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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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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谕旨——”
尖细的声音在宗堂里回响,抬眼间,面前的人呼啦啦的跪了一地,宫里来人,澄黄的圣旨被来人拿在手里,短短的挂住了丞相府上百口人的性命。
在这多事之秋,宫里来人并不是一件好事。
边关战乱,身为守城将的徐家人战死,连失三城,陛下大怒。那日父亲从宫里回来,满身风雨丝挂在他的脸上,无端的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兄长与族叔在父亲的书房里密谈了一晚上,第二天,父亲上朝时便被陛下训斥了,而族叔也被连贬,陈家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
世家的崛起很艰难,而世家的没落只要上位者的一句话。父亲被训斥之后在家里闭门思过,沈家似乎仅仅因为这一件事就已经被判定了没落,门可罗雀,清清冷冷的让那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秋天添杀了几分愁。
这样压抑的日子过了很久,那一整个秋天都快要过去了,直到边关传来好消息。
徐家就像是边关的一根定海神针,徐成睿死了,还有一个徐白。
我不是第一次听说徐白,在过去的很多日子里,徐白这个名字就像是刻入骨髓的执念,仅仅一个名字,让我执了多年的沉念。
盛京风华,文武胭脂。
这是挂在词君楼上的题词,文武胭脂,藏于呈山。我没见过徐白,徐白却成了我的一个梦。
一岁一冬,边关平定之日,徐白回京受封,端坐在词君楼上,隔着竹帘,我看到了我多年的执念。红衣铁甲,凛霜含风。边关的风很冷,连她的眉眼都染上了霜雪。
而我却不是为她而来的。
隔着一层帘子,就是陛下六子,盛京城负有盛名的浪荡子,我的目标。
近些年来,陛下身子越发的孱弱,却迟迟不立储,朝臣暗中站队,被陛下砍了一批又一批,皇权不容许有人来置喙。而煜王就是朝中的一个例外,他很少在朝堂上行事,朝中也没人看好他,除了我父亲。
“阿婉,你生来就是要走这条通天大道的。”父亲摸着我的头说道。
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但是父亲觉得我一定可以。
这条路走来太艰难了,沈家的女儿活着就好像一场梦,被提着线的人一步一步的规划好走哪条通天大道,说不得苦,说不得累,往前走一步,背负着的万顷家族荣耀。
父兄的加官进爵,家族的万世长荣,身上的绫罗绸缎,无一无所谋,无所不谋。
而徐白就是我靡丽的人生中短暂的清醒。
盛京风华,说的便是徐白跟煜王。
煜王此人,风流浪荡,偏生了一副好相貌,让女子都嫉妒的相貌,故此这词君楼上,他倒也不避讳的看人题词,果真是应了他恣意随心的性子。
第一次,我觉得父亲看走了眼。
后来,我发现是我看走了眼。
自古情深多不寿,应他,也应我。
徐白回京,上京城很快便再次掀起了一阵风浪,浪头千丈高,覆了世家舟。
十二月,宁贵妃的寒梅开了第一支,宁贵妃大兴举办宴会,邀请了所有世家的女儿,我知道,我等的机会来了。
赏梅宴不过是个由头,世家的夫人们一年四季东一榔头开一个迎春宴,西一榔头搞一个观鹤宴,真真要算起来,宴会一年到头都不断。
宁贵妃是陛下的亲宠,后宫三千佳丽的风华之首,自从先皇后殡天之后,宁贵妃后宫独宠,起居全部按照皇后的规格来,陛下放纵却没有封后的意思,言官多次进言这于礼不合,被陛下以朕之家事,卿何干尔给堵了回去,这也是陛下近些年来行事越发昏聩的开端。
毫无意外的,赏梅宴我出尽了风头,我敏锐的察觉到贵妃对我的满意,却没见到故事中的另一个主人公。
出宫之后,再过不久就是贵妃的诞辰。
为了表示心诚,我专门去了郊外的慈恩寺一心礼佛绣写佛经,行事规矩的有时候我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当自己累的不行的时候她就会出现,半个月,我认认真真的绣完了那一整副的佛经祈福。
我舒了一口气,心中总也难受起来,说不出,好像有什么被我刻意的遗忘了。
时间被盛京的冬天穿破打乱,在离寺之前,我遇到了另一位世家女,宁贵妃的旁系侄女。
为了搏一个好名声,面对她的咄咄逼人我不能骂回去,尽管我非常的想。装模作样的样子我自己都快忍不了的时候,慈恩寺的长阶上,迎面走来一个人。
没了那天的红衣铁甲,她的面容看起来也没那样冷了。
“盛京城的女儿家都这样刁蛮吗?”她平静的开口,眼睛确实看着另一个人的。
我看着她走近,待她在我身边站定的时候,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传来。
这个季节有桂花吗?
那人可以跟我争执,却是不敢跟她争吵的。我不过是一个还没有定数的身份在支撑着她对我的恶意不敢反驳怕污了一个嚣张跋扈的名声,而徐白的背后,是十二万徐家军和崇高的皇权。
看着她愤愤离开的背影,我突然有一种从胸腔内吞吐而出的兴奋,这也是我跟徐白第一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徐白不信神佛,可她还是一步一跪的跪到了长生殿里,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从满怀希望到逐渐的麻木,我不知道她在希望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麻木,只看她在长生殿里点起了长明灯,跪了一夜。
原本我应该离开的,但冥冥之中,我好像被什么牵制住了,她跪了一夜,我站在门外看了一晚。
这是徐白,传闻中呈山书院谋略第一,以女子之身握符驱逐夷狄的徐白,那样无所不能的徐白原来也会这样脆弱。
第二天,徐白从长生殿里出来的时候,又变成了那个冷漠到满面风霜的她。
看着她的背影,我追了上去,叫住她,也只是相顾无言。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可是我知道,我不想让她这样走。
大概是上天听到了我的心声,没一会儿,山间的雨突然下大了,雨幕遮住了视线,雨丝缠绵的飞到窗沿,噼里啪啦的落了一地的碎珠声。
禅房里,我的手有些发抖,粗糙的野茶有些苦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反复的添加金丝碳,反复的看小壶的水沸了没有,甚至慌乱之中在一壶野茶中增加了少量的青盐,又苦又涩还咸的茶。她全都包容了。
那一天,只是单单的两个人坐着,听着外面的雨声,我的心都好像要飞起来了。
只因为对面是徐白,我只能勉强又矜持的坐在那里,碟装一个大家闺秀。
要是雨一直这样不停就好了。我想。
可雨还是停了。
山上出现了一个我意料之外的人,看着一身红衣的元今,有那么一刹那,我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徐白回京那日的红衣,艳红渚渚的像是一团火,能把这雾蒙蒙的天都给烧开一个窟窿。他俩没有在我面前同框,我却想到了他们拜堂的样子。
徐白穿上红衣很美,元今也是。
无关乎其他,我涌现出了一种很诡异的想法,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他们更合适了。
元今没有看我们,从我们身边绕过去进了长生殿,我看这徐白,她的眼里没有流露出什么神色。
下山的路再长也有到尽头的时候,我跟她在郊外分开,看着她策马离开的背影,我心里有些酸酸涩涩的。
我很讨厌看着她的背影离开,如果,如果有下次,我一定要比她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