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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归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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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终玄的记忆,梅花大厦是在五月二十三号下午五点半左右起火,那时候新闻报刊连登了好几天头条。现在路边杂货铺里挂着的老式手撕日历上标注着今天二十二号。他们只需等到明天晚上,然后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去。
A城城区近十年来变化很大,从小不是城区里长大的朱通他们走在路上都觉得陌生。车子把他们送到春秋区,这里还没有建起随处可见的高楼大厦,地面也只是普通的水泥路,街面上全是私人独栋的三、四层自建房。他们的旁边是一所重点高中,天色渐暗,里面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
这会儿是饭点时间,大伙都有些饿了。随后他们进入一家小餐馆,坐在靠近落地玻璃的餐桌上。外面来往的学生很多,打闹谈笑的,喧闹不已。朱通察觉到自下车后终玄就有些心不在焉,关切问道:“怎么了?”
饭店人不多,菜上得很快,林勇点了啤酒要跟蒋昱不醉不归。
“没事,吃饭吧。”终玄拿起筷子要去夹菜,外面蓦地响起一个清脆女生的叫喊,“阿玄,这里这里。”终玄的手一僵,朱通透过玻璃看向声源。一个扎着马尾的高中女生含笑的对面前不远处的少年招手,少年沿着餐厅玻璃往前走,
“阿玄,跟我们去玩吧。”穿嘻哈裤的黄毛男生截断了少年的路,他嬉笑着站在少年面前。其他四位打扮如同街头小混混的黄毛伙伴也附和着邀请少年,少年沉默地望向黄毛空荡荡的背后。
女生奋力挤进男生堆里,拉住少年的手恼怒道:“不去,你们别烦他!”
黄毛不乐意地说:“你又不是他女朋友,管那么多。”
“你们刚去哪里了?”少年开口问。
“刚才?对了,我们刚才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大房子……”黄毛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同伴们兴奋地插嘴了,“离这里也不远,里面还有家具呢。以后可以作为我们的集会地点。”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少年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黄毛背后移开。
朱通问默默吃饭的终玄,“你觉得他在看什么?”
“鬼。”终玄头也不抬地说。
“你都没看,你怎么知……”
“终玄!”含怒的喊叫,屋外的少年挣开被女生抓住的手臂。屋内的终玄已经吃完一碗饭,并夹了块肉放进朱通碗里,“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你回去吧。”
“菜要凉了。”
女生急得原地跺脚,“大伯不让你跟这些人玩,他要知道该生气了!”
没有理会女生的阻拦,少年仍是跟着黄毛他们离开了。呆若木鸡的朱通回过神,看着被丢下的女生不禁摇了摇头,对身边这个说:“活该你现在还单身。”尾音才消,气急败坏的女生竟是拨通了终玄父亲的电话。
朱通听见女生在打小报告,惊异道:“她是你亲戚?”
“我爸战友的女儿。”
“嘿,你回去挨揍了吧?”朱通一脸的幸灾乐祸。
终玄把筷子一放,凑近朱通的脸道:“我千里迢迢从十年前追你追到十年后,你就这么对待我,嫌弃我没给你买花?”
“你大爷!”朱通窘红了脸,蹭的一下起身,“老子要去看你挨揍了。”他想要去了解终玄的过去,想知道终玄经历过什么。
两人一鬼喝得火热,普通人看不见林文晗,但林勇和蒋昱被终玄施过法所以在阳界也可以看见。终玄笑笑由着朱通胡闹,跟蒋昱交代了一声就出了餐馆。他们在小卖部买了口罩戴上,之后穿过几条街来到一个鱼蛇混杂的区域。
这里拉客的站街女个个矫揉造作、浓妆艳抹,还有黑|社|会的纹身壮汉在路上凶神恶煞,以及从屋里被赶出来的赌徒穿条内裤在骂街。更多的是抽烟喝酒的小混混们,黄毛他们就是其中一员。
躲在暗处观察的朱通见少年的行为举止有些古怪,好奇地问:“你在那干什么呢?”抄手靠墙的终玄瞥了一眼少年的自己,替朱通开了阴阳眼。
暗地里少年跟红衣女鬼交谈着,不知是不是谈崩了,只见女鬼手微微一动,少年即刻推开正跟几个小太妹聊天的黄毛,刹那间二楼阳台上的花盆直直砸在了黄毛刚落脚的地方。
朱通惊得直起上身,“怎么回事?”
“废弃屋的女主人,被人杀了分尸埋在屋里。怨气极重,不听人言,她想害死这几个人。”
“所以你才跟黄毛他们走,想收她?”
终玄淡然摇头:“那时候我不会法术。”
惊险的“意外”虽把黄毛他们吓一跳,但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们谈好要去对面的游戏厅里玩,一群人在马路边等车辆过去时,黄毛的身体忽然往前栽去然后停在了半空中,一辆大货车擦着他的脸呼啸而过。
少年松开惊魂未定的黄毛,大伙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恐。经过几分钟的纠结商量,他们终于决定各自回家。期间少年的电话一直在响,散伙之后,朱通发现女鬼跟上了少年,“她怎么跟上你了?”
“我让她跟的。”
“那你拿她怎么办?”
终玄家住别墅区,每家每户都相隔一定距离,不会显得拥挤。离这也不远,步行半小时就到了。女鬼始终对少年虎视眈眈,恶意地使过几次坏,但都被安全躲过。少年拐进前院大敞的铁门,屋子的大门没有关,里面的暖光泄出来被檐下冷白的路灯吸收掉。
“你家真有钱,原来就在A城啊。”朱通从来没有见终玄回过家,也没听终玄提过。别墅里突兀的响起男人的厉骂和巴掌声,正打量周围环境和房屋的朱通身形一滞。
“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当耳旁风?”
“尽跟一些混混玩!简直丢尽我们家的脸!你就是这么庆祝我升官的?”
“打电话还不接,想造反吗!”
面对接连不断的训斥,少年始终保持沉默。少顷,里面传出抽打的声音,朱通在院外干着急,他发怒地搡了一把终玄,仿佛挨揍的人是他一样,“你为什么不解释?”
终玄笑开,逗他道:“你不是警察吗?去把我爸逮捕了吧。”他煞有其事的把灭鬼枪递给朱通,“冲进去给他来几发解解气。”
“你他妈还笑!欠!”朱通没好气道。
终玄的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路灯柱后躲着一个鬼祟的人影,似乎在窥视他们。他敛起笑意警觉起来,对朱通说了句别乱跑就走过去。人影转身就逃,终玄立马追。朱通也本想一起,但屋里传来了少年的沙哑声。
“所以我要跟您说什么?我说那几个混混被鬼缠上了,我想去救他们,您信吗?”
“你再说一遍!”
少年嗤笑,“有些遗憾,你们的唯物主义教育似乎失败了。你们直接把我关精神病院怎么样?免得那些心理医生和精神科医生老往家里跑。”“反叛”的话彻底惹恼了他父亲,朱通听见一声闷哼,紧接着是瓷器落在地面碎裂的响声。
男人怒喝,将人赶了出来。变天带来的寒风不绝吹过,空中飘起蒙蒙细雨。少年的额头被砸破流血,双颊肿胀不已,他因疼痛而佝偻着身躯出来。女鬼浮在旁边阴笑,他的校服外套脱了,穿一件单衣跪在门口整个人都在发颤。饥寒交迫外加一身伤让他虚弱到脸色发青,红衣女鬼伸手掐进他的肩头,阴狠道:“你阳灯灭了。”
一阵阴风大作,街边路灯忽明忽暗的闪烁起来。朱通惊愕地发现周围竟是冒出了无数个“人”,他们皆往此处聚拢。女鬼冷笑着变成一团黑色的怨气围裹住少年。尔后所有的鬼都化成了一团雾,比黑夜还深、比冰川更冷的阴气像是齐发的万箭精准射向少年。
霎时,突炸的凄厉惨叫如一把尖勺戳破了沉寂,狠狠地挖着朱通的心脏。朱通瞬间握紧了手里的灭鬼枪。少年像被丢进沸腾的滚水里,蜷缩着痛苦地来回翻滚。屋里的人被惊动出来,他挺拔的身姿似军人般透出威严,不苟言笑地站在台阶上。
“爸,爸……”十几岁的少年费力地向自己最亲的人伸出了求救的手,然而这个人却误认为少年是为了逃避惩罚而装出来的,不仅无动于衷甚至还出口斥责。
痛楚难当之际,少年艰难地说出有鬼想害他。他父亲极其失望,严厉地骂了句荒唐。怨气趁机渗进少年的每一寸肌肤,他望着自己父亲撤身离去的背影眼里满是绝望。朱通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他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能插手,不能插手。
围绕着少年的怨气张开了嘴,嚎出无数哀声或是奸笑,它用锐利的牙齿啃食着肚里的嫩肉。少年的皮肤寸寸裂开,不多时,人已在血泊中奄奄一息。散布开来的血腥味正逐渐召唤着死亡,朱通的理智也随之瓦解,他愤怒地举起枪,把灭鬼枪里所剩的子弹悉数打出。这些钻进少年体内的怨气挨了几记子弹顿时惧骇逃散。
朱通跑过去颤着手搂起浑身在流血,眼睛失焦的少年,“阿玄,阿玄你怎么样。”
他的声带和眼球都在抖,抖到大脑错乱不记得这是过去。直到终玄的父亲大喝一声才把他惊醒。他轻轻放下怀里人撒腿就跑,凉飕飕的风如同刚才少年的体温一般冰冷,他抽了抽鼻子还没跑多远就撞上回来的终玄。
“追到了吗?是谁?”朱通强忍情绪问。
“跑了,有点像我师兄。不过应该看错了,年龄对不上。你这怎么回事?”终玄蹙眉后知后觉地发现朱通身上的血迹,百感交集的朱通扭身就是一拳怼在旁边的树干上,然后暴躁地扯掉口罩,将灭鬼枪丢还给终玄,深吸一口气平缓情绪后说道:“苦月是不是要来抓我了?”
“为了赶走那些东西,你子弹被我打光了。”
“我还被你那冷血老爸看到了,不过应该没看到脸,我是背对他的。”朱通的话连珠炮似地往外蹦,他仍是很愤懑。“不是,那真是你亲爸?你他妈捡来的吧!难怪我从来没听你提过你家人。要不是他是你爸我真得给他来两……”
终玄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忽地上前紧紧抱住朱通。
一辆救护车呼啸着从他们身边驶过,担架上神志模糊的少年没有看清救他的人是谁,但那人怀里的温度却一直在他身上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