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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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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我是一个普通人,如果硬要说我有什么特别,那就只能说我的血特别多,命特别长。
据师傅所说,他把我从尸堆里捡走的时候,我已经十七岁了。从小在死人身边,整整十七年,没有人教我说话,师傅把我捡走后也没有教过,可能在他看来说话是不必要的。我也想象不到沉默寡言的张家族长一字一句教我说话,我们之间交流都是我用眼神问,他言简意赅答。
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会读心术,后来,他用永别告诉我,他不是会读心,他只是太懂人心。
师傅把我捡去了张家古楼,借古楼里的机关锻炼我的身手。我像是为这些机关而生的。古楼就像那个我生活了十七年的尸洞,我需要为了食物攀岩、下水,和尸蟞争食。饿极了,尸蟞也是果腹之物。
时隔多年,我已经忘记在机关里受的伤,却还记得师傅白着脸,望着古楼喃喃:“没有时间了...”
离开了古楼,师傅带我去了长白山族地,将我留在一条山缝前,然后就消失不见了。此后十年,我能见到的活人就只有师母。
师母是一个极温柔又极热情的人。她身上没有一根毛发,真的宛如一个剥了壳的鸡蛋,是她教会我一个正常人应该掌握的技能和知识。
师母知道我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话后很好奇,在教会我听懂人话后就问我:“你之前都是怎么跟你师傅交流的呀?”
答案很简单,不交流。
师母听了嗤嗤地笑:“我还以为他会用粽子语跟你说话呢。”
我在尸洞里学会的除了生存技能就是粽子语了,从尸洞带走的只有一身尸气和尸毒。
师母说我常年与尸物作伴,沾染了一身死气,真·死气沉沉...不仅和普通人待久了会损害对方身上的阳气,对自身阳寿也会有损。可以用麒麟血压制我身上的阴寒,但是......
“但是什么?”我用手语问师母。
师母有些戏谑地说:“但是你就是我老张家的人了。”
我点了头。
我透过镜子看身上的纹身,这是师母用自己的血为我画上的。断断续续画了七日。
师母脸色惨白,眼角却泛着不寻常的红,一身白衣,站在门外,看着长白山上的雪。我站在师母身后,看了看她的头顶,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师母笑了,沐浴在阳光下,仿佛随时就要羽化升仙。羽化......我瞪大了眼睛。
师母还是看着长白山上的雪,抬手拂过自己的头顶、耳后,好似那里有一头秀发,笑着说:“这,是张家人的使命,也是宿命。”又转过身看着我,“像我这样,才是真正的一毛不拔。”
我眼角也泛红了。
十年,我在这个山缝里的石屋里呆了十年。
师母一股脑将各种知识灌进我的脑子里,一日不停的教我控制体内的尸气,麒麟血只能保护我自己不被尸毒侵蚀,并不能阻止尸气外泄。我的气色越来越趋向正常人,她自己却越来越透明。
师傅来了。
明明是夫妻,却宛若一对萍水相逢的路人。
师母站在雪里,静静行着族礼,送走我们的背影。
我们去了广西,在一个不知名的墓里,师傅从主棺下抽出一把断剑,再从主棺上方悬挂的烛架上取出最中心的蜡烛。
“过来。”
我走了过去,师傅一转身倏地将短剑刺入我的心口,我硬生生止住躲开的动作,看着短剑刺入又被抽出。短剑带出的心头血淋在烛芯上,蜡烛忽的就燃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真正的张家人......”
说完,师傅嘴角渗出了一道血液,直直地滴入烛火的焰心。
师傅用他那两根奇长的手指拨弄着火苗,漫不经心似的说:“这火灭了,就代表我死了。”
我捂着心口,听到这句话,清楚地感觉到掌心下的心跳漏了一拍。师傅将蜡烛和短剑递给了我,靠着主棺滑落在地上箕坐着。
接着,师傅将张家或者说张起灵的使命告诉了我,青铜门就是他们无法逃离的宿命。
“而你的使命,就是帮助下一个张起灵完成他的使命。”
我,是引路人。
到了最后我才知道,师傅察觉到了“它”的存在,早知自己时日无多,消失的那十年里,他不停地竭尽所能为张家谋求后路。而我,则是为下一个尚且年幼的张起灵留下的忠仆。
师傅最后留下三个字,迈进了旁边的一间墓室,关上了墓室的门。
进古楼。
我有预感,这会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师傅了。果不其然,在我进了古楼后不久,烛火灭了。
我将蜡烛安放好,拿着短剑走进古楼深处,去寻找所谓的“终极”。
我也不知道我在古楼里待了多久,只记得在看到“终极”后,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悲哀。
我看着因为尸气外放而显露的纹身,是一只凤凰。
我就在古楼里等了一年又一年。
一天,我听见我磨砂般的嗓子说出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句话,
“你来了。”我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