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银瓶咋破明华出 ...
-
东江是以星象、祭祀而闻名天下,国虽不大,但城墙却修的最高,国内神殿林立,便于观测星象、祭祀之用。东江人很懂礼节,东对外国人却略显淡漠,这使得兰芷在与当地人交谈后,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中宁口音是受歧视的。好在主仆二人再踏上东江地界之前已换上了当地服饰,对襟剪裁的短瘦上衣,灯笼袖,下面是裙式灯笼裤,手腕和脚腕处有三寸是用丝带花式交缠相编而成。
此时,兰芷已不敢在人前轻易说话,全靠盛妆打点。盛妆虽不能讲纯正的东江话,却也没有南尘口音,颇有普天之下辨不出是哪口音之势。
盛妆虽并不多语,但兰芷看得出她也是心中忧急,说要弄个清楚,可真到了东江又能怎样?王宫是那么容易进的,江王是那么容易就能见到的?
兰芷观察着盛妆,小心地开口“这东江你唯一见过的就只有太子,实在不行就……”
盛妆直接用冷笑打断“想都没想,他若能帮上我一点点,角宁擂那日就不会对皇后火上浇油。他呀,颇有置我于死地而后快之意。”
“我不懂,明明是他首先承认小姐与东江王室的关系,这于情于理……”
盛妆再次打断她“这王室的恩仇是最为杀人不见血的关系,就像渝锐几岁就被秘密送入南尘抚养,十几年后才……”盛妆突然禁了声,兰芷早已惊得一身冷汗,好端端地怎么又引到这话上了。
盛妆静静地看着星空,忽然又说“去看看那只萧还在吗?”
兰芷哪敢去拿,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今天这星星真不错,好久没这么亮过了,我们真有眼福。”
盛妆瞥了她一眼“怕我吹不好?他的箫音冠绝天下,我可是受过他真传的。”兰芷自然知道这个他是谁,可小姐又何苦自揭伤口。“你别担心,这与他无关,我只是想到一个让江王主动见我的法子。”兰芷刚倏地一口气闻言又是一惊。
东江是观星象大国,每月总有一日江王要率王室登城观星,其实也未必能观测到什么,只不过历代以来已形成了这样的习俗仪式,每到这日王都百姓都会聚到城下一睹天颜,为国为家祈福,如同祭祀。也是说,此时警卫最松,机会最好。
“可是若不成,是必死无疑!”
盛妆笑得很淡,似乎还带着一丝无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轻叹一口气,又道“何况我也再无他路可走,”也没有时间可等“王都流传江王身体每况愈下,若到太子即位,一切都晚了。”
兰芷轻点头,不再劝阻“只求小姐答应我誓死相随。”
“有你这句话,我更不会轻易死掉了。放心,我还要做一些必要准备的。”
“必要准备?”
盛妆并不回答,又重新看向星空“剩下的就只有赌了。”
这世间有多少事不需要赌呢,但就算是输了,也绝不轻易奉上性命,就算真是极为不祥之人又能怎样?我就是要活。我活着要殃及你们,可是你们为了活着还不是要杀了我,既然是这样,凭什么我要死?
那一日,无风无云,月朗星稀,城下人声鼎沸。兰芷曾问过盛妆,距离这么远,人有这么多,江王怎么可能听到箫声,即使隐约可闻,又怎能辨别出是帝王曲?盛妆笑答,放心,这仪式又叫观星之礼,其过程不可能一层不变。兰芷奇怪,小姐怎么就懂得这么多,却不知金桐坊不知教授乐舞。
终于盼到了王室成员登城,兰芷紧张地回望,见盛妆也出现在了离此最近的神殿之上。她身着一袭紫色的东江宫装,其服饰与民间的不同在于下身是筒状散口式坠地长裙。本来盛妆是想询问到她那位母后年轻时的装扮的,因为若真如传言,那女子只被打入冷宫而未被处死,那么江王毕竟是深爱的,也就是说他若再见到相似的人时比不忍心立刻处决,那么只要肯见她,她就有机会。可是,让盛妆无奈的是,所有能稍知此事的人都谈此色变,如临大敌。所以此刻盛妆只能效仿耀江公主,那位二十年前,东江最为荣耀的公主。
微风轻起,片刻后,星空乍现,天地间突然静了下来,盛妆的长发与长裙轻轻扬起,箫声随即而起。凤逐日,是的,这是东江的叫法,但天下称它作帝王曲。
众人的目光在惊异中渐渐聚集到了这个紫衣女子的身上,星光之下,随风舞动的紫裙,如天籁般盘旋的箫声。那是要将公主吗,东江唯一通晓凤逐日的人。
盛妆终于如愿走进了王宫,果然是江王主动邀见。面前的君王是如此的苍老,但那一双眼睛却深亮的锐利,盛妆心下一片惊异。
江王自然已猜出她是谁,但口中仍旧是威严地提问“耀江公主是本王之妹,你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盛妆轻吸一口气,极尽从容地对上那双眼睛“我想知道一切,原原本本。”
“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本王?”
盛妆勾起嘴角,笑靥如花“单凤降至,帝王女现,分久必合,天下大乱。”
江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子,她此刻的目光,坚硬而明亮,藏于那目光后的却是如同豹子利爪般的强势。不错,天下已经乱了,她只是战争的幌子,但此时她若死于或囚于东江,那么就等于是给邻国一个最好的口实来进犯。很聪明,不谈别的,直中要害,她有资格了。江王不怒反笑。
二十年前,一舞帝王曲,两个绝色的女子扰乱了天下,五国英雄竞折腰,为得美人,亦或是权利。自古红颜多祸水,殊不知红颜亦薄命。待天下太平,五国称霸,喜乐安定之下,谁又会去忆起那两个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就算是问起,有些人只会叹息地摇摇头,有些人则会嗤之以鼻地说出一句讥诮之语“祸水!”的确,否则上天怎会让她们一个疯了,一个失了;疯的天昏地暗,不辨你我;失的彻头彻尾,生死未知。
近几十年来,东江星宿出过两次异象,一次是光芒荣耀之象,预示此王室女子必将光耀国土,护东江太平安稳,这便是耀江公主封号的由来;而另一次则是混沌锐凶之象,预示此王室女子必将颠覆社稷,带东江卷入纷争,这就是你母亲因生你被打入冷宫的原因。
盛妆随着小太监九转回环地走入了所谓的冷宫,那斑驳的门吱嘎地推开,一个宫妇就对着门在满是杂草的院中洗衣,另一边则是一只残破的碗,里面装着凌乱的食物。盛妆也见过白发老妇,可没有那一次比眼前这位两鬓的斑白更令她触目惊心,她微闭上眼忽又睁开,却听旁边的小太监尖声嚷道“哈兰!主子这都站半天了,你聋还是瞎呀?”
显然这小奴才并知情,盛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手就是一巴掌“狗奴才,是海妃!”疼,真疼,手疼,心更疼。这可是曾经的王后啊,是生她,她改叫母后的人。
那老妇抬起头,被岁月与苦难雕刻的沧桑啊,仍然掩不住眉宇间曾经的美好,声音低沉暗哑“你找我什么事?”
盛妆心里一抽一抽的,原想自己儿时在金桐坊受的讥讽疼痛能够让她平静地面对此刻。可现在从心中升腾的氤氲模糊了视线,不能耽搁,因为怕让他看见自己的羞愧与不堪。盛妆轻轻摇头,转身向外奔去。
那老妇电击般地霍然站起“你是谁?”盛妆没命地跑,但仍能听到后面那一声声冲破嘶哑的尖厉“你是谁,你是谁……”
盛妆终于停了下来,手捂胸口喘息着,不经意间已是泪流满面。
“都看见了?”不知何时江王已出现在身旁,那样炯亮的眼实在不适合这样蹒跚的身子。
盛妆静静地拂掉泪,抬头直视那双眼睛“你这不是饮鸩止渴吗?”
“总比立刻身亡要好。只要有时间,就没有什么改变不了。”
“我可是颠覆东江之人。”
“平乐是光耀东江之人,她把你救了,这是天意,她走了,如今东江就只剩下你了,只有你能……”
盛妆冷哼一声打断“让我看见她这个样子,你还敢来问我答应。就算是毒药,你也休想!”声音中压着怒火。
“盛妆,作为东江的君王,本王不能辜负百姓,可作为你的父亲,本王也绝不会害你。”
盛妆的火一下子就窜了起来“不会害我?那十九年前若无姑姑救我,我会怎么样?”就这有一字一句道“你也配当父亲?”
“盛妆!你可以跟你母亲谈谈。他明白我,他更明白百姓国土。”
“你要肃清朝野,清理后宫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东江国土子民的安稳死活又与我何干?”
漫开的黑暗袭来,突然那沉沉的玄色被划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那缝隙里闪着刀光剑影,她看见了母亲的美丽、胜利还有风光,既而因为一个小生命的降生而喜极而泣,然后是那永无翻身的失败。苍老的脸与斑驳的院子,还有数不尽的脏衣服在她的面前反复出现。盛妆猛地睁开眼,浑身湿透,转眼望去外面残阳如血,仿佛书写着无尽的悲伤。
当盛妆再次出现在那扇斑驳的门前时,紧闭的门外多出了几个小太监,她也不理就去推门,居然没有推动,心中了然,转目看向看守“何时送饭?”
这小太监可领教过这主子的跋扈,嗫嚅半晌方道“打主子那日走,就没人进去过。”
盛妆闻言柳眉倒竖,愤而对着门又是脚踢又是拳砸“你还好吗?海妃,海妃!”里面没有动静,盛妆急了“母妃,母妃,你应应我啊!”她终于听到了凌乱的脚步还有撞翻东西的纷杂,于是更用力拍“狗奴才,快把门打开!”无人敢动,盛妆怒视他们“你们今日这样对我,就不怕他日我砍了你们脑袋!”几个人知道她说的不假,除了跪地磕头再无他法。
“主子别急,王旨就在老奴手里,只要主子应了,一切都听主子的。”
盛妆转头怒目瞪视那个江王身边的总管太监“他这是要挟我?”
“主子,君王说‘你毕竟是东江的女儿’。”
就在此时一队人走了过来,众人齐呼“王后娘娘!”
那贵妇冷笑道“本宫说今个冷宫这面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有不速之客!”又看那总管太监“木全,还不把人给本宫赶走,本宫可不想沾了晦气。”
木全一躬身“娘娘,老奴……”
盛妆悠地看向王后,突然笑了一下“你有这个资格吗?”不等盛怒下的王后反驳又说“木全,把王旨拿来。”
木全怔怔地跪下“遵旨,明华大长公主!”
是的,江王说,本王要你明断智慧,华丽荣耀,将是我东江的大长公主。
王后见状身体轻晃了一下“狗奴才你说什么,大长公主乃君王姑亲,本宫的太子还未即位,这贱人生的妖女怎就成了大长公主?”
“王后娘娘,老奴是没说清楚,是大长摄政公主。”
“放肆!”
盛妆轻喝道“王后注意你的言行,小心你的舌头,不要再让本宫听到类似刚才的话。”
江王的呼吸虽似有似无,但神志还算清醒,渐次能说上几句话,看着守着自己满面沧桑的海妃,缓缓地说“哈兰,这些年……委屈你了。”
海妃轻轻摇头“别说了,君王。”
江王抓了抓她的手,似乎已使出了最大的力气“王——后。”
守在旁边的荣齐闻言一惊,顺势去看旁边的姑姑——摄政公主,这为他在中宁第一次听到后,回宫以来就一直听说的人,将辅佐他一同摄政东江。
此时盛妆很平静,看到自己的母亲早江王一步自问于床边,仍是不悲不喜的样子。就在江王那浑浊的目光看向她时,她突然发号施令“海妃甍,赐敬献王后谥号,可与君王同葬。”
“遵旨!”
“带王后、废太子来!”
“遵旨!”
就当着未逝的江王,盛妆终生囚禁了王后,并以此为质放逐了废太子。看的荣齐惊心动魄,可江王却微微勾起了嘴角,居然还能顺畅的言语“盛妆本王没看错你,荣齐,你要好好敬重姑姑。”
荣齐答是后又看向那女子,盛妆这次也回视他,荣齐心一惊,险些低下头。这个姑姑真的只比他大六岁,今年只有十九岁吗?
东江王传下遗诏,废太子,立已过世的大王子独子荣齐为储,封明华大长公主为摄政公主。顿时轰动东江,震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