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忆》十三月z

1、第 1 章 钱塘门外，

　　钱塘门外，福星酒馆络绎人往，热闹非凡。
　　阳春三月，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西湖畔绿柳添新枝，鱼鸭正肥美，自是少不了南北的旅客驻足歇息游玩。
　　福星酒馆内，店小二拿脸布拭了拭额头，麻布衫浸满了汗水，甚是忙碌。
　　一时应着左边餐桌客人的催促，急忙忙的端去一道西湖醋鱼笑脸道：“客官鱼来嘞！”
　　一时顾着右边餐桌客人的呵声，慌张张的端去一道笋栗焖鸭自信拍拍胸脯道：“招牌鸭肉，不好吃不要钱！”
　　虽是忙碌，店小二却面带喜悦神色，正是一年顾客至盛的时候，辛苦换来的是好营收。
　　餐厅靠窗一角，一位褐布麻衣的客官扶在桌旁，笑声道：“几位着装亦有风格，看样子应该是外地来的吧？”
　　桌上两男两女，两长两幼，应是一家四口。年长的客人身着纻丝白色细布衣，似不像本地风格，抬头道：“素闻临安府烟柳江南，风光无限好，恰逢春日，携家眷一起游赏一番，看看西湖风光。”
　　一旁的布衣小生听闻急忙凑过脸来，问道：“如我所料，几位应是从城内至此驻足歇息，还未前往西湖湖畔吧？”
　　“正是。”年长的客人回道。
　　“太好了！”小生似乎更生兴致，啧啧道：“几位遇到我算是遇对人了，晚辈自幼从临安长大，对这西湖美景可谓再熟悉不过，几位初来，不妨听我介绍介绍？”
　　年长的客人思索片刻，觉得并无坏处，摆摆手道：“临安府果然多好客之人，我们初来京城并不熟悉，那就麻烦你了。”
　　小生也不客气，俯身坐在其对面，悠悠的说了起来：“游西湖，不得不提这西湖十景，若是来过西湖而不亲眼见过这十景之美，可谓人生一大遗憾呐！”
　　“这西湖第一景，是为苏堤春晓，百年前北宋大文人苏轼用疏通西湖的湖泥堆筑了一条由南向北的长堤是为\'苏堤\'，堤上建有六桥横跨西湖两岸，在此观光能将湖面景色尽收眼底，薄雾朦胧，晓柳垂枝，绝对是赏景的最佳去处。”
　　小生举起一旁的茶碗一饮而尽，继续道：“这西湖第二景，是为曲院风荷，此处距离苏堤不远，位于西湖北岸，曲院实为一处酿酒的作坊，院落水中，周边荷花遍布，此时虽未开花，但仍旧花意浓厚，花香伴随着酒香，美景映衬着美酒岂不快活？”
　　“这西湖第三景啊，是为平湖秋月，顾名思义，最适合半晚时分携着家人坐在湖边静静的欣赏落日余晖下的水波荡漾，嘿嘿……”
　　一旁四人听得正起兴，小生忽的停了下来，笑呵呵的点了点桌子。
　　年长的客人不明他的意思，疑声道：“这是？”
　　小生看他不明所以，面色生出些许不快，微微皱眉道：“这个……西湖美景挺多的，我说下来也烦累，长辈可否意思意思？”
　　说着搓了搓指头。
　　长辈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来是要赏钱，犹豫再三，还是从口袋里拿出几文钱递给了他。
　　小生瞟了一眼递来的铜钱，收进口袋面露嫌弃色，嘀咕道：“切，果然不是个阔绰之辈，罢了，累了累了，不说咯！”
　　说完就要匆匆的离开酒馆门口。
　　年长客官支出手僵直片刻，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抿嘴没有开口。
　　“这位客官，”忽然有人从旁桌叫住了他，“往来皆是客，看你颇为熟悉此地风景，跟我接着说说可好？”
　　小生回头望去，是一位年轻人，白青色织棉布衣，目光炯炯，浅笑眉间，手握一把折木扇指向自己所站方向，举止间有些风度。
　　年轻人从怀中拿出一枚银币摆在桌上，笑盈盈道：“客官如若不闲麻烦，还望留步一叙。”
　　小生显得有些顾虑，但还是摆出笑脸迎了过去，毕竟谁会跟钱过不去呢，何况这位少年出手大方，似是位富家公子。
　　“公子不像是外地人，对这西湖十景应该不陌生吧？”小生坐在桌旁道。
　　“我虽生活在临安府城，但却也不常来此地游玩，自是不如客官对这了解，不知客官是哪里人，在何处谋生呢？”
　　小生眼神有些飘忽，搪塞道：“一介草民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公子出手大方，若是对西湖美景感兴趣，那我就不耽误时间接着给您介绍了，这西湖第四景啊，是为断桥残雪，位于西湖北岸断桥一带，以冬季观景最为适宜，白雪冰湖配着断桥残阳，景易醉人人亦醉……”
　　“这第五景啊……”小生说的越来越快。
　　“不慌。”年轻人拨开扇面摆在身前看着他，“客官好似有些眼熟，莫非以前见过面吗？”
　　“啊……怎会呢，公子绝非闲人怎会记得我这等平凡人呢……”小生摆摆手道。
　　“那你为何如此说的如此匆忙，有事情要做吗？”年轻人继续问道。
　　小生神色慌张，解释道：“哪有哪有……只是这酒馆之内也不想耽搁公子赏景的雅兴，于是快了点。”
　　年轻人轻叹一声，合起了折木扇倚手撑在桌上，似笑非笑道：“是拿了别人的东西，做贼心虚怕被发现吧！”
　　小生闻言脸色骤变，颤颤道：“此言何意？”
　　年轻人面色淡然，似不慌张，起身缓缓走到小生身旁，忽地转身迅疾如风，片刻间便从小生腰间衣物内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摆在桌上。
　　“你！”小生顿时乱了方寸。
　　年轻人看着小生畏畏缩缩的神情，遂追问道：“不妨解释解释此为何物？”
　　“这......这是我随身的包裹，还能为何物！”小生狡辩道。
　　年轻人怅然一笑，把包裹顶于扇头道：“此为你刚才从那位客官身旁顺走之物，借着谈景之由偷取他人财物，手段娴熟啊，慌张离开是要赶快跑路吧？”
　　说罢手腕一抖，将包裹扔给了一旁听他途说的客官。
　　客官检查一番，慢慢皱起了眉头，面色严峻的怒声道：“好你个小贼，我好生听你言谈还予你铜钱，你倒是为我财物而来，此包裹里放着我们一家前来临安府的投亲信物，若是被你偷去，怕是料得无家可归的地步！”

　　小贼面色铁青，事已至此也无法辩驳，忽地瞪眼怨看一旁的年轻人：“你是何人，为何多管闲事？”
　　年轻人摆摆扇子摇晃，“连志和堂的小少爷都不认识，我看你这贼真是白活了。”
　　“李四易？”
　　小贼眼睛瞪得如珠球般大小，自知大事不好，忽地一闪转身推开驻足的看客，跑向门外。
　　年长的客官起身欲要追出，却被年轻人横扇拦了下来。
　　“此事交给我便好，午后时分正适合赏西湖风光，不过西湖十景的说法虽广泛流传于市井之中，然平常人可至之处不过十之五六，剩下的绝景可都在帝王的后花园中。”
　　“客官若再耽搁些时间，可是连这五六都看不到了哦。”
　　“告辞！”李四易作揖行礼，跟出了门外。

　　临安府城繁华异常，人流如潮流，来来往往簇拥极了。
　　纵贯全城的大街被称作“天街”，是临安城内最繁华的地段，大街从大内和宁门杈子直至朝天门外清和坊，沿岸商铺林立，十分兴盛。
　　街道两侧，除了常见的菜铺肉铺，酒楼茶馆外，小唱，说经，哑谜，套圈，吹火，算卦，各种娱乐项目也是应有尽有，热闹非凡。
　　“上好的黄豆！稻米！客官快来看看嘞！”
　　街边卖菜的妇女大声吆喝着，身前的摊位上摆着一筐筐的竹篓，盛满了豆粒米粒。
　　正要继续叫卖，街口一头的人群中却有一人直冲冲奔着她的铺面而来。
　　“哟，这位客人不用急，还多着呢。”妇女笑脸道。
　　眼看客人愈近正是奔着摊铺而来，妇女笑意更深，伸手欲要招呼，那人却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径直冲来一把翻乱装满豆瓣的簸箕，接着头也不转的匆忙奔走而去。
　　妇女的表情像风云变幻般，瞬间拉丧了脸咒骂道：“奶奶的！出门没吃药啊！跑这么快奔丧去吗！”
　　“别踩我的黄豆！”
　　此时的天街一段，两人你追我赶，上演着一出追逐好戏。
　　或是打翻左边街旁摆满蔬菜的摊位，菜叶散落在大路上阻挡追赶，或是把右侧酒铺的木酒桌木板凳横在身后，挡住前进的去路，惹来一阵阵骂声。
　　李四易垫脚从布满豆粒和菜叶的路上点过，又淡然的推开挡路的桌凳，显得不紧不慢。
　　他悠悠的拿着小扇，与小贼保持着一段距离，距离恰好在小贼回头能够张望到他。
　　小贼气喘吁吁不时的回头看看，此地说是从福星酒馆追出了一里地也毫不过分，暗声骂道：“老子真是雨打黄梅头，倒了大霉，这小子是属狗的么，怎么甩也甩不掉！”
　　转念一想，小贼忽然晃了晃神。看样子追他的不过李四易一人，自己为何要跑？想来自己竟被那小子说出的志和堂的名字吓乱了神，志和堂堂主柏岳丰确实精明神武，拳脚了得，这些年来给京城内的小偷带来不少麻烦，以至于普通的小贼见他都要畏上三分。但他的徒弟李四易不过是个不到二十的黄毛小儿，又有何可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