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成公主后身在武林含泪填坑》凌霄莫语

4、【四】线

　　【四】
　　林湫歌醒来时大概是凌晨五六点，书中时间是四月初，她偏过头望去，窗户紧闭，栅格透进来的天色由黎明前的黑暗逐渐转明，可是窗外呢？柳家医馆还在吗？
　　她不想去看。可她有个想法必须验证。
　　林湫歌撑着坐起来，喊道：“筱筱。”
　　推门进来的是另一个侍女。侍女隔着床幔回道：“筱筱姑娘替姑娘办差还未回来，姑娘有什么吩咐叫柳辛去做就行。”
　　“你是柳辛？”
　　“是。”
　　林湫歌抱着一点希望问道：“是这样，我前几日奔波累着了，又不能耽误了师父的事，筱筱便代我做了些，可我怕底下人不服她只是侍女……不知她是怎么和底下的人说的？”比如，让柳甲等人别放火或者晚点放火什么的？比如她让谁替她传信救下了医馆里的人？
　　柳辛的话彻底打消了她的念头：“姑娘放心。其实夫人早就定好了计策，此事在姑娘到来之前已有万全准备，只等姑娘命令一下，柳甲和柳乙各带了一队人将备好的引信和燃料点燃后悄悄回到据点，待火起后将柳家医馆团团围住，以救火为名，朝内泼掺油的水……”
　　林湫歌再没听入耳，打断道：“我记得师父派了几个我们的人潜在医馆中保护师兄，可我见他身边除了如鹤没有别人，剩下的人呢？”
　　“那些人因借了别人的身份进入医馆，有些是病人，有些是帮工和学徒，论理不能跟着少堡主一起离开，亦怕打草惊蛇，不曾特意告知今日之事……”
　　林湫歌感觉自己的手在变凉：“救出来了吗？”
　　“……不曾。”
　　她控制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平静：“一个都没有？”
　　“是。自火起后，只听见医馆内有人呼喊，不曾有人逃离。”
　　“因为火太大了，谁也进不去，谁也出不来。”
　　“姑娘聪明。”
　　林湫歌闭上眼向后倒去：“我累了。要再睡会。你出去吧。”
　　“是。”
　　林湫歌一下一下确认自己的呼吸。柳辛的声音还绕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其实夫人早就定好了计策”“待火起后将柳家医馆团团围住”“怕打草惊蛇，不曾特意告知今日之事”……
　　连埋伏在内的李家卫，一个都没逃出来。
　　那些人，跟从林红蓼后，因伤病或心向医理，被林红蓼挑选出来潜入柳家医馆，他们因此感激，以柳家医馆的情报和李雁的安全作为回报。他们本可以选择一条光明正大上门求医或拜师学艺的路，按柳槐槿的性格和人品，必会一视同仁尽心尽力。可他们之间非要隔着林红蓼的干系，也就处处受制于人，不得不为。最后又因为林红蓼，死在林红蓼要他们去的、他们想去的地方。
　　林湫歌忽然浑身发冷，不停打颤。
　　林红蓼，全书最大恶人。连她的亲生儿子都下了二十年的毒药，只为那三十年的风光。她摸清楚了每个人的脾性，顺势利用，又更果断地舍弃。
　　那林湫歌呢？林红蓼收她为徒，为的是什么？她又会在什么时候被灭口？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湫歌吓得一激灵，失声问：“谁？”
　　“殿下，是我。”
　　筱筱的声音让她安心的同时又引起了她醒来时的困惑，连带着见死不救的无力和愤恨，她坐起来一把挥开床幔：“谁准你擅自动手的？”又怕惊动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哪盯着她的举动的李家卫，话说出口的同时声音变轻，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事情：“你，到底是谁？”
　　如果筱筱是林湫歌的侍女，应该听从她的命令，配合她救下医馆。如果她是林红蓼留在林湫歌身边的眼线，那林湫歌随时可能死在她手里。更重要的是，林湫歌醒来后很自然地想起了“筱筱”这个名字，可是大纲里，没有这个人。
　　那时林湫歌以为是空白里的补充设定，就像李雁身边的如鹤，她身边总要有一个跟着办事的人。这个人替她对上了她一知半解的林湫歌的背景，帮她打探了她想要知道的事情，最后替她做了她下不去手的事情。
　　筱筱坚持要放那把火，只是因为要打消林红蓼的疑心吗？林红蓼只因为这点疑心，就要用整个柳家医馆来验证吗？林红蓼让柳甲做的那些准备，能在李雁回李家堡之后那短短几天就安排妥当吗？当然不。林红蓼早就有了计划，所以李雁才能在洛河客栈时就提醒林湫歌去柳家医馆。李雁和林湫歌都以为她能挽救什么，可她做不到。
　　因为筱筱。
　　筱筱刻意混淆了林湫歌的逻辑，林红蓼要烧柳家有别的原因，让林湫歌监看才是要考验她是否有二心。林湫歌逻辑混乱时被打晕，再醒来时筱筱已经走完了剧情。
　　林湫歌的这些思索都只在她问出问题的一瞬间。被她挥开的床幔轻柔地飘落，搭在她的手腕上，下垂的纱幔遮住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筱筱的脸：“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一定要放那把火？”
　　筱筱缓步走上前来，双手替她拨开床幔，挂到旁边的钩子上：“林红蓼已经到江南了。”
　　林湫歌不知道她为什么岔开话题，但她想起来，大纲设定里，那把火是林红蓼亲自放的。她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记起了这段剧情的原因：林红蓼使用“血斑白”制造李雁体弱的假象，将李雁送到柳家医馆解毒的同时保留了药性，李雁既能通过“血斑白”获得功力，又不会死于毒药，还能借李雁在柳家医馆插入人手，获得往来柳家医馆的各路人士的消息。在李雁年满二十之后，林红蓼再不需要柳家，为了消除李雁成为武林盟主的隐患，她下手毁灭了所有与“血斑白”有关的东西。
　　所以，就算她不下令，这个情节依旧会存在，筱筱又为什么把这件事揽到自己身上？又为什么将“林湫歌”打晕，她自己去下手？
　　等等……
　　更不对的是，为什么自己“现在”才“想起来”这个因果？自己不是看过大纲的吗？
　　林湫歌再次觉得视线模糊，恶心想吐，突然眉心一点冰冷让她思路中断。她打了个寒颤微微后仰避开，见筱筱左手抵着小锦盒的盖子，右手握着盒身，将盒子开口朝向自己额头。
　　盒子里，是两块大体相似，花纹有略微差别的六角雪花形冰晶。
　　是林湫歌在北山亭和洛河客栈捡到的，玉梓瑶的冰晶。
　　原先在洛河客栈，林湫歌带着这个小盒子去见李雁等人，本来是想以此为依据，说明救走古晴荔的人是玉梓瑶。毕竟按设定来说，玉梓瑶应该是会被李家卫纠缠一段时间的。但林湫歌看到李雁喝茶后觉得自己推进剧情太难了，以己度人，就想替玉梓瑶减负，毕竟一路打怪真的太累了。紧接着她想起来，在正文里，玉梓瑶只和柳风提起过她的下一站是哪，所以理论上李家卫就算要找她麻烦，也得凭借那个洛丁的报告和沿途李家卫的追踪来确定她的行程。如果林湫歌在那时就把玉梓瑶的行踪暴露了，那不相当于她把自己也暴露了么？所以林湫歌当时并没有打开那个盒子，甲乙丙三人也不曾过问，李雁倒是看了一眼，说了句“百闻不如一见”，之后林湫歌就把这盒子带回去，一路带到了江南。
　　筱筱将锦盒合上的同时叹了口气：“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你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这个时空真的就要崩溃了。”她举着锦盒说，“你先冷静听我说完，不要着急从我的话里联想出一长串事情，可以吗？”
　　林湫歌伸手抚着眉心，指尖感觉到一丝凉意：“你继续说。”
　　“从你来到这里开始，你觉得自己在梦里，如果这是你容易接受的说法，那这就是梦里。但随后，你意识到这个‘梦境’是某一个你读过梗概的故事，所以在‘梦境’，或者说‘故事’里，你下意识让自己做出‘林湫歌’的举动，可你到底不是‘林湫歌’。”
　　林湫歌震惊：“你……”
　　筱筱将锦盒凑近她眉心，示意她继续听下去：“我和你都知道，这个时空是人为创造出来的，但你和我不一样的是，你的一点想法就能改变故事的走向，甚至是故事的过往。如果我昨日不阻止你，你脑海中改变柳家医馆情节的想法，不仅会影响与这个情节有关的人，还会为此改变引发这个情节的原因，如果改变得太多，这个时空就会像一个人画画时打下的草稿被全部擦除了一样全部重新来过，或许每条线还与原本的画作相似，但那已经不是原来那张画了。”
　　林湫歌忽然明白了自己看到的那些离奇的景象到底是什么，只听筱筱接着说：“而我在你的梦境里要做的，就是尽量维持画面里原有的线条，所以，我去做了你不愿做的事。”
　　林湫歌的失落感又被提了起来：“医馆的人真的没有救下吗？”
　　筱筱轻轻笑了笑安抚她：“放心吧。该救下的，我尽力救下了。”
　　“那就好。”林湫歌刚松了口气又开始抠字眼，“等等，你说‘该’救下的是什么意思？”
　　筱筱避开她的视线想了想：“还是回到画的比喻吧。在画里，每条线的长短和轨迹组成了最后那幅画的样子。有些人的轨迹，注定到此为止。”
　　“可你怎么判断……”林湫歌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也知道大纲。”
　　“算是吧。”
　　林湫歌眼睛一亮：“那你知不知道怎么从这个故事里出去？”
　　“你很想‘出去’？”
　　“这个梦太长了，我在这里呆的时间越长，梦境给我的感觉就越真实，而我原本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大纲里，‘林湫歌’这个人是没有多少剧情的，我不知道我还要经历多少次李雁喝茶，也不知道我接下来会接到什么样的任务，我不喜欢虚度光阴和对未来一无所知的焦虑感，所以，如果你知道我该怎么结束这场梦境，告诉我，好不好？”
　　筱筱换了种说法反问她：“如果要从一个故事里结束，有什么办法呢？”
　　林湫歌想了想：“看了一半不看了，或者，看完了。”
　　“而你已经发现了前者的结果，并且你不愿意这么做。”指的是不填坑、在循环的时间里虚度光阴。
　　林湫歌抬起头看向筱筱：“所以我只剩下一个选择。”
　　她们异口同声：“走到结局。”
　　“现在的时间，是历四十一年，故事的结局……在哪一年？”林湫歌又想伸手抱头，筱筱抓住她的手让她看向自己：“时间在不断向前，但是结局的关键，是作者写下‘全文完’三个字。”
　　没错，在叙述的故事之外，时间在继续，这个故事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就像画里每条线的轨迹，最后组成了画卷，也就是这个时空。而故事，是这个时空里的其中一段，故事讲到哪里，全看作者想到哪里，写到哪里。这个时空的特别之处，是它并非一个已经画好的定稿，而是可以随时增补删改的草稿，是作者设定关键节点之后慢慢设计细节，再从中截取一段，写出他们的故事。
　　想通了这点的林湫歌兴奋地反抓住筱筱的手：“所以，通向结局的最快的方法，是找一条作者会写的、最快能写完的故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