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已是千年》秋霁

10、第九章 惨绝人寰

　　苏射的死只是一个开始，左冲右突、奋力厮杀的四路赵军死士虽然都已经抱定有死无生的信念，不要的命的砍杀秦兵，死缠烂打、不死不休，但赵军将士长久食不果腹的身体早已虚弱不堪，刚开始凭着一股拚死的决心支撑着顽强奋战，但没过多久便气力不继，纷纷被秦兵乱刃分尸，伤亡殆尽。
　　傅豹一队全部战死，王容一队也全军覆没，冯亭一队折损过半，大败而回。
　　冯亭见到自己从上党带出来的子弟兵死伤枕藉，几无幸免，不禁泪如雨下，大声哭泣，绝望至极的冯亭蓦的发出一声惨烈的大叫，“赵括不纳忠言，然有此时！”然后毅然拔剑自刎。
　　赵军四路突围宣告失败。
　　元让痛苦的抱着头蹲在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不让自己号啕大哭，剧烈抖动的肩膀显示着元让此时心中无比的悲痛和绝望。
　　“苏射死了么？”元让身后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轻飘飘的，仿佛从遥远的虚空中飘荡而来，已经历尽沧桑坎坷疲惫不堪一样，是那样的无力和孱弱。
　　元让满脸泪涕的回头，发现说话的居然是赵括。
　　此时的赵括披头散发，铠甲破了，衣袍也烂了，身上的长衫早已分不清颜色，脸上、身上脏兮兮的，头发蓬乱，胡子拉碴，形容枯槁，两腮狠狠地陷了下去，双眼抠娄，但却隐隐闪烁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元让强自遏制内心的伤痛，抹了把脸站起身来，哽咽着说道，
　　“回大帅，苏射分军四路突围，没有成功，苏射他，没能回来。。。。。。”说罢，元让再也止不住悲伤，豆大的泪珠划过脸庞，已然泣不成声。
　　赵括望着远处久久不语，泪水悄然落下。
　　蓦然，赵括开口说话了，声音仍然虚弱无力，但却多了一丝超脱尘世的决绝和飘逸，
　　“元将军，我走了，苏射将军未完成的事，我来继续吧。”
　　元让心头震骇，不禁睁大了眼睛，仿佛眼前的赵括突然间变得陌生起来，并非是赵括头一次没用本帅这个自称，而是原本在元让认为，赵括说“投降吧”才是符合情理的，却没想到赵括会有这样的抉择，莫非这么长时间自己看错了他？
　　“大帅你。。。。。。”
　　赵括挥挥手打断元让，
　　“有些责任是一定要有人来承担的，现在，是时候了。”赵括的话语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洒脱和轻松。
　　赵括转身朝自己那全军剩下的唯一一匹战马走去，只走了几步，赵括突然回过身来，目不转睛的看着元让，一字一顿地说，
　　“元将军，答应我，把他们都带回去，拜托了！”说罢，赵括对着元让深深的行了一礼，转身大踏步的离去。
　　这个时候，元让才从赵括的背影真正看见了、看清了，他原来是那么年轻，那么优雅，那么单薄，那么无助，那么孱弱，那么不堪负重。元让头一次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这次赵国惨败，赵括的指挥失当是一个原因，但更主要的原因却在于朝廷的用人错误。这是一个悲剧，一个国家的悲剧，同时也造就了无数个个人的悲剧，赵括只是其中的一个。
　　赵括一跃跨上了战马，纵马奔驰到营垒的中央，对着周围东倒西歪的赵兵大声喝道，
　　“我赵括，对不起大家！是我！是我把大家带到了今天的地步！如果下辈子我还能和你们一起并肩作战，我一定会和你们生死与共！但今天，我要去承担我的责任，任何人都不能代替的责任！只要还愿意和我赵某共同作战的，都跟我来吧！！”
　　原本坐在四周的地上，看起来几乎了无声息的赵兵全都缓缓的抬起了头，默默地注视着赵括，空洞的眼神中开始闪烁起复杂的颜色。天地间一片寂静。
　　赵括绝望了，心中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这一切全部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他们陷入了死地，是我让他们进行这场没有任何希望的战斗，我居然还奢望他们能原谅我？我真是个白痴！赵括痛苦的抽了抽嘴角，露出一个无比凄凉的苦笑。
　　忽然，地上凌乱的人群中，一个赵兵站了起来！
　　他默默的看着赵括，什么都没有说，他的双腿在不住的颤抖，就像承受不住全身的重量要马上跪倒一样，但他仍然站的很挺拔！
　　赵括的眼泪刷的就流下来了，双眼死死的盯住那赵兵，嘴唇诺诺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似乎过了很久，终于有第二个赵兵站了起来，赵括顿时号啕大哭，哭得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
　　就在这辛酸而又欣慰的哭声中，坐着或躺着的赵兵群中，一个个赵兵咬着牙站了起来，有的拄着兵器，有的互相搀扶，还有的站起来又跌倒，然后再爬起来。。。。。。不多时，只要还有力气的赵兵全都无声的站了起来，足有上千人！
　　赵括看着这些人热泪盈眶，泪水流了又流，终于，泪水流干了，哭声渐消了，只剩下满腔的感激和斗志！
　　赵括颤抖着嘴唇，喃喃的说道，“谢谢，谢谢！你们都是好样的，都是好样的。。。。。。”
　　赵括猛然咬咬牙，毅然擦了把眼泪，猛地勒起缰绳，战马吃痛“咴！”的一声人立而起，前腿在空中蹬了几下，赵括策马在赵兵面前来回狂奔，竭尽全力的举剑狂吼，
　　“荡燕赵之雄风！成天地之绝响！今日血战！不死不休！”
　　“荡燕赵之雄风！！成天地之绝响！！今日血战！！不死不休！！”
　　赵军人人振奋，竭尽全力举臂狂呼，原本精疲力竭躺在地上的赵兵，见状也不禁满腔热血再次沸腾，似乎所有的力气又回来了，纷纷有如神助般的奋尽全力站了起来！先是几千人，接着就是上万人！就算是躺在地上实在起不来的赵兵也全都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霎那间，天地中只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回响，
　　“荡燕赵之雄风！！！成天地之绝响！！！今日血战！！！不死不休！！！。。。。。。”
　　赵括满含泪水，满身的热血几乎要喷薄而出，只见赵括挥剑狂吼一声，“杀！”拨马便带头向远处秦军的阵地冲去。
　　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赵卒，眼睁睁的看着战友手足们奋力前进，心中不禁阵阵激荡，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一首家乡的赵歌渐渐的响起在长平的大地上，先是几十个人，然后是几百个人，几千个人，随之整个赵军营地中的赵人都低低的唱起那熟悉而又亲切的赵歌，悲壮莫名的歌声汇集在一起，充斥和震荡了整个天地！
　　赵括听着身后低沉而雄浑的歌声，眼泪再次止不住的滚滚而落。然而此时落泪的赵括绝不会软弱和退缩，他用力咬住下嘴唇，任凭泪洗满面，挥起手中的长剑一马当先，一往无前的向秦军阵地冲去！
　　赵括身后的数万将士也鼓起最后的一点力量，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露出坚定的光芒，跟在赵括的后面迅猛的杀向秦军，有站不起来的赵军士卒甚至爬着向秦军发起冲锋！这用生命发起的最后的冲锋啊，竟然是那么的惨烈和悲壮！只见数万人犹如闪电沉雷般的炸裂，犹如火山岩浆般的喷发，犹如天河洪水般的倾泻，犹如烈马兽群般的奔突，场面壮观而又震撼！
　　赵括睁大着赤红的眼珠，举剑前指，狂吼一声“杀！”战马一跃，铁剑在空中猛地劈下，一颗人头冲天而起。赵括舔了一口溅到嘴边的热血，血腥的味道刺激得赵括更是狂性大发，手中长剑狂剁，好像下面的都不是人，而是一颗颗萝卜白菜一样。
　　数万赵军也激发了人类血液中保存的最后一点兽性，完全不把对面的秦兵和自己当作是人，你砍我一剑我就砍你两剑三剑四剑，直到把对方砍成一堆肉块，或者被对方砍成肉块。。。。。。秦兵似乎一下子被赵军的血腥和疯狂震慑住了，瞬间像潮水般向后退去。
　　赵括不知道砍死了多少秦兵，身上已经淋漓的溅满了鲜血，甚至还挂着不知道谁的半截肠子。
　　赵括猛然发觉秦兵迅速的后撤，丝毫不顾大腿上还插着一支长矛，奋力劈死了一名秦兵，然后瞪起眼珠，狰狞的纵声狂吼道，
　　“来呀，你们这群卑鄙的秦狗！跟大爷我面对面的较量一番，你们这群没种的狗娘养的王八蛋！！来呀！！”
　　秦兵也不理会赵括，只是迅速向左右侧狂退，直至将后面的一排排弓弩手暴露了出来。
　　方阵前方，秦将胡伤正跨坐在战马上，冷眼看着面前有如疯癫的赵括，嘴角不屑的咧了一下，随即缓缓的举起了右手。
　　战争似乎在这一个瞬间突然停顿了下来，时间在此定格，然后画面急转，瞬间跳向两个月前。。。。。。
　　如果赵惠文王能多活两年，如果赵孝成王没有听信谣言，如果赵括没有自信满满、轻敌大意，如果韩魏不计前嫌出兵助赵，如果。。。。。。太多的如果，太多的变数，然而历史却还是不可逆转的发展到了今天的地步。
　　赵括似乎在回放的画面中，再次看见了母亲力劝自己不要接受赵王的帅印，说自己不是帅才，不能独领大军；似乎又看见了当时自己认为母亲老迈而无比厌烦的神情；又看见了自己向赵王夸口说王龁比自己有多么的不如；又看见了自己率领大军出邯郸时的意气风发，志得意满；又看见了长壁前那一幕幕血腥如同噩梦般的场面，惨死的士卒好像还在耳边痛呼长嘶。。。。。。又看见了长平关上武安君白起充满讥讽不屑的向自己大笑，笑自己愚蠢糊涂，笑自己不自量力。。。。。。.
　　突然，画面一转，赵括重新看见面前站着一排排的秦军弓弩手，无数个锋利的箭头闪着瘆人的寒芒正对着自己。一阵冷风吹过，赵括不禁哆嗦了一下。
　　突然，胡伤冷笑着将右手断然挥下，一片犹如蝗虫般的箭羽瞬间黑压压的遮盖了赵括头顶的整块天空！
　　赵括蓦的扔掉长剑，望向那片充满死亡气息的阴影猛地张开双臂，狂睁双目，仰天狂吼！
　　“大赵。。。。。。威武！！！”

　　公元前260年9月，长平被围的四十余万赵军粮尽援绝，已然坚持不下去了，于是赵将苏射决定与秦人决一死战，亲率大军分四路猛攻，试图打出一个缺口突围，但是百万秦国虎狼之师硬是将百里的城墙守得固若金汤，赵军久攻不下，士兵的体力和斗志也在不停的消逝，最终苏射阵亡，赵军大败而回，突围未遂。最后赵括亲率精兵强行突围，为秦军所射杀。
　　旌旗折，长剑断，粮草已尽，主将既殁，援军却远在天边，人性中对生的渴望战胜了自赵武灵王传下的赵军不败的荣誉，赵将元让以下数十万饥疲至极的将士全部降秦。秦国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这日夜晚，长平城内。白起召集秦军所有领军的大将于议事厅议事，讨论下一步对赵作战计划。
　　议事厅内，参加长平之战的所有秦军高级将领都来的差不多了，各自在厅内不时的窃窃私语。
　　烛光不时的摇晃，忽明忽暗的光线照在每个秦将神色复杂的脸上，显得这次议会似乎有些不太寻常。
　　“大帅到！”众将立时起身，轰然拱手道，“大帅！！”
　　“坐！”白起龙骧虎步，快速走到帅椅前，大手一挥，转身坐下。
　　白起扫了眼在座的众人，满意的点点头，随即开口说道，
　　“召集众将前来，是有两件事情要商议。第一，长平之战算是结束了，对于此次规模空前的大战，本帅还是很满意的。
　　首先，王贲将军领十万新兵佯败于赵括，引他主力尽数渡过丹水，然后，王陵将军死守长壁，没有让赵军越过雷池半步，为整个战略部署争取了六天宝贵的时间，接着，蒙骜将军和王翦将军趁机迂回到赵军背面，迅速拿下长子，同时，司马错将军和司马梗将军拿下高平关，一举掐断了赵括的后路，赵括果然不敢继续留在丹西坚守，连夜渡过丹水想回师长平关，岂料本帅和王龁将军早就在长平关上等着他了！”
　　下面众将顿时呵呵笑了起来。
　　“你们是没看到赵括当时的表情，非常精彩啊，后来愣是口吐鲜血，晕了！”王龁充满揶揄的说道。
　　“哈哈哈哈。。。。。。”众将哄笑。
　　“不过，这位今后必将被赵国百姓唾骂的赵国罪臣，在这场战争的最后时刻却表现出了一丝名将的风采，明知必死，他仍然高呼向前，力战而死。虽说他作为一名统帅是不称职的，但作为一名军人，他还算合格。”白起略带敬意的缓缓说道。
　　众秦将也不禁纷纷点头，表示认可，虽然双方是敌人，但并不妨碍军人之间的欣赏和赞叹。
　　“其实，这场仗赵人输得一点也不冤枉，我们的大王亲自驾临光狼城，紧急征调全国十五岁以上男子，给了我们巨大的支持和援助，最终将五十万赵军团团围死，如果没有大王竭尽全力的支持，这场战役我们未必会赢，可以说，赵国这次是从上到下都输给了我们大秦！”白起顿了顿，接着说道，“最后，胡伤将军射死赵括，终于使残余的四十五万赵卒全部投降，结束了这场长平大战！”
　　众将的脸上顿时闪起兴奋的光芒，但却也不胜唏嘘，这场仗赢得不易啊。
　　顿了一顿，白起略微扬起脸庞说道，“本帅打算下一步，大军直攻邯郸，一举灭赵！”
　　下面的众秦将顿时更加兴奋，打到邯郸是所有秦将梦寐以求的不世之功，只要灭了赵国，东方就再也没有可以抗衡大秦的力量了，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这时，王陵站了起来，一拱手说道，
　　“大帅，虽然长平之战我军大胜，但也是惨胜，百万大军折损过半，若强攻邯郸，损失必然更加惨重，能不能拿下邯郸不一定，但大秦元气大伤却是肯定的，难保其他五国不会落井下石！”
　　“是啊是啊。。。。。。”众将脸上顿时忧色重重，纷纷议论开来。
　　这次大战虽然斩敌八万余，俘虏四十五万，但秦军却生生折损五十余万！此时再攻邯郸，就算灭了赵国，恐怕秦国也落不着好，其他诸国一直都对秦国虎视眈眈，只要秦国元气大伤，必然过来痛踩一脚，到时秦国能受得了么？
　　白起鹰目环扫众人，所有秦将顿觉如遭雷击，立即垂首不语。
　　白起冷冷的说道，
　　“虽然此战我军伤亡甚大，但全国仍有五十余万的军队，而赵国却是主力全军覆没，此时不灭赵国，更待何时？至于其他五国会不会来找麻烦，嘿嘿，本帅自有办法让他们乖乖的呆在本国之内，不敢出来！”
　　“大帅有何妙计？”蒙骜在一旁问道。
　　白起并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的说道，
　　“先前秦国已攻下上党，上党百姓却不愿归顺秦国而归顺了赵国，可见赵国军民皆是反覆之辈，除非尽杀之，否则恐怕会有大乱。”
　　话音刚落，全场震惊，这话中之音，岂不是要。。。。。。
　　“大帅莫非是要杀尽赵国降卒？！”王龁急忙问道。
　　白起面无表情，似已默认。
　　“大帅，那可是四十五万人啊！四十五万人。。。。。。”王龁颤抖着说道。
　　在王龁看来，如果他能消灭四十五万全副武装的军队，他一定会引以为傲，但要他杀死四十五万手无寸铁的俘虏，他一定下不了手。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么？”白起冷森森的道，“正是因为赵俘有四十五万人，我们才更要非杀不可！长平之战，赵军的凶悍在座各位都看到了，这是一支爪牙锋利、意志坚强、狠辣冷酷的虎狼之师，是一支拖不垮、打不烂、永不言败的铁血之师！我们击败他们付出了巨大而惨痛的代价！
　　而且，这四十五万人都是土生土长的赵人，要不是饿得没力气了，他们会投降么？这些人吃饱了饭，再拿起兵器就又是悍勇的士兵！难道我们还要喂饱他们，让他们回过头来杀秦人么？如果这四十五万赵人在我大军进攻邯郸之时趁机哗变，我军将一败涂地！只有杀了他们才能免除后患，只有杀了他们才能消耗掉赵国的有生力量，真正的让赵国元气大伤。
　　而且，杀掉这四十多万降卒还可以杀掉赵国的士气、勇气和信心，让他们见到大秦的战旗就惊魂丧胆，这对我军攻下邯郸是非常有利的。同时，尽杀赵俘还可以震慑诸国，让他们知道和大秦作对是什么下场，这样他们就会老老实实的待在国内而不敢轻举妄动！”
　　大厅之内一阵沉默。
　　众将心中都感觉白起的想法是正确的，杀掉赵降卒的确可以解决很多的麻烦，长平战场上赵军的英勇善战至今仍令秦将们心有余悸。
　　王陵想起了长壁前，赵军疯狂如海啸般的进攻，那种磅礴无限的攻击力的确令人不寒而栗。
　　蒙骜想起了在长子前的埋伏中，那样的包围圈都能让赵军突围出大半，赵将元让的反应迅速、指挥若定，三千铁骑的超绝战力，这都让蒙骜有些理解了白起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决定，而且蒙骜还在想，什么时候大秦也能有赵国那样冠绝天下的骑兵，扫平天下岂不是易如反掌？
　　司马错也想起了自己在高平城下布置的两道狙击，居然都没能留下区区三千的赵骑，司马错还曾想象过，要是赵国尽起全国的骑兵，那该是怎样惊天动地的场面？大秦的步兵方阵是否能抵挡得住？
　　还有令所有秦将都震撼不已的那一幕，赵括亲率数万最后的精锐奋死一搏的场面，悲壮而又惨烈，整个战场上只能听到赵人狂放的吼叫，那一声声“今日血战！不死不休！”的豪言壮语让所有秦兵胆颤而又折服，至今似乎还回荡在众秦将的耳边，尤其是在最后清点人数时，秦军将领惊愕的发现，这最后一仗，秦军居然被这支饥疲不堪的军队一口气杀掉四万多人！而赵军大部分却是极度虚脱自己倒地被生擒的！
　　想到这里，众人不禁开始认同白起，赵人太可怕了，不能留！
　　“将军，恐怕四十多万降卒不会那么顺从的让我们把他们的头砍下来的。”王龁无奈的说道。
　　“现在降卒的铠甲和武器都被收缴了，就算他们反抗也只有被屠戮的下场。”白起不以为意的说道，“而且，我们可以跟他们许诺说，大秦准备把降卒中身体强健的带回秦国，而年老体弱伤残幼小的会放归赵国，以此为名，分批把降卒逐步坑杀！”
　　大厅内的众秦将看着白起充满阴霾的脸色都是一哆嗦，不禁感到阵阵彻骨的寒意。

　　恍惚之中，姜魁使尽力气挥剑劈向一名秦兵，但却没有预料中的鲜血四溅，那名秦兵居然诡异的化作一缕缕灰烟，绕着姜魁不停的旋转，阵阵凄厉的惨叫声从灰烟中直刺入姜魁的耳中。
　　姜魁惊惧莫名，奋力的挥舞长剑向周围一顿乱砍。
　　突然，那股烟雾逐渐聚成一团，一张人脸蓦的显现出来，赫然是莫逾！“将军。。。。。。将军。。。。。。”
　　姜魁惊喜不已，立即扔掉手中的长剑一把抱向莫逾，但刚一碰到莫逾的身体，莫逾就化作一团烟雾，瞬间消散。
　　正当姜魁诧愕不已的时候，没过多久，那团烟雾又重新变化成二愣子的模样，只见愣子浑身鲜血淋漓，双眼直直的看着姜魁。
　　“愣子！！”姜魁焦急的大喊起来，话音刚落，愣子就又凭空消失了。烟雾慢慢凝结，最后又变成了韩章的模样，韩章全身上下插满了利箭，惨然向姜魁笑道，“将军。。。。。。记得替我照顾我的家人，将军，请多保重。。。。。。”还未说完，韩章的身形便慢慢的消失了，化作一团虚无，仿佛从没出现过一般。
　　“不！！”姜魁大叫一声，猛然睁开了双眼，浑身剧烈的疼痛让他止不住呻吟了起来。
　　姜魁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姜魁坐起身来，擦了擦满头的大汗，不禁暗道，我还活着？
　　“将军！将军您醒了！”姜魁木然的转过头来，看到旁边一脸关切的两名赵兵，正是那天舍命把姜魁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两名斥候亲卫。
　　“将军，我是章仁啊！”“我是萧雄！”
　　“章仁。。。。。。萧雄。。。。。。”，姜魁觉得有些昏眩，一把扶住额头，闭上眼睛问道，“这是在哪？秦军呢？”
　　章仁强忍悲愤的说，“将军，您都昏迷四天了，您昏倒以后，苏射将军和主帅分别率军突围，全部战死，元将军，元将军下令投降了！”
　　“苏射将军战死了？赵括也战死了？元让将军投降了？”姜魁抬起头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一连串问道，却看见章仁默默的点了点头。
　　投降了？英勇无畏的大赵男儿投降了？！姜魁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迸裂，一股痛彻心肺的感觉瞬间流遍全身，差点让姜魁再次眩晕过去。
　　姜魁无声的悲泣着，虽然早有预感此战赵军会败，却从没想过会败得如此之惨。
　　斥候军打光了，韩章、莫逾、二愣子这些从前亲密无间的兄弟全都战死了，英勇的苏射将军战死了，就连赵括那个书生也战死了，四十多万赵军投降了，怎么会这样？上天为何要如此惩罚我们！是秦国挑起的战火，要惩罚也应该惩罚他们，为什么战败的反而是我们？为什么死的是我的兄弟？！姜魁胸中不禁有股冲天的火焰，恨不得把天都烧出一个窟窿！
　　忽然有声音传来，“是元将军！”“元将军。。。。。。”
　　姜魁抬头望去，却看到元让蓬乱着头发，双眼满是血丝，一脸憔悴到极点的走了过来。
　　“你醒了。”元让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无奈和疲惫。
　　“嗯，将军。。。。。。”姜魁心神俱痛，虎目含泪，抖抖嘴唇没有再说什么。
　　“你是不是怪我下令投降？”
　　姜魁泪水滚落，哽咽无语。
　　元让苦笑一声，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悲苦，泪珠滑落脸庞，打湿了凌乱的胡子。“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苏射死了倒也清静了，却把最大的责任扔给了我，我答应过赵括，我要把他们都带回去的。。。。。。我要把他们都带回家你知道吗？我还能怎么办！”
　　姜魁看着痛苦的元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紧咬嘴唇，泪如雨下。
　　元让抹把眼泪，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说，“好在秦军已经许诺，准备把我们当中身体强健的带回秦国，而年老体弱伤残幼小的都放归赵国，起码，有一部分人可以回家了。”
　　姜魁眼含泪光点了点头，随即又皱皱眉说道，“秦狗会有这么好心？”
　　萧雄在一旁回答说，“我们投降的那天，白起把四十五万降兵分为十营，使十将统领，又配二十万秦兵监守，全部分给饭食，并告知我们，他马上就会对大家做出妥善的处理，凡上等兵士，发给武器，充军于秦，随征听用，其他老弱病残，一律发配归赵。”
　　元让上前紧紧的抓住姜魁的肩膀看着姜魁的眼睛说道，“这三天来，前九营已经陆续被送走了，看来白起没有骗我们。今天我们是最后一营，你我都要被押回秦国去，很可能会逼迫我们加入秦军，如我等不从就会沦为奴隶，但只要我们还有命在，终有一天我们会找到机会逃出来！”
　　“嗯！”姜魁用力的点点头，心中暗暗发誓，兄弟们的仇无论如何是一定要报的！
　　突然，外面一阵吵闹声传来，只见章仁跑过来说道，“秦兵来了，要押我们去秦国，现在就出发。”
　　元让吸了口气，挺起胸膛对姜魁说，“走！大家拿出精神，莫让秦人小看了我们大赵男儿！”
　　“得令！！”众人轰然山呼响应，震彻云霄。
　　好个燕赵男儿！虽为俘虏，亦不失大丈夫气概！
　　四万余赵俘被七八万浑身武装的秦兵团团围着一路向光狼城方向走去。
　　姜魁跟着大部队走上一处山岗，心细的他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从山岗上向左侧眺望，有一大块地面和周围的地表显得格格不入，似乎是土地刚被翻过一样。
　　姜魁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秦人真的会那么好心把老弱伤残和幼小都放回去么？
　　然而，事实比姜魁想象的还要糟。
　　刚拐过一片树林，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山谷中，一个巨大的土坑赫然出现在赵降卒的眼前！
　　元让见状顿时惊骇莫名。立刻意识到，秦军根本就是在欺骗我们！这几天陆续被送走的赵军原来全部都被秦兵坑杀了！元让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身旁的姜魁见状急忙上前一把扶助了元让，纵声狂吼！“秦狗要把我们全都坑杀了！兄弟们跟秦狗拼了啊！！”
　　赵卒看到大土坑之后也全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纷纷绝望的怒吼着，向周围的秦兵舍命扑去。
　　屠杀，就是一场屠杀。
　　赵卒手无寸铁，身上又未着片甲，根本还没碰到秦兵的衣角就纷纷被乱矛戳死。
　　元让疯狂的叫喊着，一脚踢飞刺来的长矛，连赶几步一拳打到一名秦兵的鼻子上，咔嚓一声，秦兵的鼻梁骨应声而断，元让一把拽过秦兵手中的长矛，上下飞舞，连刺死两人。突然身旁一道疾风袭来，元让看也不看，抬矛就刺，一名秦兵举着青铜剑被元让一矛刺穿了胸背，然而元让的背后也被一杆长戈狠狠的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元让咬牙转身，用尽浑身力气把长矛捅进背后那秦兵的肚子里，还未及拔出，元让背肩就被三把青铜剑同时砍中，鲜血喷射。剧痛袭来，元让猛的狂叫一声，拔出长矛转身挥向背后，但却什么都没有扫中。元让虚弱的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两根长矛就刺进了元让的腹部。元让怒视着前方，脸上肌肉急剧颤抖，秦兵马上把长矛抽了出来，立时两道鲜血激射而出，元让无力的挥动着手中的长矛试图再刺死几个秦兵，但他再也支持不住，仰面倒下了。
　　一名秦兵刚恶狠狠的劈倒一个手无寸铁的赵俘，突然横空飞来一剑，那秦兵挺剑就挡，剑断，秦兵霎时魂飞魄散，正欲逃跑，姜魁一脚就狠狠地踢中秦兵的胸口，那秦兵的身躯顿时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凄厉惨叫一头栽倒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周围的秦兵一看姜魁凶猛异常，立即围向姜魁，无数剑戟戈矛如雨般砸下，姜魁左挡右支险象环生，姜魁忍不住大喝一声，一剑荡开周围所有的兵器，然后闪电般劈死两人，最后一剑刺进了一名秦兵的胸膛。然而还没等姜魁拔剑出来，数根长矛就戳向姜魁，姜魁只好弃剑疾退。
　　姜魁又从秦兵手中抢过一把长戟，连扫带劈奋力砍死几人，一名秦兵挥戈来刺，被姜魁扬戟横扫，劈头打死。
　　突然，一把青铜剑带着呼啸的风声劈来，姜魁举戟去挡，长戟却被从中劈断，接着姜魁的胸膛被一脚踢中，飞滚到一旁。姜魁胸口一闷，一口血就喷了出来。还好踢飞姜魁的那名秦将没有继续追杀姜魁，而是拎着宝剑转头砍杀起其他赵俘。
　　姜魁从拥挤的人群中艰难的站起身来，茫然的举目望去，却发现元让睁大着眼睛躺在不远的地方，身上鲜血横流。姜魁怒吼着跑到元让身边，猛地跪倒在地。
　　看着已然死去的元让，姜魁一时间竟然变得神情木然，只是一双眼睛呆滞的望着元让的尸体，好像一下子傻了。而就在下一刻，痛苦、仇恨、愤怒、惊惧、恩义，百般滋味霎时涌上姜魁的心头，姜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突然发疯一般抱起元让的尸体，嚎啕大哭起来。
　　那名踢飞姜魁的秦将不耐烦场上的战斗，眸子里倏然掠过一丝阴蛰之色，大步走到弓箭手前面，拔出宝剑残酷的大声吼道，“放箭！”喉罢挥起宝剑虚空斩落！
　　两千名弓箭手听令，残酷的张弓、搭箭、拉满弦，然后松手，顿时，无数的长箭厉啸着划破长空，整整两千支羽箭形成一片密集的乌云，在空中划过一道弯弯的弧线，霎时飞临数万赵俘密集的头顶，然后带着锐利的啸声，像无尽的雨点般铺天盖地扎落下来，“咻咻咻。。。。。。”的钉进手无寸铁的赵俘身体中，面对狂风暴雨般密集而来的长箭，赵俘就像野草般倒下了一片又一片，惨嘶声响彻云霄，汇聚成一曲悲壮的死亡进行曲！
　　姜魁身边不停的有赵卒被长箭射倒在地，章仁和萧雄也身中数箭倒在地上不停的抽搐，不一会就停止了呼吸。
　　听着赵卒的哀号惨叫，又看见章仁和萧雄的惨死，姜魁不禁抱着元让的尸身放声痛哭，哭声夹杂在凄厉的痛嘶和怒骂声中，令赵俘的反抗显得更加悲壮和惨不忍睹。
　　密集的箭阵终于击垮了赵俘的斗志，赵俘开始纷纷溃退，秦兵刀枪剑戟蜂拥而下，没用多久，赵卒就全被赶下了大坑，姜魁抱着元让也被人群挤了进去。
　　秦兵团团站在土坑周围，一部分秦兵手持兵刃将爬上来的赵卒砍落回去，一部分秦兵挥着铲子开始奋力填坑。
　　尘土飞扬中，赵卒有的放声怒骂，有的恐惧得痛哭。
　　姜魁跪在元让的尸体旁听着耳边凄厉的吼叫声、悲愤的咒骂声、嘶哑的哭喊声，呆呆的看着坑上一块块泥土漫天落下，遮住了姜魁的视线，连湛蓝的天空都变得模糊不清，灰黄一片。
　　突然，姜魁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是蓦然想到了被自己杀掉的秦将费子兴，他临死前看着天空不知想到了什么，此时自己即将离开这个世界，除了家人和死去的兄弟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恐怕费子兴也是一样吧。
　　姜魁默默的看着周围，无数的赵卒在愤怒，在悲伤，在恐惧，许多赵卒发疯般的哭叫着，无助而痛苦的哭叫着，而身旁的元让看起来似乎很安详，是不是死了就可以解脱了？
　　猛然间，姜魁又想到了韩章、愣子、莫逾、章仁、萧雄、苏射、赵括等等好多好多曾经无比熟悉的人，这些人都死了，他们都很安详么？不！他们是怀着刻骨的仇恨死去的！眼前的这些赵卒只是想活着回家，难道这个要求也过分么？但秦军却无情的欺骗了他们，白起欺骗了他们！卑鄙的杀害了他们！他们决不会安详的死去！想到这里，姜魁的身体中热血再次沸腾起来，积蕴了长久的怒气、怨气和戾气一股脑的爆发出来，强大的气流把姜魁的胸膛高高顶起，姜魁怒目圆睁，忍不住仰天长啸！
　　“白起！你杀人盈野！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