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孤鸿影》西洲伟

3、夜奔昆仑 此时他一见

　　却说那排行第四的弟子西汐，待苌宫一行人离去，打发个小徒弟悄悄跟了去，问明他们去向。
　　苌宫一行当晚住在离大荒山不远处的一家旅店。半夜，忽然听见轻轻的马蹄声，由远至近来到门前。苌宫就着月光从窗子里一看，见一紫衣带帽人，骑一匹白马，腰悬长剑，姿态恭谨，并无恶意。遂问道：“你是何人？”那人答：“大荒山西汐求见教主。”

　　苌宫心下疑惑，一边开了门。那人进得屋来，脱去紫衣摘掉帽子，果然就是西格斯身旁那个神色谦恭的年轻人。此时灯下细看，见其面如冠玉，星目剑眉，意态潇洒，不由大起爱怜之心。便问道：“深夜来此，不知贵派有何见教？”
　　西汐道：“在下向往教主已久，今日一见，更增仰慕。我大荒派徒有虚名在外，其实固步自封，对新兴武学不屑一顾。我日常研习《小杠经》，苦于无人指导。今夜悄悄拜见教主，实指望能指教一二，在下不胜感激。”

　　苌宫博学多识，天下武学尽收囊中，唯独于《小杠经》之法，只有耳闻，并不曾接触。
　　这《小杠经》原是灵空上人特为西汐创制的。上人有教无类，因材施教，见西汐徒儿天赋异禀，便量身打造了一门心法。本为玩乐，不料西汐竟认真修习了起来。此经为心法，须融进武功招式方可显出威力。西汐悟性极高，将此法与大荒功结合，日久天长，竟也修成江湖密技。御敌之际，紧要关头拿出《小杠经》，往往便成。只可惜大荒山无人一道钻研，师父又常年在外，遇有纠结繁难之处，常苦思不得其解。今见武学名家苌宫来此，岂肯放过机会。
　　当下苌宫便道：“我素日也闻得《小杠经》之名，只未曾亲见，如何能谈得上指教二字。你若不嫌弃，可将繁难处演练几招，我与你一起琢磨。”
　　西汐见苌宫教主如此豁达，自己冒昧前来，对方却并无戒备嫌隙，不由得惊喜感佩，深叹自己慧眼识英雄。便将《小杠经》先演练了一回，又逐一道出困惑难解之处，请苌宫指点。

　　“杠”即杠杆之意，将杠杆之巧力用于招式，重在以小搏大，以弱胜强。《小杠经》秘诀，重在一个“挑”字，一个“缠”字。先挑出对方破绽，然后集中力量、专攻破绽、反复缠绕，逼使对方手忙脚乱，无法回顾自救，从而一败涂地。一般武功在原理上没有破绽，使出来却各各不同，犹如画图与实物，总有差池。所以本门功夫的关键，在于能挑出对方破绽，但一个人又不太可能研习所有武功，如何挑出破绽？这就是独门绝技了：虽然可能不熟悉对方招数细节，但天下武学，原理共通，修习小杠经者，务必于原理一节详加钻研，方能体悟对方破绽；再于对方失误处穷追猛打，令其措手不及。除非一上来就被闷棍打死，只要能熬得过前几个回合，此功便有望胜出：总有机会挑出对方破绽，再行复制与击破，令对方旧招中的破绽尚自应接不暇，全无机会再出新招。

　　苌宫听罢，便欲一试，想我昆仑武功备极周密，看你西汐能挑出破绽？遂于床头取过一对鸳鸯锏。但见这对锏长不过四尺，却是镶金嵌玉，红宝黄钻，碧绿深紫，各色宝石密布其上，通体珠光宝气，亮人眼目。
　　西汐到底年轻，有些孩童心气，忍不住问道：“这些金玉，打起架来似也无用，为何要嵌上？万一打掉了岂不可惜？”
　　苌宫见问得天真坦率，也便笑道：“虽然无用，然这些珠宝来自五湖四海、六合八荒，意即我昆仑功无所不包、无所不用，使人不免一见胆寒。再者，无用之物镶嵌于上，才显得用此兵器者游刃有余，并不依赖兵器之利。不像一般人，即便刀剑锋利，尚忐忑不能取胜，又何敢携带这些无用之物。”
　　这番话若出自寻常人之口，未免显得傲慢自大，陌生人面前理当谦虚一些。然而苌宫合盘托出，竟使人觉得一番肺腑之言坦诚相告，丝毫没有把西汐当作需要客套的外人，西汐心下大为感动。再看那锏上镶嵌，别说能辨识来自何方、品种样式，便连色彩都眼花缭乱，只刚识得是金还银，是玉还是钻。大荒山一向生活简朴，采椽不斫，西汐哪里见过此等宝物，对苌宫不由更增景仰。
　　无奈江湖上莽汉居多，识货者少，珠宝店老板又不来舞枪弄棒，苌宫持此宝物，竟如锦衣夜行，无人赏得。今见西汐真心倾慕，也自喜欢。

　　两人当下就着月光演练起来。那西汐悟性极高，前几招重在识破，接下来便能还手。苌宫心下也是一惊。
　　西汐笑道：“当日西门姐姐陪我练习《小杠经》，便常常在‘缠’之一字上败给我呢。”
　　苌宫笑道：“你西门姐姐的功力性情，我也有所耳闻。想必她会不耐烦？”
　　西汐道：“君乃神人，一猜便中。西门姐姐性情直爽，的确耐不得这一个缠字，几个回合下来，便要逃走。”
　　苌宫也名不虚传，只看西汐过了一遍，便对《小杠经》要害了然于心，再看一遍，已能把繁难处分辨个八九不离十。遂逐一指点，西汐更为叹服。

　　二人如此有说有笑，讨论演练一番，不觉已至夜半。深秋之夜，但见月光洒地，清澈如水，二人如行水上，时而双臂齐展，指尖相抵，时而收剑敛气，袍袖轻舒，止于当止。哪有刀光剑影，更像以武谈心。
　　西汐见苌宫教主风神清朗，萧萧肃肃，望之俨然，更兼聪明绝顶，兼收并蓄，气象博大，端的是不世出奇男子一个，此等人物，如何不让人浑然忘己、甘心膜拜？一时只愿长相跟随，陪伴左右。
　　那苌宫早已觉得。昆仑教功夫为纯阳之功，至刚至猛，向来男弟子居多，女弟子难有所成，故而退避三舍。苌宫于众男中浸染多年，于各人心思细微处最能体察，乃至分寸进退，忽冷忽热，船行何处，当止则止，皆有一套心法。他偏又是个肯钻研善总结的，故而于人心之所成，较之其武学，竟也不相上下。
　　此时他一见西汐目光，便知此人已在掌心，无能脱离矣。待两人回转屋内，苌宫便道：“今夜与你一番长谈，不胜喜悦，如君不弃，可否与我同去昆仑？以后也好一起切磋武艺，再听高论。”
　　西汐原本打算见过苌宫，再连夜赶回大荒山。不料与苌宫开怀畅谈，月下试剑，指点疑难，乃深有高山流水之叹。听得苌宫此言，哪里再挪得动、走得开？当下把心一横，不如投奔了昆仑罢！来日见了师父，再做解释就是。至于西洲姐姐和西格斯他们如何看待，此时却也顾不得了。想毕，便对苌宫一揖到地：“教主如此见爱，西汐不胜感激。情愿跟随教主，忠心不贰。”
　　苌宫大喜，赶紧扶起西汐，“你我有缘，何等幸事。从今后兄弟相称，叫我兄长便是了。”

　　苌宫对西汐另眼相待，还有个缘故。想那灵空老儿麾下，西洲研习“貔貘功”，西格斯醉心“荬莄功”，西门于二功皆不通且不屑为之，西木年纪较轻，只刚修得大荒功，綵綵更是远赴外洋；说来只有西汐一人，不但通大荒、貔貘、荬莄三大神功，更兼《小杠经》心法已成，前景未可限量。只可惜师兄师姐均在盛年，他不免被埋没了。若能为我昆仑所用，当为一把利器。
　　二人当夜同榻而眠。次日继续向西。随行诸人见教主竟拐了大荒山四当家来，可谓不虚此行，各自心下叹服。

　　大荒山次日发觉西汐夜出不归，问明小徒弟原委，赶紧派了西格斯和西木带人追拿。追了几日，不曾见得踪影，只得罢了。后来打听得西汐已经西去昆仑，大荒昆仑两派又结了新梁子，却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