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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   徐白身份特别,京中人或盯着她,或盯着她背后的徐家军。
      在她回京几日,就荣获陛下恩诏,上书房的事情我自然不知,只是看京中几家的活动便能猜出一二,陛下恐怕是想让她放出兵权。

      无端的,想到这一点,我先替徐白闷闷的生了一顿气,却也无可奈何。
      徐白手中的兵权是她最后的保障,狡兔死,走狗烹,陛下可看中她守住了边疆的功劳,在收回兵权之后也可治她一个无能之罪,徐白平定边关不假,她徐家连失三城也是真。可那又如何呢,皇权至上,我和徐白,看的再清楚,也不过是其中一庸庸蝼蚁,我们改变不了。

      陛下有意为徐白赐婚,京中世家子心思瞬间活泛起来了。没有人愿意这时候去触霉头,徐白现在是陛下的亲宠,下一秒也可以成为牢中鹊。哪个世家敢赌上家族荣光去娶她。
      徐白在京中的地位一下子尴尬起来了。
      我愤愤的为她感到不平,同时也为自己感到悲哀。

      冬至前后,长梅雪院的梅花开了漫山遍野,京中世家女都喜欢去那里赏梅,我不想去,而父亲却又自己的算计。
      长梅雪院占据了呈山山腰往下的地方,是呈山书院的前任山长聪梅先生栽下的,可惜在种梅当年先生便去世了,没来得及看这清凌凌白雪中的一树梅。

      那日长梅雪院的人少,家中仆从早就安排好了,我坐在厚毡围起来的亭子中,被迫看着这满山白中一点红。
      我不喜欢梅花,太孤独了,总让我想起她,想起徐白的脸,和她炽烈的红衣。

      如果有一天,徐白穿上火红的嫁衣,一定很美吧。
      我不知羞耻的想。
      莫名的,我心里堵得难受,想到徐白会嫁做人妇,就如同一只白鹤折首从云,败给这庸俗的世界。
      她应该在天上的,高高挂起,满身清辉,世俗的尘埃终究会辱没了她。
      我胡思乱想着。

      坐在亭子里抬头往上看去,庭院背后是分不清树木石阶的山,白茫茫的山上中间有一天细细的蜿蜒的小路,隔着很远,我好像看到了有梅花落在了路上,艳红的一点。
      随即反应过来,那哪是梅花,明明就是个人。

      我突然明白了父亲的安排,心里堵着一口气,他将我十几年的骄傲全都击溃,好像我生来就是为了别人一样。
      元今,这个我从来都不屑一顾的男人,他的身份,相貌,才学,在我看来还不如真实的徐白。

      如果徐白是男儿……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山路蜿蜒,元今身边还有一个稍矮一点的人,他们并肩往山上走去,那人身上披着雪色的披风,几乎要与这满山雪融为一体。
      我看到元今小心翼翼的跟在她身边拂去她头上的雪花,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飘起了纷纷扬扬的细雪,细碎的触手融化的雪落满了他们的肩头,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密,短短一刻,他们好像走了一生。

      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撑着下巴想。元今这样的人也会那般小心,一定是他非常喜爱的人吧。
      王公贵族也会有心吗?
      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种父亲算盘落空的快感。

      我更没想到的是,元今小心翼翼护着的人,是徐白。
      好像从开始到现在,他们就合该这样。
      徐白出身于呈山书院,元今也是,按照年龄来算,他们应该是青梅竹马。
      元今是什么时候变成盛京城有名的浪荡子的呢?

      我记得父亲以前说过,陛下八子,最属煜王,煜王幼时便聪颖,只可惜玩心太大,在贵妃的放纵之下养歪了。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大雪封山,我被困在山上四日,第五日,山上来人了。
      呈山书院的学子这几年都逐渐的离开了,盛极一时的书院也没落在了世人眼中。

      元今跟徐白撑伞并肩而来,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呈山书院的学子,传闻中才学溢天却不入仕不进朝堂一心游走于民间的陈枫摇。
      徐白的面色很不好看,我有心想接触她却始终没得到机会。

      大雪封山,因为徐白的到来我感到快活了许多,我有些疯狂的想。
      可自从她也来到雪院,我却很少能看见她。
      我鼓足了勇气拿着自己做好的点心去看她,只在院子里看到了正在熬煮汤药的元今。

      陈枫摇坐在回廊下称量药材,浓郁的药味刺激着我的头脑,就连平时没个正形的元今都正色无比,我不敢想这缺少的第三个人会怎样。
      院子里的树下雪被药汁浇的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黑乎乎的生生的破坏了这梅树的风姿。

      元今不喜我,我知道。陈枫摇接待了我,却没让我去看一眼徐白。
      我不知道徐白怎样了,回去之后也只是焦急难耐。
      此后几日,我日日都去拜访她,我想,总归是有机会能见到的。

      大雪缠绵了半个月,那一日天光大好,我在多次被拒绝之后也泄了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腿还是不受控制的走到了她那里。
      让我惊喜的是,徐白已经醒了。
      她正坐在院子里看元今舞剑,唇角微微翘起,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她看着元今,我看着她。

      看到我来,陈枫摇热情的叫我进去,我坐在她的身边,再次闻到了她身上的桂花香,很轻很浅。
      她看着元今,我看着她,不知不觉,人便已经痴了。

      离开的路还不好走,仆从去清理之后也要再等两天,我看着她腰间的香囊已经磨得起边了,再不缝补就要裂开了。边缘的压脚很平整,像是被抚摸了无数次一样。我大着胆子跟她说,徐白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局促。
      呀,徐白原来也会不好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摘下香囊说自己不会,准备收起来拿回去找人缝补的时候,我突然激动的伸手按住了她。
      我说,我可以。
      徐白歪了歪头,轻笑。

      徐白的香囊已经开边了,里面的桂花早就掉的差不多只剩下一点碎末,难怪味道都淡了。
      我耐心的将那个并不好看的香囊给缝补好,甚至怀着某种小心思的在背面的空白处绣上了小小的,细米一样的桂花。
      我跟她说,里面的花已经掉了,只能等来年桂花飘香的时候再填充新的了,我怀里小心思,跟她说等来年,自己一定为她找到最香的桂花。
      徐白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元今的舞剑击碎了一地的梅花。

      没等到来年的桂花香,年关将近,边关战事再起。
      陛下夺了徐白的军权,派遣京中心腹远赴边关,从山海关调兵填补西北军粮具少的漏子。
      我想,陛下可能也憋着一口气,不是没了徐家,他就没人能守得住边关十六城。

      只是他终究是算漏了一点,徐家在边关多年,对夷狄的情况最是熟悉,而其他地方的将领有领兵之才,却没有容纳之心。他们用着从训练场上学来的经验去对抗不按常理出牌的夷狄,剥去了徐家安排在重岗上的人,也拒绝听从边关将领的意见。这一战,注定败得一塌糊涂。
      过于刚愎自用的人太相信自己了,直到丢失了边关九座城池,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演武场上学到的,适用于安稳的时候,却不适用于乱世。

      徐白将十二万徐家军全部托盘而出,是臣子对于皇权的服从,而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又做了什么呢?
      在夷狄直入腹地三千里,徐家军最后只剩下三万人不到,落了个溃败的名声,守城的将领逃回盛京,在世家盘根错节的关系运营中也只是被剥去了爵位,然后呢,他依旧能当一个富贵闲人,而朝中的文官纷纷指责武将,武将得陛下忌惮有苦难言。

      这一仗损失惨重,朝中文官进言与夷狄谈判,为维持大国威严于年关与夷狄洽谈会盟。
      我不知道该说谁天真,即便是我一个不懂朝事的人也知道,谈判,那是弱者留给自己最后的体面。

      这个年,注定没有往年来的平静。
      歌舞奢靡之下,花团锦簇,锦绣江山之下,是黄土埋骨,烈火铸奸。

      洽谈失败了,局面再次僵持了下来。
      边关不定,又失了两座城。百姓流离失所,边关初青的浅草中,不知道是用多少人的血肉养起来的。

      我跟徐白说的时候,正在为她绣新的香囊。上一个香囊已经缝好了,我劝她换着佩戴。
      徐白从不欠别人东西,即便是一个我一厢情愿的香囊,她送了我一支没开刃的匕首,上面镶嵌着一颗打磨的很圆的石头,是塞外特有的一种,亮的好像宝石,像极了哄女儿家的小玩意。
      徐白从不会在别的事情上多花心思,这把匕首却是她亲手找人制作的,我自作多情的想,自己在她心里或许是不一样的。
      这种隐秘的心思让我有一种莫名的快乐。

      可惜,这快乐没有持续多久,新春还没来到,陛下再次下旨,令徐白携那三万战败的徐家军远赴边关,夺回城池。
      三万将士,莫不悲哀。

      徐白是徐家的人,是边关的定海神针。
      也是这行销积骨的王朝,最后的希望。
      真是好笑。
      当万千的担子压在她身上的时候,谁还记得,她也不过转过年来刚满十八的年纪。

      意料之中的,徐白领命了。
      徐白离京那日,我的香囊刚刚绣成,我赌气不去送她,让丫鬟将我给她准备的送去。
      丫鬟去晚了,徐白离京早早的就走了。
      我心中总觉得不踏实,好像有什么即将要离我远去。

      时隔一个月,边关再次传来消息,在最后的城池陨落之际,徐白携三万人守住了一座城。
      我松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算着她的归期。
      我甚至学会了给她写信,只是我知道,那样战火连天的地方,她收到的可能性很小,但我还是给她写了,冒着被人发现扣上私通信息的名声。
      五月份,边关有人回京述职,徐白委托他给我带了口信,说她会回来的。

      我等了很久,等到春天都要过去了,等到的是她夺回两城,等到的是京中人的信息,还有,等到了我与元今的婚事。
      陛下赐婚,美其名曰,边关大喜,京中也应该喜上加喜。

      我不知道元今是怎么想的,圣命难违,婚事定在了七月底,八月桂花就要开了。
      边关战事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却没人想到徐白。

      七月份马上就要到了,边关的战报再次传来,父亲在宫中一宿,回来的时候人像是苍老了十几岁,在我被赐婚之后,沈家与皇权彻底的绑在了一起。
      半个月之后,父亲说他后悔了。
      我不知道他在后悔什么,我被拘束在家中什么都不能做,我不知道外面情况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元今到底是怎么想的。随着日子的推进,我的红盖头已经绣成了。

      今年的雨水大,桂花开得早。
      在我即将要成亲的时候,京中的桂花便开了许多。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兆头,但我不想嫁给元今,我想等徐白回来。

      我没等到徐白,出嫁前一夜,沈府人均喜气洋洋,就连父亲跟二叔都喝了不少,母亲要我早休息。
      子时,我趁着所有人都在睡梦中,悄悄地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我潜进了父亲的书房,父亲是个谨慎的人,但他有一个习惯,一个我很早很早意外发现的习惯。

      果不其然,我找到了父亲的密函。
      惊天霹雳,明明已经夏天了,我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书房里出来的,那一张薄薄的纸,变得那样沉重。

      星沉沉,乌云遮月,满目疮悲寄寒衣,等不得故人归。

      徐白死了。
      我躲在被子里痴痴地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怎么会这样的。

      我不相信。我擦了擦眼泪,它真的好不听话哦,湿了衣服,湿了枕头。
      我要,等她回来。

      边关战事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徐白的死被隐瞒了下来,半分都没有影响到京中人。
      婚事还在继续,我不知道怎样被人按进了花轿,红色盖头遮住了我的视线,我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徐白,徐白,她说好的要回来的。

      元今没有来迎亲,代他迎亲的是宗族中的人,我木讷的被提醒要行礼,我的眼睛被红艳艳的颜色遮住,红的晃了我的心神。
      徐白……徐白死守边关,死后连告知天下都不得,而我,婚礼中锣鼓喧天,满皇城中无人不知。
      这一刻,我感到了莫大的悲哀。
      我想逃。想离开这里,想不管不顾的离开这让人窒息的盛京城,想去边关,想找徐白。

      “礼成——”
      一声,喧天的声音再次传来,惊醒了我。
      我知道,我不能。

      上花轿前,父亲就知道我看到了书房的密函,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只管做你的皇妃,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我悲恫,她在边关尸骨无存,我在盛京城的纸醉金迷中沉梦。
      我们之间,只是外人一句,与我无关。

      成亲后我才知道,元今伤的有多重,也知道,他在徐白离京的时候在上书房跪了两天,被打断了两条腿拖回了王府。
      看着没了昔日风华的煜王,我觉得,他比我还要可悲。

      元今的伤势很重,看着他昏昏沉沉的样子,我报复他般跟他说徐白死了。
      他木呆呆的看着我,我先泪流满面。
      我扑上去,捶打他,质问他,最后是两个人的相顾无言。

      在那之后,元今就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某天,他让仆从向宫中递了牌子。
      没多久,煜王再次被陛下贬斥,回府反省。
      看着他断了两条腿还死死的哀求那人的样子,我难受极了。
      不是为他,是为徐白。
      此后,大概只有我们两个人还会记得徐白了吧。

      徐白是自杀,因为她的失误,城门被破,蛮夷的不屑与怒火攀斥在这座城池,屠城,人间地狱。
      她原本有机会离开的,只因为她的忠心,她徐家军的全军覆没,她守护的黎民百姓全部填了那个名为人间地狱的天坑,徐白自杀了。

      可笑的是,破城的蛮夷并没有羞辱她的尸首,反倒是将她好好的收殓起来用他们的礼仪葬在了边关,这是边关斥候传来的消息。
      她可知道,上京城已经放弃她了,最后为她收尸的,是她的敌人。

      徐白不知道。
      同年十一月,煜王造反,宫中大乱,这场谋划足足销尽了他所有的心血。
      元今一夜白头,在最后一刻,他选择了放弃。
      他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
      他放弃了。

      看着他一步一步的扶持小皇帝上位,我问他,是要离开了吗?
      元今没回答。
      我知道,此后这世间,只有煜王妃,没有沈思婉了。

      新帝年幼,我被送入宫中陪伴,他为我安排了我的家族最想要的一条路,不管怎样,等小皇帝长大,哪怕是杀我,我这一辈子的权势,荣华都已经享受了。
      唯独我没有徐白。

      元今离开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又是一年大雪封山,我出宫去了长梅雪院。
      短短一年,早已物是人非。

      我慢慢的爬上了徐白曾经走过的路,走到山顶,呈山书院的大门上的锁早已生锈。
      就在我要离开之际,山下慢慢走上来一人,看到我,对方并没有吃惊。

      “咔哒”,一声,落满灰尘的大门像是开启了另一个世界,这里是徐白长大的地方。
      陈枫摇招待了我,一年的时间,好像半生已过,这个儒雅的男人满面风霜,像是匆匆赶了一场风雪,下一刻就要离开人间。

      书院没什么稀奇的,早已经破败的地方没什么能拿得出手招待我的,陈枫摇是回来送故人的,风雪一停,他还会继续离开。
      书院后面的风满园荒废已久,里面立着先生的墓。

      陈枫摇解释,先生不喜被尘世束缚,这只是一个衣冠冢。
      到底是她曾经的老师,我应当祭拜。

      在离开之际,我看到了园子角落里有一不起眼的小土包,一石碑静静的立在那里。
      看清上面的字是,我眼泪一梗。

      我妻,徐白之墓。
      生不能同寝合名,死不能同棺,仅仅是两个单薄的字写就了那个人的一生。
      没有落款,也不必再问是谁了。

      常人道,情深不寿,应他,也应我。

      雪满庭,青伞立在这天地间,万里飘邈一点白。
      且不必再问故人何时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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