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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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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啊。
不知为何,我有一双相对看的过去的手,却不曾拥有过该有的温度。
它们一直是冰凉且没有血色的,如同没有灵魂和生命的奇怪产物。
我的皮肤也是一种诡异的颜色,暗黄的,没有光泽,可视的死亡气息。
好像我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带着被司辰抛弃的灵魂,留在这个世间。漂泊,无所适从。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吃到了我的一块死皮。陌生的温度出现在我的身上,仿佛要将我烤熟一般。虽然这只是一瞬,之后,冬的力量再次包围了我。
是一次意外,还是……
我失态的,用刀子从我身上切下来一块血肉,很小的一块,疼痛,血流不止。
但当我把它放在舌尖,我再一次感受到了灵魂的温度。那是一种仿佛思维都无法控制的快感。
我尝试过许多动物的肉,鸟类,鱼类,猪,牛,羊……
原来只有人类的血肉,才可以让我感知温度。
人类啊。
记得,在城市的一个角落,有一处墓园。
没人看守的墓园,在月下,成为了我的菜地。在醒时的世界,和在梦中一样,死者通常位于下方。
弧月在天上万众瞩目,同着她镜一般的面容。或许会为我产生怜悯之心,滴落一滴水银般的泪水。冬之司辰骨白鸽,弃无可弃的司辰。在他的地域里,注视着我,一个同样被世界遗弃的信徒。
尸骸,是蛾的欺骗,也是冬的死寂,同时也带有杯的血色。
它给予了我这个可怜虫一丝食欲,以及,我所渴慕的温暖。
一种火焰都无法带来的炽热,我在桌前品尝着,发自内心的感谢着。未知名的死者啊,愿你在纯白之门背后得以永存。
这是我这个食尸者对你唯一的祝福了。
我是食尸者,是骨白鸽的信徒。我用舌尖品味世间,追求常人生来就有的温度。
可悲而又可笑。
“你好,先生。”有一位警探拦下了我,在白天的街道上。“你现在有时间吗?”
“是的。”我礼貌的点头回答,“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理了理头上的帽子,我可以看见他警服上的褶皱和灰尘。“是这样的。”他皱了下眉毛,年轻的面容上看得出他内心的苦恼。“最近墓园里出了一些怪事情,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警探又补充到,“因为我接到消息,据说有人看见你在墓园附近走过。”
“这样啊。”我若有所思,“很抱歉我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事物。我是一个业余的绘画爱好者,这两天一直在寻找绘画的灵感。”
“谢谢你的配合,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
“没关系,警探先生。那么恕我失陪,我现在突然有了新的灵感。”
我回到家中。
我知道墓园已经不再安全了,我失去了一个粮食补给的来源地。
真是讨厌啊,这些多事的警探。
我去了画廊,一个充满了神秘气息的地方。挽歌儿小姐就在这里。
画廊的深处有一幅画作,画中肤色深暗的女人拥有雪色的双眸和剪得很短的骨白色头发,站在一个长满白花藤的小型大理石墓前。
悼歌诗人的具名者,一位美丽的小姐。
我仿佛听到过她的话语,却也知道,她只是一张画作。
在我离开的时候,我听到门口的人说:
“别再来了,这个画廊就要关闭了。”
因为这个画廊里除了我,就没有其他任何一个参观者。
我问他,我可以买下里面的画作吗?
他同意了。
挽歌儿小姐看着我,她的嘴角向上勾起,我才发现我从没注意过她是否在微笑。
城市边缘的墓园被暂时关闭,我不得不将注意放在城郊的一个墓园。
一个还不曾看守森严的墓园。
在我过去探看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个警探,而他也看见了我。
“许久不见,警官先生。”
“许久不见。”他看着我手中的提包,“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回答道:“我来这边写生的,这附近有一片沼泽地。”
轻松悠闲地看着远处,我接着说道。
“现在快到冬天了,我可是一直都想画出冬的寂静感啊。”
“这样啊。”他点头,“我可以看看你的画作吗?虽然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是……”
“当然可以。”
我打开我的手提包,里面是排列整齐的颜料和画笔,还有一张画到一半,却仿佛从未动笔的画作。
画中的都是回忆。是我在亡者的□□中寻见的这些回忆,甚至也许,在我自己将死的□□中……
只不过画作纯白……
“我觉得这一幅画作里有很多……很多不可思议的感觉。”他是这么说的。“我可以冒昧的问一下,你的职业是什么吗?”
“我是一名招魂师,”我回答道,“当然,这是有些年纪比较大的人喜欢的。事实上,我更喜欢催眠师这样的称呼。”
洁白的鸽子飞过头顶,天空却是灰色的。
“我,我是一个警探。”他突然说道。
“怎么?”
他红着脸,对我说,“我很抱歉之前怀疑过你,虽然我觉得你不会是一个坏人。”
“我想要和你交个朋友。可以吗?”
我笑了,像是挽歌儿小姐那样的笑容。
“可以啊。”
我有了一个朋友,但他不知道我是食尸鬼。
食尸鬼,可是不得不将人类当做正餐的啊。
这个警探很是有趣。他喜欢去一家书店买书,喜欢在城市里发现一些有趣的地方,也喜欢坐在我的房间里,看着我尽力去完成那幅画作。
我在他身上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直到有一天,他邀请我和他一起去一个地方。
一个看似普通的街道,会在一定角度的月光下,呈现出凡人所不得不逃避的影响。
是入迷带来的疯狂,还是……
“我答应了。”我放下手中的画笔,尽管这次作画使用的回忆耗费了我一个狼首,这是先行者的尸骸,她或许见过太阳的光芒。
当然,也是一个很好吃的点心。
“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走在我的前面,披着淡紫色的月光,在弧月的目光之下,说他爱我。
爱,是吗……
爱着,一具冷如尸体的,靠尸体为生的食尸鬼?
“是吗……”我仰望着天上的司辰,虽然她不是我所痴迷的信仰。“我好像也爱着你。”只是我觉得没有人会知道我的黑暗和死寂。
冬的司辰,候在梦里的纯白之境。与他的每一个信徒一起,他的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信徒,就像他自己一样。
我和他在一起了,过着相互依靠,却有着隐瞒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我在他的家中闻到了熟悉的香气。这勾起了我的食欲,使我的眼睛涨红。
如今我已尝过了墓地的果实,这种饥饿便时常来烦扰我。闻见腐败的芳香我的嘴就流涎水,肚肠像狗一样嚎叫。
我故作呕吐的模样,惨白着脸,对着我爱着的人说:“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会有腐臭味?”
他的衣服皱的像是没被剥好的卷心菜,头发也乱的不行。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我失业了。”他对我说,或者是喃喃自语,“我的手下带回来一个囚犯,现在他死在了这里。”
邪名是最可怕的舆论产物,这让人们恐惧,也会引来猎犬一般的有心人。
可是,这却不是食尸鬼所担心的事。
“交给我吧,”我说,“交给我来处理。”
我才知道,我的爱人是一个密教的教主。他是一位迷失了自我的警探,并一直在追求着,我们这些迷茫羊羔的渴望之物。
可惜的是,他不希望我成为他的信徒。当然,我也不可能成为。
有一天,他去一个我不曾知晓的森林里探险,带着他的教众。
“在月光照不进的森林之中,树枝像绑带或恋人一样缠在一起。月亮将自己变成一只蚂蚁,一只小鸟或自己的姐妹,但不管她如何爱抚森林,森林仍然抗拒她进入。”他在给我的信中说着。“直到有一天,我们带着剪刀而来,月光和鲜血斑驳地撒树底的腐叶上。”
这是他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他再也没有回来。
“六者已失,卅者留存。”画布不是白色的。凑近看,我隐约看到早已失落的司辰的形影,沿曲折的路途走进通往虚界之门。
凑得太近,我湎于落泪而不能自拔。
挽歌儿小姐在等着我,我记得挽歌儿小姐和我如何谈及那轮善解其意的低垂的红太阳,谈及飞行带来的苍白色欢乐。
“我们不会被遗忘,”她用极轻的声音道,“只要我们的画像存世。”
画像!
我画出了纯白至极的画作,可我从来没有画过他。
再次收集颜料吧,为了我爱着的他。
我去了那片森林,终于找到了。
林地中的植物覆满了这具尸体的器官,缠住了他的心脏,在他的颅骨中胀大如一颗匏瓜。
这也是尸骸啊。这是他的尸骸。
我用他的尸骸,用我与他之间的一桩欢乐事,在我的家中,让他活在了我的画中。背景,是我与他相见时的墓园。
“我说过,要让你看看这张画作。” 我感觉我可能有点蠢,竟向一幅画展示另一幅画。
只有两个人在等待着这副画作,还有挽歌儿小姐。但当我转过街角走向画廊时,发现天正在下雪,且只下在那条街上。路过的行人或瑟缩,或疾行,或大声惊叹。虽然画已妥妥当当地包在牛皮纸中,我还是将它抱紧,然后踏上通往挽歌儿小姐厅堂的阶梯。
因为我没有金钱了,我不得不将挽歌儿小姐送回画廊。是的,它又开馆了。
出乎意料的是,挽歌儿小姐不见了。在她曾悬挂,而今空荡荡的地方是一块深色的长方形印痕。我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为……为什么?”
我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但她不在这里,我亦无计可施。
低着头,我走在路上,雪越下越大。
冬,彻底来了。
我在冬的寂静中解开淡白至极的画作,我看到它变样了。一个模糊的身形站在虚界的门户前,回首眺望着——等待我随其同行。这个身形有些我所熟悉的韵味。
洁白的鸽子从头顶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