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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约 ...

  •   一眼望去,眼前似乎有东西遮盖着,一片粘稠的黑暗蔓延开。冰凉得像冬寒料峭初化成的河水,一个劲儿地往衣襟里头穿,忍不住打个冷颤。

      耳边传来模糊的声音,“天下……君…”一股热浪席卷而来,明明暗暗交错的火光照在明庭鹤身上,他无动于衷地跪倒在原地,乌黑的鬓发被汗水打湿,紧贴在额头和脸侧,素白的脸上一片漠然。仿若是见过许多次这样的场面,任由火舌舔舐着自己的衣袍。

      片刻后,东宫内。

      明庭鹤从这场怪奇又熟悉的噩梦中惊醒,感觉胸腔里的蛊虫又在作怪,折腾出一阵阵隐痛,搅和得很不安生。定定地望着床榻上雕刻的花纹,没有动作,过了一会儿,倦怠地阖上眼睛。

      第二日

      贴身内侍端福来服侍明庭鹤更衣,敏锐地发现自家殿下苍白的脸色。待明庭鹤更衣后,便借着去厨房看膳的由头熬药去了。

      对明庭鹤来说喝药甚过上刑。

      因为这药方子跟其他的方子不一样,如果说其他的药是温和地止痒,这药就像是拿着冷刀在刮肉。

      虽然能制住蛊虫,但是会让人宛若置身于冰天雪地,周身冰冷但体内又觉得有火在烧,这样的煎熬又让人如坠无间地狱。

      看着端在手边的药,明庭鹤看着盯着自己喝药的端福,眼神坚定得仿若自己不喝药就犯了大忌一样,无奈只得端起药一仰脖喝掉。

      喝完药后明庭鹤本是苍白的脸色浮现出病态的潮红,额角冒出冷汗。

      端福忙叫人拿软垫过来让他靠着缓过药劲,又端了白粥劝明庭鹤用一点后去上朝。

      明庭鹤神色疲倦,挥手不语,把头偏在一旁。

      缓了好一阵,明庭鹤才回神,闭着眼睛任由侍女擦汗。刚坐上步辇,就听见有人远远地唤他。

      “殿下!颜阙翻身下了步辇,朝着明庭鹤行一礼,直接就错过了一旁疯狂使眼色的端福公公。

      明庭鹤停下上步辇的动作,右手微抬免了颜阙的礼:“今日怎么专从东宫绕一遭?”

      颜阙起身抚了抚自己的袖子道:“殿下,臣今日在宫门处遇到了聂将军。”

      “聂将军?”明庭鹤转头看了半隐没在黑暗中的宫殿一眼,“五品以上大员本就要上朝,有何惊奇。”

      颜阙上了自己的步辇,跟在明庭鹤后面朝着崇政殿去。

      从后宫到前朝还是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一路上遇到明庭鹤步辇行礼的人不在少数。颜阙和明庭鹤一路走着一路说道:“聂云野这次从北境回来就开始告假,都有月余了,今日突然参加大朝会,是不是......”

      明庭鹤转头看颜阙一眼,眉尾轻扬,不想搭理自家伴读的调笑。

      颜阙:“古有杯酒释兵权,现有殿下一纸婚约换朔北大军,不亏不亏。”

      明庭鹤缓道:“孤挺久没去拜访永嘉姑姑了。”

      颜阙:“我……”话未闭,被明庭鹤用自家母亲的名头堵住了嘴。

      “永嘉姑姑上次见到孤,还嘱咐着我要给守暇找一个好归宿。”明庭鹤补上后半句。

      颜阙是今朝丞相颜行舟和永嘉郡主明双的幼子。

      去年刚及冠,永嘉郡主就已经等不及地和全临雍有未出阁贵女的高门大户走动起来了,惹得颜阙现在一见美人图就想走。

      明庭鹤看见颜阙一副无言的样子,更起了调笑的意思。

      明庭鹤:“守暇真看上哪家的贵女,我自会求父皇赐你个恩典。”

      颜阙:“我不提了还不行吗。”明庭鹤一扫昨晚噩梦的阴翳,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

      看着颜阙被自己几句话堵住嘴,明庭鹤觉得自己身上的难受劲儿也过了,正色道:“不说这个了,他与我的婚约本就是为了兵权稳固,难道聂家在这件事上不占便宜?”

      大越的兵权和君权本都牵于皇权一身,但是往上数两任越安帝和越灵帝都过于软弱,久而久之,世家悄然从皇权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越灵帝不理朝政,最后死在美人榻上,朝纲不稳,北燕和东渡盟国一齐入侵,处处哀鸿遍野。

      一场战争打了五六年,修生养息到近几年才有起色。兵权也由原来的世家大族把握,落回了皇室自己手里。

      兵权落在当朝皇帝明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纪国长公主明霄手中。

      纪国长公主与定国候聂晋成婚后育有两个孩子,即使战争平息后,也鲜少待在临雍,一直镇守北疆。

      聂云野是纪国长公主的小儿子,太子殿下的堂兄。

      聂云野本来也一直待在边关,直到后来不知道在战场上发生什么变故,据说是在交战中受了极重的伤,被纪国长公主强行送回临雍修养,但也鲜少在世家大族面前露脸。

      颜阙对于明庭鹤这个突然的问题,不敢贸然回答,这其中实在牵涉太广,时间线又长,得从先帝说起。

      先帝陛下似乎是下凡来做冤家的,他在时整日在后宫厮混,曾有三年不开大朝会的“赫赫战绩”,除了爱美人还爱修仙,结果四处漏风的身体扛不住他老人家的玩儿法,嘎嘣一下马上风死了。

      要说先帝只有一个优点,便是格外地听话。他认为自己管不来政事便索性撒手不管,连折子也不批,若说先帝他老子还有老皇帝的帝王纵横朝堂之术,先帝便是真的不会,将所有事二十几年如一日地扔给几位辅政大臣从不过问。

      他唯一的作用,就是一块人形虎符,坐镇京师,让忠君的臣子知道自己还有君可报,这天下还姓明,不是姓陈或者梁。

      故而边疆战争刚起,先帝又猝不及防地凑巧一死,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朝堂乱了几日,很快找到了主心骨。三朝老臣陈平联合几位郡王,扶二皇子明璋即位。

      明璋即位是临危受命,“天降大任”于他,被他的老丈人陈相国一把扶持上了皇位,靠着自己熬灯油似的坐稳了皇位。

      现在朝政修生养息,眼瞧着有起死回生之像了,明璋的那些弟弟们又开始蠢蠢欲动,个个都想将皇位变成自己的囊中物。

      作为明璋唯一的儿子,明庭鹤的太子位置表面上固若金汤,但是近两年明璋新政的动作太大踩到有些人的痛处,有不少世家大族暗地里开始支持西南王和瑞王夺权。

      假若真让这两位王爷中的一位得了皇位,首当其冲的事情恐怕就是除掉明庭鹤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再顺手拿掉手握兵权的纪国长公主以及聂家。

      聂家世代出武将,开国时跟着太宗打天下,后面几代一直镇守边关。定远候的爵位不仅仅是世袭,更是几代良将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聂家也不是只会打杀的莽夫,为了保全家族的性命,聂家与皇帝只有亲上加亲,坐上同一艘船这个唯一的选择。

      聂晋与纪国长公主手上的兵符合二为一几乎能调动大越全境兵马,明璋对自己山河日下的身体心中有数,想要让明庭鹤登上皇位后多一个倚仗,而聂家为了保障自己一族的性命,两方一同盘算后便商定下了这桩婚约。

      至于为什么推幼子聂云野出来与明庭鹤成婚,而不是长公主的长女明斩霜,其中牵扯又有另一重门道。

      大越开国皇帝的独女平阳长公主本该继承帝位,但是这位殿下早年战场厮杀留下了不少暗伤,在生下城阳郡王后旧伤复发去世。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高祖受不住爱女去世的打击,在三个月后也跟着去了。尚还在襁褓中的城阳郡王在太后扶持下登基。

      太初帝治国安民有常,但自幼身体不好子嗣也颇为艰难,只有两个儿子。太初帝去世后,长子信王登基称帝,这一位对自己的幼弟豫亲王极好,两人堪称皇室兄弟关系典范。

      直到永泰帝第五个孩子出世,豫亲王仍然没有正式成婚,朝中大臣隐有疑惑但是不敢声张。

      明庭鹤回忆到这里,轻笑了一下,这位起居侍郎极其有才,写皇家八卦写出了在街头围观的活泼感。

      永泰帝起居录有载,中秋夜,帝宴群臣于紫宸殿。宴罢,豫亲王邀新科状元陈弈饮于九曲亭。情洽之际,未觉帝至。帝见其状震怒,叱曰:“陈弈竖子,敢坏朕弟!“遂屏左右欲诘之。豫王顿首泣曰:“臣实不悦女子,陛下若罪,请罚臣身,乃臣迫之耳。“帝怒,挥袂而去。

      之后豫亲王被禁足宫中三月,重病难治,永泰帝只得将陈弈召进宫里。豫亲王始终缠绵病榻,永泰帝爱弟心切广寻天下名医,却始终毫无办法,眼看着弟弟就要撒手人寰,此时有一位云游四方的老道揭榜,口言自己能勘破天机,直道,若为豫亲王与男子赐婚合籍则能救命。

      走投无路的永泰帝为了自己弟弟的性命,硬生生让钦天监找出“紫微星明,主星伴生”的缘由,赐婚燕亲王和陈弈,大赦天下。

      奈何此条一出,民间效仿者激增。于是又在《户婚律》中新增条款:“男婚女嫁,人伦大义,违者以乱风论。”庶民妄效者,流三千里。

      于是大越法条里就多了这一条特殊的,唯有皇室能用的“圣恩殊宠”。

      让明庭鹤与聂云野订婚是明璋提出的,因为一来清河郡主明斩霜与他人有自小订下的婚约,二来.....…

      明庭鹤没有过多为难自家一起长大的侍读,眼看着前头逐渐变大的崇政殿,和早已等候在大殿门口的朝廷栋梁们,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挂起温柔和善的浅笑。

      大殿中。

      袅袅熏香,殿中陈设一如往昔。

      前方站着明庭鹤和两位王爷,隔三差五都要去休个病假的聂云野站在明庭鹤身后。

      殿中各部官员按品级一一奏报,除此之外再无杂声,这都不妨碍聂云野仗着极好的目力打量站在自己斜前方的太子殿下。

      明庭鹤今日上朝着的是绛紫色的太子朝服,银金线混着丝线织出来的衣物看着有凌凌的暗纹。

      聂云野的眼神顺着朝服从脖颈一路从腰线滑下来,把太子殿下从头看到了尾。

      大越的皇族都生得一副好皮囊,但是看明庭鹤又有那么点子不一样的意味,一般的世家大族公子或者哪位王爷公主的世子在京中温养这么些年,身上最多带着家里娇生惯养出来的贵气和上位者的盛气。明庭鹤身上却还隐约带着像是一把宝剑刚刚磨出了锋刃,却又收敛得淡然的锐气,隐约有军中风范。

      肤色冷白极其清瘦,但是骨相又撑得起五官,不似有些人一瘦下去便脱了相。眉目间不如当今陛下柔和,反倒是带着凌厉。

      明庭鹤待人常是见人三分笑,所以本来眉目带着的凌厉被太子殿下自己压了下来。

      聂云野脑子里闪过回京时,下属曾说过探查太子殿下过往时受到过另一拨人的阻挠。

      心下了然,这太子殿下不是善茬。

      眼神无意间又瞟过前方明庭鹤极瘦的身影,却见明庭鹤也借着听后面礼部尚书的启奏侧过身来不动神色的看着他。

      明庭鹤一直觉得有道目光直白地落在自己身上,听见后面礼部尚书“臣有本要奏时”便跟着颜行舟侧过身去,发现这道目光来自聂云野。

      两人视线相撞,被太子殿下看着,聂云野不太好明目张胆的在朝会上心猿意马,向着明庭鹤略点头,侧过身去。

      下朝后,明璋身边的内侍大太监多宝找了过来。

      多宝带着聂云野和明庭鹤径直去了文德殿,后面并未走远的三两大臣一时没了声息。

      瑞王明俨同西南王明复看着三人背影,没有再和朝臣套近乎的心情。两人脸上虽然还是装模做样地揣着笑,但是脚步却半点不慢地朝着自己的马车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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