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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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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晕倒了,他在睡觉。
可我从未见过这样一张睡脸——灰败,颓靡,毫无生气,像一条太阳底下烘干的死鱼。而我们守着这条死鱼,守着它死去的躯壳和躯壳里传来的飘渺的呼吸。
这实在让我们恐惧。
我们生怕再睡下去它连呼吸也会一并死去。
我们不敢让他再睡。
于是不辣开始磕头,蛇屁股烧香。
克虏伯打着不合时宜的饱嗝,茫然地观望郝兽医和丧门星探讨病情———— 一个拿人当兽治,一个奉顺口溜为医书,两个连半吊子都称不上的土郎中争论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方案,可没有一个方案被付诸实施————因为这回躺在地上的是我们的团长,而不是克虏伯。
我们果然是全无主意。
我们灰头土脸。
我们只好等着他自己醒来。
在将近三个小时的漫长等待之后,死啦死啦终于肯醒了——他猛地睁开眼睛,又猛地坐起来。活力和生气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重新填满了他干瘪的肌肉。
一条晒干的死鱼当着我们的面变成了精力充沛的死啦死啦,并冲着我们大声呵斥:“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都围着我干什么!”
不辣:“……那个团,你又晕过去了呢哦……”
死啦死啦:“几点啦,啊?几点啦?!”
郝兽医:“不着急,不着急啊。师座还在屋里头呢。”
我:“是啊,您着什么急呢,您这苦肉计使得着实不错。您看看您这帮手下,都憋着话要跟您说呢,怎么着也得先听听他们说什么不是?”
死啦死啦瞪了我一眼,然后又扭头去看人渣们:“说什么啊?”
半分钟的沉默之后,丧门星首先开口:“南天门的事。”
死啦死啦:“多说几个字能累死你吗?南天门怎么啦!”
不辣:“去南天门打小东洋呢哦!”
死啦死啦再次狐疑地瞪过来。
我马上撇清关系:“您别看我呀,我只告诉了死老头子一个。其他人怎么知道的,那您就得问了郝兽医了,是吧兽医?”
郝兽医心虚,他扶了扶帽檐:“那个…团长啊,额们私下里都商量过咧,额们都听你的。”
蛇屁股举枪:“都听团座大人的啦!”
死啦死啦:“听我的干什么?听我的干什么?!滚开啊!”
他推开我们,独自爬到战壕顶上往营房里张望——虞啸卿还在营房里跪着。
于是不辣小声催促:“哎~过去跟他讲呢哦。”
死啦死啦:“讲什么啊!”
死啦死啦:“啊?”
死啦死啦:“讲什么?”
死啦死啦从战壕顶上往下踢土,飞起的尘土和石块埋了我们一身。
他则笑得前合后仰:“哈哈,看你们那死相!哈哈哈哈~”
他跳下来,背靠着战壕坐下,抱起枪闭上眼——他又要睡觉。
我忍不住过去推他。
我:“你还真打算把人虞大少晾在那啊?他可跪了仨小时了。”
死啦死啦:“哼~”
他又摆出一副小媳妇样。
郝兽医小心地建议:“额寻思这南天门要是能打下来,那总是件好事情呢吗……”
丧门星:“是呢。”
死啦死啦:“脑袋掉了就不是好事啦!”
不辣:“我们补怕,让他们看看,我们也不是吃白饭的呢哦!”
死啦死啦一脚踹过去,不辣立刻摔了个四脚朝天。
死啦死啦:“你不怕,我怕!”
郝兽医茫然又惊惑地看我:“这咋地啦这是,咋睡了一觉变成个这啦?”
而我跪下来给死啦死啦磕头。
我说:“我求你带我们打过去。”
于是全体人渣都茫然了。
蛇屁股蹲在一旁嘿嘿地笑:“见鬼啦见鬼啦,两个人灵魂颠倒啦!”
不辣:“就是,烦啦才是最怕死的呢哦。”
丧门星微微一笑:“小损人从来不做排头兵。”
这是迷龙说过的话,于是人渣们哄然大笑。
死啦死啦也笑,他冲着我挑起个大拇指:“孟瘸砸!你看看你在这帮兄弟心里的评价,形象很高大啊!”
他用枪托杵了杵我:“说说,什么让你改变的主意?”
我:“小太爷自己想开了,成吗?”
死啦死啦:“你要能想开那就真的见鬼啦!”
死啦死啦环视一周,“迷龙还没回来吗?”
丧门星:“来了,又走了。”
于是死啦死啦恍然大悟:“你是嫉妒迷龙吧?啊?孟家那小子?”
我恼羞成怒:“关你屁事啊!你不是要带我打过江去吗,我们都同意了啊,我们都愿意跟着您送死去,我们心甘情愿变成炮灰,变成一没人认识的炮灰,您在这显什么慈悲啊你!”
死啦死啦:“你想死用不着过江!更用不着拉上你这帮弟兄!”
不辣:“……我们也想过江去呢哦……”
死啦死啦:“滚蛋!”
不辣:“好呢。”
蛇屁股忽然大叫,“不好啦,不好啦!师座要走啦!”
我们匆匆爬上战壕观望。
虞啸卿那一行心情明显糟透了——虞啸卿步子很僵直,两条腿倒像是弯不过来,走得也打晃,倒要他几个瘸着的手下搀着。
他们走得很悲愤。冷峻,目不斜视,像在寒江边冰冻了整个晚上的丹顶鹤。
不辣们赶紧催促死啦死啦,“快追呢哦!走了就追不上喽!”
死啦死啦不说话。
他委屈而悲悯地回头——他望着我们的,目光像迷龙一样眷恋而忧伤。
郝兽医冲着他挥手:“去吧去吧,真要追不上咧。”
于是死啦死啦开始猛烈地挠头,越挠越挠,我觉得他差不多要把自己的脑花给挠出来了。
虞啸卿们迅速上了他们的座车。
虞啸卿不愿意坐,他僵硬地站着,扶着枪架。唐基坐在张立宪旁边地副驾座上。
汽车发动了。
死啦死啦猛地回过头去:“师座!”
虞啸卿回头,眯缝着眼瞧着他,泥人也要早被惹爆了,何况虞啸卿不折不扣是个火人。
死啦死啦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他手上拿着什么,挥了一下,手上的那玩意划着抛物线向虞啸卿的吉普车飞了过去。那是一枚mkii型破片杀伤型的手榴弹,而且我肯定就是几天前他从迷龙手上下的。
——准得要命,“当”地一声,那玩意结结实实砸在吉普车的后厢,从椅背土弹到椅垫上,又从椅垫上弹到虞啸卿脚下,然后在虞啸卿脚下滴溜溜地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