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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献花 两年两日 ...

  •   听说小孙娃娃师从孙大圣,那帮老猴、小猴、男猴、女猴顿时来了兴趣。大圣对于花果山的这帮妖怪而言,那就是开天辟地时的仙人一般的神话传说。年迈的长者猴杵着拐杖走出,不顾女娃幼稚的话语,不舍昼夜地想陪女娃说话。
      他问了好多,只要女娃醒着,他就问,问,问个不停。他问如今大圣是作何打扮,平日吃饭习惯如何,还有没有好友相伴。后来才知道,这长者老猴原是曾经陪大圣一起天人交战的元老人物,也是活得有够长生的了。
      女娃说,她还要赶紧回去才行。老猴道不着急,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如今大圣所处的地方也算天界,那狐狸还有一月生日,她可以尽情在此处玩耍个二三十年再回去不打紧。
      孙不眠大惊失色,摆摆手说那回去不成老阿姨陪小姑娘了!不行不行,最多一年——可以在这里陪老猴爷爷一年!
      于是孙不眠六岁到七岁的日子,就在花果山中与群妖度过了。她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多妖怪,猴妖、狐妖、鸟妖、虫妖、蛇妖。这些妖怪都脾气甚好,听说是孙大圣的徒弟,都来见见、侃天侃地。各路妖兽也来陪她玩耍,也不知是沾了大圣的名讳,还是小女娃本来如此——这些妖兽纷纷都觉得孙不眠是个好有趣的孩子,而且也聪慧过人,教与爬树、捕猎、斗架、编织,统统迅速学会。
      长者老猴混了颜料,在孙不眠的左眼下,抹上了灿金色的一划。这是花果山接纳新伙伴的标志。他又转身,在巨大的石壁上,点了一抹红、一抹绿,指着说,这就是孙女娃。
      群妖欢呼。
      孙不眠也不是贪玩,但她喜爱这种热闹却又清净的感觉。说是一年,却到期时还恋恋不舍,就又多呆了一年,总归对于伞姐姐来说,也就才过两天而已。两年期满,孙不眠八岁,踏上了回归的旅途。
      走时,长者老猴紧紧握住孙不眠的手腕,说:“老朽等孙姑娘回来。”
      平日里叫的“女娃子”陡然换成了“姑娘”,让孙不眠觉得这突然的正式有些不适应。

      回到最初的小城,港口的叫化子已经不见了。孙不眠又跑去那不能称之为屋子的屋子,却看见的是一片废墟。花丛和小树长在了废墟上,杂草之间还能看得出腐朽的房梁和石墩。
      凉风卷来几分萧瑟,又有几分淡甜,好似在诉说平凡的故事。孙不眠一别此处两年,倒不是说有何眷恋,只是觉得那好容易认到的阿雅妹妹稀奇得很,倒是想要快些见她,在回到师父那里之前,先给她讲讲在花果山的故事。
      又左刨刨右挖挖,孙不眠看到了白骨。一大一小两只手掌的白骨,伸在垮塌的房梁之外,那只小小的白骨手臂上,还依稀分辨得出绿色的布衣裳。
      她突然意识到,这花果山的故事,怕是只有讲给伞姐姐和师父听了。
      人有生死,当各安天命,那长者老猴说,这是天定的规矩,但是当年大圣就是要逆天,就偏偏让一众小妖脱离了天命,不再有生老病死。这也是为什么千万年过去,花果山的深处,依旧是大圣的花果山。
      孙不眠握了握那小小的白骨,心想也不知是哪年死的?去年?还是前年她走后不久?
      心口有点闷,有点不舒服。她想,自己既然是大圣的弟子,为什么,却还是有人死去?
      这算……不甘心么?
      良久,缓缓将这件事,装进了心底。

      大圣的府邸,一般人寻不到,也上不来。同样一座高山,一般人踏上去,千回百转,就是踏上了山峰,也瞧不见大圣府邸的模样。孙不眠踏上去,却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大门口。
      大门口一块破落的门匾:老孙的院子。
      秋风扫落叶,甚是萧条。
      “师父!门匾好旧!”她一边大喊,一边走着进来。
      远处传来了大圣老不正经的声音:“徒儿有所不知,我就是喜它旧的样子。为此我还故意把秋天放在了大门口哩!”
      伞姐姐呢?孙不眠一路走,一路瞧。九尾狐身上有股淡淡的幽香,像是清晨雨露的味道,错不了的。她顺着这个味道,一路好找,终于在一扇门扉开启的瞬间,见到了那个雪白的身影。
      九尾燃狐火,又有长剑快刺。似乎是在逐渐法术。
      两年不见……没什么变化呢。
      不过没关系。
      “伞姐姐!”
      孙不眠花果山上蹿下跳两年,一身脚力功夫那是相当到位。一个飞跃,犹如饿虎扑食,就把那还懵懂状态的人儿扑倒在地。
      “伞姐姐,好久不见!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我现在八岁了哦!嘿嘿,看我给姐姐带来了什……”她把头埋在年伞的怀中,蹭啊蹭,倒真像只小狗来。但她确实很开心,可能是因为这尾巴毛茸茸太舒服,也可能是就喜欢伞姐姐的温暖。对于伞姐姐而言这是才分别两日而已,对于她来说,这可是两年过去!
      而且也比两年前懂得更多、更成熟了,伞姐姐也不会觉得自己太幼稚了吧?
      “两年……”小狐狸微声呢喃。
      “嗯!两年了!不眠好生想念师父和姐姐!”
      蹭了半天,却不见伞姐姐再说话,摸头也没有。难道因为对伞姐姐来说,不过两日分离,也没太多说的么?
      蓦地,孙不眠感受到了一丝抗拒的冷淡。她抬头,身下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女孩儿正转眼望着别处,似乎是在避开自己的眼光。为什么不说话?
      我想告诉你呐,我看到了好多好多,我遇到了好多好多事……我看到了潮起潮落,看到了春夏秋冬,看到了安静的茧,破成欢快的蝶,还看到了小狗儿在人家门前吼叫,人小脾气大吼叫得厉害。我还看到了生老病死,我山下遇到了一个叫化子,他的女儿认了我作姐姐,可是两年后回来她不在了。还有那船,那山和海,那成群的鸟飞过天空,影子像箭一样划过头顶。
      可是眼前人似乎,似乎在冷漠着自己。伞姐姐的橘色眼眸就像那朝阳晚霞,此时却在其中深处凝结起了冰霜。
      这是为什么?
      如果伞姐姐现在不愿和不眠讲话……那不眠可能还是先不要打扰得好。孙不眠想起了花果山上一小妖教给自己,说与人相处,要懂得察言观色。何为察言?何为观色?或许现在就是察言观色的时候罢。年伞沉默者,孙不眠也不该再叽叽喳喳。
      可是她却不想就这么离开。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妥当,但就是不想离开——伞姐姐不说话,她就这样趴在伞姐姐的身上。哪怕最后伞姐姐道一句“你让开”,她也满足。
      嗯?
      孙不眠却觉得有一抹温热的湿润,不小心蹭在了脸上。
      这是什么?
      啊……这应该是那个……是了,是了,就是那个人们常说的,当人到伤心处,就会从眼珠子里掉出来的——
      “怎么啦,伞姐姐,怎么啦?”孙不眠伸手摸了摸小狐狸柔软的头顶,那哭红了双眼、闭着嘴抽泣哽咽的样子映入眼中,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感觉到了难过。一如方才看到阿雅的白骨一样,心头闷闷。
      怎么办?怎么办?我做错了什么,让她哭了?我又该做什么,让她停止哭泣?
      啊,对了。
      “伞姐姐,你看,你看……这是我专门给你采来的花儿,用猴爷爷他们的方法,可以让这花儿永远都不会枯老去。”孙不眠从怀中小心翼翼捧出一朵雪白小花,捧到抽泣的小狐狸眼前。小狐狸似乎看入迷了去,泣声渐微,她便把这白花当做了簪子,插在了伞姐姐的发间,“嗯,真漂亮!”
      “呜哇哇哇——”
      本以为停止的哭声,却爆发得更厉害了。
      孙不眠慌了神,发现摸头不管用,送花也不管用,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越想越慌乱,越慌乱越想不明白,只好一个劲地拭去那柔嫩脸颊上的泪水。
      “是我方才撞疼你了么?”
      狐狸哭着摇头。
      “是我现在压得你不舒服么?”
      狐狸还是哭着摇头。
      “那是、那是怎么啦?告诉我嘛,我想办法……”
      孙不眠以为,她想得到办法。或许这总归是有些傲慢的想法,她那时尚不知道,世间有许多让人悲叹的事情,是想不出方法来解决的。
      比如那被房梁压死的阿雅,比如现在……
      “不眠,不眠……你八岁了,八岁了,”小狐狸哭肿了眼睛,粉唇颤抖地说话,“你在外过了两年我所不知的生命,你两年里去了哪里、认识了什么人、有没有开心过、有没有难过过,我一概不知……不仅一概不知,而且自己毫无变化,对于我来说,这只不过是寻常的两天、没有不眠的两天而已……不眠,你的两年,我的两日,如果以后你再出去个这般的几年、几十年,等你长成大人,我也还是个孩子……我不要,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我不想要这样……”
      孙不眠听懂了么?不全然听懂了。有些话语里透露出的心思,她体会不到,但有些又懂了。她觉得她应该懂了——她从六岁到了八岁,年伞依旧停留在九岁,姐姐并不开心。
      她不喜欢,自己已然在不知不觉长大的样子。
      “好啦,伞姐姐,好姐姐,以后不眠不会一个人下凡间去啦,好么?”
      嚎啕大哭的伞姐姐固然很惹人疼爱,但心中的一丝疼痛却让孙不眠没法开心起来。她还是喜欢那个淡淡地笑、淡淡地抚摸自己、淡淡地说不眠乖的伞姐姐。
      至少现在如此想着。
      她陪伞姐姐在一处院落里坐了好久,好久好久,直到月明星稀,直到万般沉寂。只有她们悄悄讲话的声音在院落中传开……都是她在说,小狐狸在听。她自然而然地搂着小狐狸,小狐狸也自然而然地用尾巴包裹着两人,时不时用尾巴扫一下孙不眠的小脸蛋。
      孙不眠从下山第一日起,讲到了回来的时间。她讲到了叫化子大叔和阿雅,讲到了一望无际的大海,讲到了被弄得像集市一样的花果山,讲到了花果山上留居的妖怪……
      她每每讲到一处,就动用术法,用云雾勾勒出当时的图画。而小狐狸则认真地听着,听着,感受着想象着,试图将那些回忆并入自己的脑海中,试图让自己也跟着去经历那两年。
      “不眠……”年伞伸手,抚摸着孙不眠穿得好旧的衣服,又伸出尾巴,抚摸着其脸颊。垂眸映月,却不知作何所思。
      “嗯?”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姐姐啊?没记错的话,从三年前……对你来说是五年前了吧,第一眼见到后,你就爱缠着我了,为什么啊?”
      小狐狸问得是小心翼翼,好像生怕说错了话,怕让眼中人误解了问题的意思。
      孙不眠低头看怀中人,蹙眉思考良久。这个问题倒是难倒了她,因她确实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师父教我,凡事追求本心,想做什么,那就去做。所以当时……我就是觉得甚是喜欢姐姐,就一直喜欢下去啦。”
      也不知这个答案伞姐姐满意不满意。
      “那么,不眠……你以后也会一直喜欢姐姐下去么?”
      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孙不眠在朦胧月色下看到,小狐狸在问出这么一个在自己看来明知故问的问题后,红润了双颊。
      眼神四顾躲闪,最后羞羞闭上。
      孙不眠突然发觉自己心跳的快,也不知道为什么跳的这么快。她慌乱起来,此前从未有如此快的心跳,难道是去凡间游历两年,得了什么病症?
      “姐……姐姐,我,我心头跳得厉害,好像有蛮牛在心里往外撞……它要是撞破了我的心,我会不会死啊?会不会就像阿雅一样死掉变成白骨啊?”孙不眠松开年伞,站起身开,颤巍巍地后退离开着,“我不想死啊。我,我要去找师父诊断一下!今天就先晚安了姐姐!”
      一溜烟,跑掉了。
      小狐狸怔了片刻,掩面轻笑,自言自语道,“那不是病,小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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