，大学那些复杂而难的作业题考试题。
　　太多太多，数不胜数。

　　但许云荞觉得，此刻的这个问题，是她遇见过最难回答的。
　　她十分清晰的知道答案，但却难以说出口。

　　江翎钥感受到了女孩的犹豫。
　　他道：“不想回答也没关——”

　　“遇见了。”

　　许云荞打断他，咬着唇小声重复了一遍：“翎钥哥哥，我遇见了。”

　　江翎钥微愣，弯了弯唇角，真心实意的祝福：“那，愿你喜欢的男孩也喜欢你。”

　　在他说出这句祝愿的话前。
　　许云荞还在想，如果他问那男孩是谁，她要不要回答。
　　要怎么回答。
　　说真的，还是说假的，或者干脆不说。

　　可是，他没有往下问。

　　说实话，江翎钥没接着往下问，许云荞松了口气。
　　但心却愈发空了。
　　空了好大一块，她似乎都能听见里头漏风的声。

　　他对她喜欢的那个谁一点都不好奇。
　　他不在意她到底喜欢谁。
　　因为他不喜欢她。

　　不喜欢所以不继续往下打探。
　　不喜欢所以话题保持刚好的尺度。
　　不喜欢所以能发自真心的祝福。

　　这祝福寓意真好。
　　真的很好。

　　许云荞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角，太过用力，指节泛白。
　　她深深吸一口气，笑得眼角微红，尾音飘得听不真切：“……好。”

　　-

　　夜幕降临。
　　月挂在天际，如霜的光洒落漆黑的江面，将月映入江水之中，氤氲出一片波光粼粼。

　　高处的跨江大桥灯光如昼，川流不息。
　　低处的江边小公园里，路灯昏暗，只能堪堪看清迷迷糊糊的身影。

　　那影子行走间有几分踉跄。
　　林初霁不太确定的看着，直到影子越走越近，女孩子姣好的眉眼和若隐若现的小梨涡出现在眼前，她才敢确定。

　　“云荞？”

　　许云荞提着两大袋奶茶，眯着双眼看着林初霁笑，没说话。
　　林初霁嗅了嗅鼻子，轻声问：“你，你喝酒了吗？”

　　许云荞拎着东西，摇摇晃晃的走到临江的公园长椅前。
　　她把奶茶放下，空出一只手，大拇指和食指微微一捻，笑容醺醺：“只喝了一点点啦。”

　　林初霁咬了咬唇，看着那两大袋加起来一共八杯的奶茶：“你还叫了其他朋友？”
　　许云荞坐下，随意拿出一杯奶茶递给对方：“没啊。”

　　林初霁小心地将吸管戳进去，小口小口抿着奶茶：“那你买这么多奶茶，喝不完会浪费的。”
　　话音刚落，旁边的许云荞撕掉了奶茶的塑封，举起奶茶，仰起头，咕噜咕噜就喝了起来。

　　林初霁愣住了。
　　就这么点时间，许云荞一杯奶茶下肚，她把空杯扔到一旁，又去拿下一杯。

　　林初霁连忙制止：“云荞——”

　　“阿霁，你不要这样。”许云荞挥开林初霁的手，把奶茶护在怀里，有些受伤的看着对方，“我就是想喝点甜的，我心里好难受。你知道吗？喝酒根本就没有用，因为酒也好苦啊。所以我想喝点甜的。”

　　她把奶茶往心口的位置用力顶。
　　好像这样用力，心就不会疼了似的。

　　“阿霁，你有喜欢的人吗？”许云荞仰头，目光迷离的看着夜空。

　　林初霁摇摇头。

　　“那阿霁。”许云荞偏头看她，“你以后一定要遇到一个很喜欢很喜欢你的人，然后由你决定要不要喜欢对方。”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许云荞将吸管戳了进去。
　　因为太过用力，奶茶四溅，一片狼藉。
　　一股甜甜的奶茶味萦绕鼻尖。

　　许云荞低头，用力地吸了一大口。
　　与此同时，酸涩感充斥鼻尖，两股味道混杂在一起，她忍不住呛了起来。

　　林初霁没再阻止她，只是安静地递过去一张又一张面巾纸。

　　本来只是擦呛出来的奶茶，可渐渐地，眼泪和鼻涕不知不觉悄悄混入。
　　越擦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完。

　　许云荞苦笑。
　　她望着头顶那轮清清冷冷的月，目光迷离，絮絮叨叨。

　　“阿霁，你知道吗？我喜欢上他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患得患失。可我明明从来没有得到过。”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啊……”

　　“我想了八年，每天都在想。晚上想，我要不放弃吧，他离我那么远，我要怎么才能追得上啊。但是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又想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人生在世，如果连自己喜欢的都不去追求，那这辈子过的还有什么意思。可问题是，是有些东西，注定我无论如何努力，如何拼命，如何追，他都永远不会属于我。”

　　“我无法接受，这一点，我无法接受。因为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没了他我也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很好，但我此后的人生注定会少了最鲜丽的那一抹颜色。”

　　“这让我，如何接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