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速喜

2、第二章 督察

　　到了这个时候，隋初不能再多做争辩。多一句争辩就是多给张陈一党多一个把柄。
　　隋初稽首正拜：“请陛下派人彻查。若臣冤枉了张大人与陈大人。”隋初的背压得更低，几乎整个身体全贴到了大殿冰凉的地砖上“那臣愿以死谢罪。”
　　即使知道陈敬已经将仓廪府库填平，但事关重大，张文华心里还是打鼓。可是他面上不显，依旧是那副委屈的样子“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二位大人各执一词，朕也不好决断。”皇帝虽不勤于政事，但不至于昏庸。
　　“都察院立即派人前往豫章查明实情。”话音刚落，立刻有人跪地回答“臣遵旨。”
　　目光从高台上往下扫，看着跪在大殿中央的隋初和张文华，皇帝又开口道“是水部员外郎以下犯上，罚俸三月，停职待审，待督察御史查明实情后再行决断。工部尚书隐瞒旱情，罚俸半年。”
　　朝太监看了一眼，太监立刻心领神会，捧着浮尘高喊“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退朝后，张文华收起了那副委屈的样子，起身拍了拍官服的大袖，斜着眼看了隋初一眼，冷哼了一声“乳臭未干的小子，敢跟我斗。隋大人，咱们拭目以待，看看是你死，还是我亡。”
　　回府后张文华立刻派亲信给陈敬传消息，让他在督察御史抵达豫章之前做好万全准备。
　　收到消息后，陈敬给豫章百姓每家每户分发了粮食，却规定好待督察御史离开后归还。如果归还之时少了一两粮食，就要拿一两银子补上。
　　田地也在监察御史到达之前让人犁了个遍，这样就让人看不出来干旱已经到了农田干裂的程度。
　　等到督察御史到达豫章，陈敬寅时就起床，洗漱更衣，亲自去南赣驿站迎接。
　　“微臣李瑜，见过陈大人”督察御史看到陈敬亲自相迎大吃一惊。
　　“大人派人引路就好，何必亲自相迎。下官不过区区七品，上官亲自相迎，实在惶恐。”
　　“李大人何必客气，天子亲自下旨，彻查豫章，李大人现在可比我更尊贵一些。”陈敬笑道。
　　“还望李大人仔细探查，向皇帝如实禀告，替我洗冤。”
　　“下官替陛下办事，自当竭尽全力。”
　　陈敬将李瑜引路到了仓廪府库。先进了粮仓，里面的粮食用陶缸和木桶储存。李瑜随便打开了一个，在表面上翻了翻，米都是新碾出来的，白的都有些透亮。
　　但是随着翻动发出一股子潮湿发霉的气味，李瑜活得精致，没有亲自下厨房烹煮过生米，还以为就该是这个气味，所以没有在乎，还嫌弃地用帕子把接触过生米的手擦了又擦。
　　再是钱窖，摆着一个又一个的箱子，上面贴着官府的封条，看起来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李瑜官职低于陈敬，即使是皇帝指使都察院派遣的官员，即使陈敬对他客客气气，李瑜对着陈敬也还是有些害怕。
　　但皇帝的命令是彻查豫章，即使害怕，李瑜该查的也要查。就算是走走形式，也不能漏过一项，不然事后出了事，要是再被有心之人拿他草草检查说事，李瑜可得不到好果子吃。
　　他扭头看向陈敬谄媚的笑了几声：“陈大人，您看这封条。”
　　“揭开便是，李大人受陛下重用，自然是要事无巨细。”
　　打开箱子，是白花花的银锭，亮得晃眼。
　　陈敬从身边随从的手里结果一个账本，转手递给李瑜。
　　“李大人，这是账本。”陈敬这次做的细致，连账本都让人做的周详完备。
　　“谢大人。”
　　李瑜恭敬地双手捧过账本，一页一页地翻阅，一条一条地核对，没有一项错处。
　　接下来是粥棚，豫章干旱，虽有人从赣江上游运水来贩卖，但是价格昂贵，没人舍得那这么贵重的水用来洗漱，所以粥棚里等着施粥的百姓们几乎个个蓬头垢面。
　　李瑜还没走近，就停了下来。即使没有什么味道，他心里还是抵触。
　　李瑜从小就是个富贵少爷，虽然父亲是个白丁，但是伯父是左都御史，一直无子，对李瑜甚是娇宠。能在朝廷就职也是有人看重李瑜的伯父李光政，上赶着巴结给李瑜安排了个官职。
　　李瑜也是识时务，虽是不学无术，但知道凭伯父的地位，别人没有把柄还好，一旦有了把柄，伯父失势，他李瑜在现在对他阿谀奉承的官员眼里就连路边的一条会摇尾巴的野狗都不如。
　　所以一直以来，李瑜对比他官职大的官员们甚是尊敬，对比他官职小的官员也不敢过分打压，不敢给伯父惹事。
　　锦衣玉食地被养大，做衣服的布料用的都是禹杭的明锦，脏了就赏给下人，在他这里了没有洗了再穿的道理。李瑜还从没有跟这样满身污垢的人打过交道。
　　单手捂着鼻子，站在粥棚三丈开外的地方，李瑜一刻也不想多呆，急忙说道“陈大人爱民如子，李瑜拍马不及。陈大人的政绩下官一定会向天子禀告。天色不早了，陈大人今日也是辛苦，咱们还是速速回去吧。”
　　听到李瑜这么说，陈敬哈哈大笑“李大人说的是，是老夫操之过急了。这天色不早，李大人初到豫章，舟车劳顿，还是先回去歇息修整一二为好。”
　　“府邸已经安排好，老夫没有料到您脚程如此之快，您远道而来，昨晚让您留宿在驿站，实在是我这个东道主的失礼，还请李大人一定要给老夫一个面子，去新安排的府邸歇息。”
　　李瑜听陈敬这么说，连忙行礼感谢“陈大人言重了。”
　　其实李瑜多多少少有些嫌弃驿站，本来是想此次出任能够在回京城之后有些提拔的机会，不至于一直让人指指点点说他仰伯父鼻息。
　　兴冲冲地来了，但没想到豫章的条件远不及京城，不说吃喝，连居住环境都不如京城的宅子干净。
　　李瑜受不得苦，甚至有些后悔去求了伯父接下这个任务。比起来这穷苦之地受罪，他更愿意在京城潇洒地当他的纨绔子弟。反正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他无能。
　　至于人背后怎么说，李瑜就当听不见。
　　所以在陈敬说给李瑜安置了新的府邸之后，李瑜对陈敬顿生好感。
　　本就受了伯父嘱托，此次督察李瑜本就受了伯父嘱托，只要没有什么大的过错，让李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了，毕竟陈敬和隋初，孰轻孰重，李光政还是看得清的。
　　陈敬如此行事，李瑜觉得，别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一路探查下来，陈大人毫无错处，现在更是连他的吃住行都照顾得无微不至，等回京后更应该朝伯父替陈敬多多美言。
　　正准备启程，那粥棚内排队等待施粥的队伍中突然窜出来一个瘦弱的妇人，猛地跑到李瑜面前，却被李瑜身旁护卫的官兵拦下。
　　那妇人跪倒在地，朝李瑜磕头，嘴里哭喊道“大人！求您可怜可怜民妇吧！民妇家里还有两个出生不到四月的幼儿，粥里馋了泥沙，实在难以下咽，民妇没有奶水，家里的孩子快要饿死了啊大人！”
　　突然窜出来这么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又声情并茂地说了这么一番话，李瑜吓了一跳，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也没有反应过来嫌弃这个妇人的形容脏乱。
　　他呆愣愣地扭头看向陈敬，有些结巴地问道“大人，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陈敬扭头瞪了随从一眼，他没有想到，他把万事都填得严严实实，却在这里漏了马脚，本以为随从会吩咐下去粥水里不要再掺泥沙，至少在今天，至少在李瑜来巡查之时。
　　随从被瞪了一眼，知道自己办事不力，颤巍巍地跪下，浑身发抖，求饶道“大人，恕罪，是属下办事不力。”
　　李瑜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但是陈敬浸淫官场多年，头脑转的飞快，在这短短几息之间便想好了说辞。
　　“李大人不知，豫章旱情不重，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余粮，老夫出此下策也是为了防止有些贪图蝇头小利之人谎称贫困，来粥棚求粥，虽说粥棚搭建便是为了造福百姓，但现如今还是应该把粮食分给真正有需要的人才是啊。”
　　还未等那妇人反驳，陈敬便厉声吩咐压着妇人的官兵道“这泼妇言语混乱，疯疯癫癫，惊扰了李大人，还不赶紧把她的嘴堵住！”
　　李瑜平复下来，又听了陈敬的一番说辞，觉得这个方法实在是精妙，对陈敬的敬佩更上一层楼。
　　但看着那跪倒在地的妇人，又想起她说的家中两个孩子几乎饿死，骨子深处那点高高在上的少爷慈悲心作祟，颇有些于心不忍。
　　“陈大人，此女所言也许并非全是虚言，如不是走投无路，也不至于到此凄惨地步。”又扭头看了被压在砂砾上的妇人一眼，啧了两声，接着对陈敬说“大人还是让两位官差将她放开吧。”
　　又把自己的荷包从腰间解下，从里面掏出一把碎银子扔到那妇人脚边。嘱咐道“这钱你拿着，回家好好过日子吧。”
　　陈敬使了个眼色，官兵把堵住那妇人嘴巴的破布拿了出来。
　　银子就在眼前，那妇人也没了反驳陈敬的心思，边捡钱边磕头，嘴里念念叨叨“民妇谢谢官老爷。”
　　但是由于激动，动作大了些。陈敬的钱撒得又分散，为了捡钱，她不小心摸上了陈敬的鞋面，留下了一道黑乎乎的印记。
　　李瑜立马退后一步，心中厌恶，一开始那点子聊胜于无的慈悲心也荡然无存，但又不好发作，于是强忍着朝陈敬说道“陈大人，咱们走吧。”
　　陈敬将李瑜引到马车内，从雕花精美的储物抽屉里拿出了一双新做的鞋子，递给李瑜。
　　“您这鞋子已经脏了，老夫这里正好有一双备用的，刚刚做成，还未来得及穿，料子粗糙，还望李大人不要嫌弃。”
　　李瑜连忙接过“陈大人过谦了。”
　　陈敬走出马车，隔着帘子朝说道“李大人稍后片刻，老夫还得再嘱咐两句。”
　　之后便走到那不知何时又被压在砂砾上，用破布堵住了嘴的妇人旁边。
　　陈敬斜眼看着随从，说道“此人冒犯了李大人，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大人放心，属下明白。”
　　陈敬冷哼一声，扭头回了马车，让车夫驾车去新安排给李瑜的府邸。
　　而身后，那妇人的头颅与脖颈断开在官兵的刀下，手里还死死地握着捡来的碎银。
　　几丈外的粥棚，人人都捧着碗等着那馋了泥沙的薄粥，个个自身不保，不知道还能活几天，没人在乎这边死了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