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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商棂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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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天开始淅淅沥沥地飘下雨丝,江南五风十雨的春天乍到,料峭的寒意却不肯褪去。
小桥、流水、人家。
桥是平常的石拱桥,雨水中的倒影共成满月。石板为春雨所润,湿漉漉地泛着水光。石缝中的青苔也在雨水的滋润下愈发地青葱欲滴。中央的桥栏上,赫然刻有三个石青的隶字:往生桥。
桥的一头,是当地小有名气的“龙腾阙”。宽敞的大厅里,少却了往日的喧嚣,只零星的几个过路人,叫上一壶清酒、一碟卤味,歇息片刻。他们的来路不同,此刻的目光却一致投向厅角,眼中有几分惊异,而更多的是恐惧。
角落里当然不是什么异物,不过是一袭粉衣的女子。眉如絮柳,唇如樱瓣,明眸皓齿,肌肤胜雪、光滑如玉,这张脸抵过万千红颜粉黛,羞煞世间的一片姹紫嫣红,仿佛世间没有一个女子敢因为她吃醋,只因生得太美,是人世的巧夺天工之作。那女子的容颜,映在手中的青瓷酒杯里,伴随灵动的酒波,更显倾城。忽见那女子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冰凉的笑意,眼眸中,却有几分凄凉与酸楚。但凡看她一眼的人,恐怕都会有透骨的凉意。青瓷酒杯中,腾起绿色的青烟,电光火石之间,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周围人的目光,立刻凝结起来,因为他们知道,那女子在酒中下了毒。
门口满脸通红的醉汉,打破了死寂,旁若无人地坐在了那女子身旁,痴痴盯着那女子傻笑道:“小姑娘,一个人坐在这儿喝闷酒?太冷清了,不如让大爷陪陪你。”那醉汉看似喝了不少,就连说话的时候,人都有些摇晃。“给你。”那女子淡然一笑,把手中的杯子递给他,却从未朝醉汉瞧过一眼。“爽快,大爷我今个就喝了它。”醉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笑道:“这酒,真……真香,再、再……”他没再说下去,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这就真得那么好喝吗?既然如此,你死也知足了。”那女子喃喃道,声音如同银铃一般。
原来冷清的大厅,一下子炸开了锅似的,所有人都急着往外跑,却听那女子清亮的声音:“都不准走!谁走,就杀谁!”众人着了魔似的,很快回到了座位上,不敢作声。这不是一般的江湖女子,发髻上的九点蓝星,在任何时候都那么光亮、幽蓝,透出孤高与高洁。她不是别人,正是残月楼四大祭酒之一—孤星。
残月楼是江湖中很隐秘的组织,共有二十四阁、八十四楼,其中有四阁,专属残月楼四大祭酒,孤星所掌的,乃是二十四阁中最接近天空的,名曰“追星阁”。江湖人只知道有二十四阁、八十四楼,但具体在何处,无人知晓。而残月楼二十四阁的阁主,便是残月楼的杀手,无论对方是谁,为了完成任务,决不手软。“四大祭酒”皆是残月楼楼主的入室弟子,武艺非一般人能敌,孤星最擅用毒与暗器,她的剑法虽不及她两位师兄,也非泛泛。江湖人只知,见到九点蓝星,便见到了孤星,此次她出现在江南,必是有任务在身。
“老板,你的酒钱。”孤星放了一锭五十两白银在桌上,接着道:“所有人的酒钱,我都付了。”他微微一笑,身形一动,飘了出去。
往生桥的另一头,是家深宅大院:江南山筑,宅门紧闭,雨水在瓦檐垂成线帘,显出别样的宁和,粉墙瓦黛在雨雾中,让人迷惘。一袭粉衣从“腾龙阙”窜到了深宅门口。孤星仰头一望,门匾上四个秀气的大字“悬壶济世”映入眼帘,凝视片刻后,只听她冷笑一声,她不明白,为何世人总给自己加上不符实际的名号。“悬壶济世?早得很。”话音落地,孤星便施展身法,跃上屋顶,身轻如燕般地快步行走,疏松的瓦片并没有出声,仍是安静地躺着,孤星停在一处屋檐,瞧着对屋里的人。
屋内纤细的身影,白衣如雪,垂在腰间的长发,衬着白衣,更显得乌黑光亮与细滑。隐约可见她手中发黄的古书,想必有些年头了,她低着头,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虽看不见她专注的表情,却可知她有多么投入。屋外的青衫少年正忙着整理药材,动作麻利,神情很平静。
满院子的药材味,夹杂在风雨中,朝孤星飘了过来,她忙用手捂住嘴,这是她最厌恶的气味,恶心地让她想吐。从小她就最厌恶喝汤药,那简直比受大刑还难受。
“小年儿,泡壶上等碧螺春到我屋里。”是屋里的女人。
“泡茶?师父你平日里有喝碧螺春的喜好吗?我怎么不记得?”
“不是我要喝,是屋顶上的人。”略带婉转的声音。
“屋顶……上……”那青衫少年高高地抬起头,望向屋顶,见一个粉色身影袭来,之后便昏睡过去。
“不要伤我徒儿。”屋内的女子径直走出,不过十八九岁,样貌谈不上美,却很清秀,淡如菊、雅如莲。话语间,却显出她不俗的气质,双目更熠熠放光。
“他只是睡着了。”孤星皱了皱眉,“神医商棂几时收的爱徒,哎呀呀,真是怪了。”
“那又是什么风把残月楼四块招牌里美若天仙的孤星祭酒给吹来了。”商棂淡然道。
“你很快会知道,只是……可怜了这孩子,投错师门,相信还没得到师父真传,便又要另投别派了,商棂,你说是吗?”孤星笑了笑,眼中是天尽的寒冷,纤细的手,慢慢从头上取下一枚幽兰的星椎,这表示,使上又将多一个亡灵。
“我从不闻江湖事,也无仇家,是何人要杀我?纵是死,也要死得明白。”商棂竟露出了无邪的笑容,这让孤星不免惊了一下。
“我也很想告诉你,只是……对方不愿透露身份。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身价,一百万两黄金。只可惜,今天过后,你就再无价值。”孤星发起腕力,星椎由掌心滑到指尖,“嗞”的一声,直逼商棂。之后她便一笑回身,迈步欲离,每人能活在星椎之下。她平静的心,却因“叮”的一声,提了起来。她止住脚步,回过身去,疑惑在她眼前的男子身上,弥散开来。高鼻剑眉,眼澈心明,英气逼人,灰色的袍子随风飘动,眼眸中是地狱般的烈火,却在孤星发出两枚“翔羽叶”之间,熄灭。他身法很快,避开了孤星的招式。
“你放了她。”那男子深深地望着孤星,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既然这样就先取你性命。”薄如冰的“冷玄”从腰间抽出,她施展身法,踏着轻盈的步子,使出一招“流星陨落”,变幻莫测的剑招,看得一旁的商棂花了眼。
“别逼我。”那男子握住剑柄,并未出招,眉宇间的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孤星的剑在那男子胸口几寸处,被挡了下来,另一手的两枚“拂罗镖”在指尖打转,并未发出去,确切地说,是在发出之际受了回来。孤星低头看向那男子的佩剑,剑身泛着青光,剑柄出镶嵌着一枚紫色水晶,整把剑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日曦剑?你是苏允冲的义子,莫磐滨?”
“苏允冲?不是岗山派前掌门吗?”商棂看着两人,插了一句,似乎是对岗山派很了解。
“对。”莫磐滨点头,依旧是用很奇特的眼神看着孤星,双目灼痛了孤星,这种感觉比刚才都强烈,孤星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瞧着莫磐滨。
“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为何管我的闲事。”孤星摆出一副俏皮的表情,收起软剑,走近莫磐滨一些。“她是你什么人?”
“不是。”莫磐滨的回答有些苦涩。
“不论什么人,今天我取定了商棂性命,让开!”孤星怒喝一声,冰冷的表情,无情的剑,致命的毒针,向飓风般杀向对面的那个人,那个让她为之颤抖的人。
“我……不想伤你。”莫磐滨使出一招“水面流波”,闪避开去。孤星一个回转,又使出“流星炼狱”,这么狠毒的招式,看来她是真的要杀这个人,这是她唯一胜过莫磐滨的机会,因为她知道,莫磐滨深得苏允冲剑法的精髓,不是她能招架的。牛毛般的雨,利刃般的风,孤星被莫磐滨的掌风震了出去,摔在地上,嘴角边是殷红的液体。
“我……不想伤你。”莫磐滨停在孤星身旁,低声道,眼中尽是无限温柔。
“伪君子!”九枚星椎全部摘下,掌力一推,并不是朝着莫磐滨,而是商棂。“呵呵!”孤星冷笑道,“你……死!”这是最后一击。但她终究是败了,莫磐滨甩出日曦剑,九枚星椎,一枚不剩,全都钉在了剑上,同孤星失落的表情与冰冷的心,一齐落地。两行清泪,从美丽的双目中如珍珠般落下,晶莹剔透,打湿了那双玉手。她疼得站不起来,不仅是方才的一掌,让她元气大伤,更重要的是,她失败了,这种挫败感刺痛了她的心。
此时此刻,一双温暖的手拭去了她两颊的泪,怜惜地望着她,这不是别人,正是莫磐滨。孤星抬起头,目光与他交织在一起,一抹红云浮上她淡淡的脸颊。她急忙回神,狠狠地掴了莫磐滨一巴掌。她支起身子,走了几步,又将要倒下,一个黑影扶住了她。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怀抱,温柔的眼光,英俊的脸庞,一个气宇轩昂、玉树临风的少年,让孤星的眼睛忽地明亮起来。“晨露!”是残月楼“雨露阁”的祭酒晨露。
晨露揽住孤星的腰,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冷冷道:“日曦剑,今天的帐,我会讨回来!”之后便消失在商棂与莫磐滨眼前,只是离别之际,孤星颇有深意地看了莫磐滨一眼,究竟是什么呢?
春雨润无声、细如丝、绵如情、寒如雪。江南的春,是血雨腥风,江湖巨变的开始。
无完人,无完事,纷纷里里,缠绵纠葛,情到深处,为人煞与君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