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裁员故事》立塔

7、第七章 相爱了三年

　　每逢周末，李湘群就会睡得晚一些，也仅仅是晚了一个小时。周六上午，儿子周墨还有书法课。周日的傍晚也有羽毛球课。周敏昨天睡前和李湘群视频，说妈妈幸亏摔得不严重，不过，脚踝处轻微骨折了，周日晚上再回来。

　　李湘群忙着孩子的功课，也无暇顾及太多其他。周六在书法课的教室外，李湘群正等着周墨下课。打开平板电脑看看小说，一边偶尔打开微信看看。突然发现了一条肖霄的消息：“明天有时间吗？一起吃中饭吧。”李湘群有点不敢相信，肖霄从未在周末约过她。周末的时间属于家庭，虽然李湘群不总这样认为，但她始终相信肖霄是这样认为的，因为他从未在周末约过她，就算是很少的微信消息，也极少发生在周末。

　　“好啊。哪里？”

　　“人民广场吧，中心地段。先这么定。”肖霄很快回了过来。肖霄知道除非有非常特殊的情况，否则李湘群不会拒绝的。

　　肖霄心里算算，三年了，喜欢上李湘群居然快三年了，这算什么事呢？距离那长椅上的吻，过去快三年了。那天晚上，他手机特意关了静音，否则老婆如燕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回家爬上床后，先找了离职前整理工作太晚的理由搪塞了过去。深夜，他就蜷在床的一侧，想着李湘群，想着第二天要约着李湘群吃早餐，又能见到这个柔软不俗气的女子。想了很久很久，才渐渐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如他所愿，约上了李湘群，一起早餐。他发现李湘群的脸比之前白了一些，粉多了一点，他不禁问了：“你脸上擦了什么？好像白一些。”

　　“不是，就防晒霜。”李湘群突然有点尴尬，慌忙回答过去。

　　“哦。”肖霄常看如燕擦各种粉和霜，他并不喜欢。他就喜欢李湘群脸上的素雅，不过，李湘群既然擦了，也是好看的，就是有点不习惯。明显李湘群不自然，甚至有些害羞，定然是为他擦的。他心里开心极了，就看着李湘群吃吐司，喝牛奶，珍惜着这能随时见面的时光。在SKEE，几年之内他是没有上升空间的， Frank对他的打压也日益过分，职场上的博弈。新的工作明显也要好一些，否则，他真要考虑是否要离开李湘群。

　　回到家，放空了，肖霄反而愈加想念李湘群，打开微信，点开她的头像，上下翻阅着，他脸上不禁露出了甜甜的笑。

　　“跟谁聊天？给我看看。”如燕突然问道。

　　肖霄这下措不及防，关了手机屏：“没什么，一个同事群里在开玩笑。”

　　“你给我看！”

　　“你又看不懂。我的微信，你看什么。别那么无聊。”

　　“是不是姓李的女同事？你是不是跟她在聊天。上次我到你公司，一起开车在地铁入站口碰到的那个女同事。你们俩明显说话就不一样！”如燕的眼睛露出了肖霄一贯讨厌的浓烈的世俗味道，此刻更有一种要刮骨抽筋的愤恨。她这个美女冲破了父母的阻力，要跟肖霄在一起，现在不仅物质条件一般，还要忍受肖霄对她越来越乏味的感情，那些曾经的宠爱都去哪里了。

　　如燕自从去年进了一家小公司，性情更差，总嫌弃肖霄买不起大房子，不能让她和女儿享受到更好的生活。女儿说爸爸厉害，懂的真多，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如燕非常生气，禁止女儿再说她不好。肖霄很烦恼，自己上班太忙，加班也是常事，女儿确实如燕照顾得多，再继续这样教育孩子，孩子以后刻薄撒谎的坏毛病也会染上。他也很害怕如燕这种一眼看透的第六感。

　　对如燕的厌烦已经几年了，认识李湘群不过只是这四个月的事情。肖霄心里明白，跟李湘群没有关系。此时却碰到枪口上，反而被坐实了自己精神出轨，对不起如燕了。

　　“莫名其妙！”肖霄脸拉下来，越是被如燕一眼看穿、一言道破，他反而不是惊慌，是倍加觉得可悲。手机扔一边，走进书房。

　　“肖霄！你想清楚，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如燕了解肖霄，看他这个态度，只能作罢。但李湘群这个事情，肯定有两三成。上次他们在地铁口偶遇李湘群，肖霄还专门停车，把车窗摇下来，对这个同事一脸媚笑，回头跟如燕不自觉地夸她有能力有责任心。那时，如燕心里就非常不爽。工作十几年，独独这个女同事，肖霄仅仅提过一次，却是长篇大论一番，从工作能力到对人的态度再到生活细节，觉得她哪里都好，如燕心里能不记着吗？

　　如燕的一问，虽然没有引起他们夫妻间的大风大浪，却真把肖霄给怔住了。当晚，两人一言不发，各自和衣而睡。肖霄未想过要和李湘群再发展下去，他连抛弃如燕也做不到，更不用说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儿。如燕当年克服了家庭的阻力和他一起，又跟着他来到了上海，现在厌烦不喜欢，但也说不上是累赘，如燕和女儿都是他的责任。李湘群，终将成为他人生中的遗憾，他只想在生命中永远保存这份爱。若能控制自己，他一定不会在那晚等着她。那份冲动就是这样自然的发生，他爱她，虽然只有四个月的时光，这四个月，李湘群每天上班的九个小时就活在他的眼中。李湘群和他一样，通常不请年假，工作那么多，不把工作做到最好，他们都不放心。下雨天，李湘群把伞晾干后，都会把伞收了，把伞面一块一块按原来的折痕折好，再把伞卷起来，最后固定好。每次李湘群收伞，肖霄就细细地品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每次都想握住她的手，把她拥入怀中。

　　当晚，自然是没有睡好。肖霄与如燕各自起床后，依然没有说话。如燕给女儿穿衣服梳头，肖霄开车送女儿去学校，再开到SKEE上班。送女儿上学的缘故，他向来早到公司，时间充裕。他依然微信李湘群，约着早餐。他想过最后在SKEE的几天，应该要约李湘群吃晚饭，再陪着她在晚风里走一走，聊聊感情和人生，他不会再吻她，甚至也不会再搂她。可是，想到下班，他就想到了如燕。正常的回家，是对如燕的尊重，也是对李湘群的尊重了。

　　一直到肖霄离开SKEE，他们也没有再一起吃过晚饭。等到肖霄离开了SKEE，如燕终于先开口，肖霄自然也接了话，近一周的冷战算是结束了。这也是他们夫妻历史上最长的一次冷战。如燕的心终于是放了下来，肖霄的心却不得安宁。他知道李湘群盼着他的回应，而他只能尽量选择了沉默，只在午饭的时候，搜刮好玩的话题，让李湘群开心，看着她笑起来。但一碰到李湘群那期待的目光，他都匆匆避开了。他心里有愧，是对李湘群。

　　到了新公司后，尽管非常忙，他保持了一个月抽一次午饭时间出来，约上李湘群吃中饭的习惯。李湘群也很快在招了柴菲后，搬到了市中心的办公室，交通上还算方便。算上中饭时间得留足两个半小时，才够安心地吃一顿。

　　每次见面，肖霄都觉得李湘群更憔悴了。他睡得不多，醒得早，他想和李湘群说，工作真的很忙，家里事情真的很多，如燕想给孩子换学区房，逼着他一起周末看房子。他想和李湘群说，他很想她，他常常觉得很孤独，生活除了工作，曾经的梦想，要到处走走看看的心，甚至连自己爱的人，都只能远远地保持距离。

　　但他最终选择了什么也不说，小心翼翼控制着和李湘群的微信聊天。晚上已经不能再聊了。肖霄从来加班很多，到家后，手机就丢一旁。如燕找他，基本都直接电话。周末孩子培训班，家里琐事很多，如燕也是盯着他，李湘群也有自己的家庭，他不应该找她。而白天上班，会议实在太多，空闲太少，对李湘群的回应断断续续，她会伤心。

　　肖霄偶尔收到李湘群凌晨三、四点的微信，说她刚做了一个梦。梦见肖霄牵着她走在一个陡峭的坡上，后来她走不动了，他们就席地而坐，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就静静地坐着，让风吹着。或者梦见手机突然飞速旋转，跳出一颗流星，随着流星在眼前划过，出现了肖霄发给她的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骑单车去走走。

　　李湘群有很多古怪温柔的梦。

　　肖霄担心李湘群的身体，再这样下去，她要垮掉的。如果李湘群的家庭也出现问题，肖霄别说承担这个责任，连站出来的勇气也没有。他本来谨慎，何况身边时刻还有如燕，自从离开SKEE，他再也没有跟李湘群说过直白的话语，只是偶尔问她：“最近怎样？”要是李湘群半夜发消息，他也只能回“又不好好睡觉，不听话”。

　　肖霄自然没有李湘群的细腻，他是家里的主心骨，工作已经占据了几乎全部的心力了，太多家里的事情要他处理，平时带不了孩子作业，只能周末多陪陪孩子上补习班或者逛公园。还有远在家乡体弱多病的父亲，上个月，刚来上海做了胃部结节切除的手术。他工作忙，还得让如燕帮着跑医院。这些家中琐碎，他没有告诉李湘群，也许李湘群会慢慢忽略他。他原本就很少主动给李湘群发消息，每次李湘群那期盼的消息后，都是他草草地结束，或者手机放下就不再聊下去了。

　　李湘群试图让肖霄对她在意，她借故说肖霄上次见面时送她的，从日本带回的笔记本很漂亮，写了几句诗在上面：“东京，零下七度。我在此刻，却不在此处，默默地关心着你的温度。”然后拍了照片，发给肖霄。肖霄只给她回了一个笑脸，没有一句评论。李湘群很失落，却又说不出一字埋怨。

　　离开SKEE后的半年，还能保持一周说上两句话，每个月吃一次饭。李湘群看着肖霄匆忙赶来，边吃就边看表，催肖霄赶紧回去，不要匆忙。第二个半年，他们聊天更少了，三四个月吃一次饭。

　　李湘群的失望，是一种不确定的失望。起先，她觉得她不能理解肖霄，那喷薄而出的热火刚被点燃，却被寒冰笼罩。后来肖霄提起女儿上学，提起回家乡看妈妈。李湘群觉得自己能懂了：他有家庭的责任，她也有家庭的责任。李湘群需要冷静，需要接受这似有似无的感情。

　　然而，肖霄通常在一个月的沉默后，趁着节日或就着前同事的话题问候李湘群，有时也约上一次工作日的中饭。李湘群又改变了自己的认识，她认为男人的世界与女人自然不同，他们更加宽广，理想、事业和家庭，对他们而言更加重要，爱情只是其中的一样而已。而女人不一样，总是把感情看成全部的世界。这样一想，李湘群又释然了很多。

　　李湘群从未想过定义他们俩的关系，她问肖霄：“我对你而言，是谁呢？”

　　“我只是觉得你很好。”

　　不知不觉第一个情人节来临，李湘群一点也不多想。她从来认为，他们的感情是纯粹的，是精神的，不需要世俗的仪式。何况，以肖霄的风格，他不会有任何表示，他从未以任何方式说过“我爱你”。到了十点半，她就关了手机睡觉去了。第二天醒来，她打开手机，却发现收到肖霄夜里十二点前发的红包，199。她很惊讶，发现自己并没有很愉悦，但回复了一个开心的表情。不用等待，肖霄不会再继续连着回消息给她的。此时，李湘群的内心甚至有点尴尬，她去百度，“情人节发红包199什么意思？”搜索的结果都说这是一种“我爱你”的表达。她却只是失落：除了情人节的199，肖霄你到底爱不爱我？他们到底算什么？肖霄总是遥不可及，连消息都不能回复她。但她要如何问呢？问“为什么不是520？”“为什么总是那么平淡地陌生地发消息？”“为什么已经几乎不聊天？几乎不见面了？”

　　李湘群不问，但她的言语中透露着一种傻姑娘的劲，表露得很明白。肖霄看得懂李湘群的意思，他也深深明白，唯有不做就不会发生不对的事情。家庭的事，他不敢提，他只能顺便提到女儿，总比直白地劝她“你的女儿需要父母在一起”要好；他不接微信中李湘群那透着浓浓爱意的话，否则对话就要陷入到“爱却不敢爱”的痛苦中。他想对李湘群好一些，但不能够；他想过离开李湘群，但也不能够，他内心舍不得，是他自私，他又担心李湘群难过，这傻女孩还那么爱他。不知不觉，就在时间线拉长的过程中，他们越来越远了。第三个年头的情人节，他还是给李湘群发了红包，他自己也说不明白，是爱，是愧疚？李湘群已经一年多没有在深夜或凌晨给他发过消息了，她应该不失眠了吧？见面的时候，李湘群总说自己挺好，总是带着她给自己买好的小东西：一个名牌的钥匙扣，一瓶清雅的男士香水，或者几包好吃的零食。他舍不得她，他自私，但就是舍不得，又还不起李湘群对他的好，他不知道买什么给她，她对物质似乎也毫无欲望，只能每次找李湘群都吃顿好的，给她一套机场免税店买的护肤品。

　　这回，李湘群即将要失业了。肖霄清楚，李湘群所在的行业和她现在的工作，疫情的影响下，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怕是无法找到合适的机会了。如果换行业，薪资会大打折扣，这对她今后一段时间的生活会产生很大的影响。何况她这么骄傲的人，并不会去找旧时的同学、同事帮忙。肖霄真的心疼，他又帮不上，他想如果自己很有钱，他就开一家公司让李湘群去上班。他也就想想。能做的，就是去看看她。所以，无论如何，周末破例要约她一次，好好陪她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