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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遇第七 卿锦对村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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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锦对村民来说是活神仙,对一芳来说是师亦是父,对三辉来说是顶天立地的长者。
而但对程双来说,是唯一。
程双其实曾经有个名字,如果那算是个名字的话。
他被唤作“崽子。”
他自记事起就和一堆肮脏不堪行尸走肉的人一起干活,挨打,为了一口饭苦苦祈求那些拿鞭子的人,但和他们不同的是,被打的人是一伙儿的,打人的又是另外一伙儿的,而他孤零零地被独立,没有人和他一起。
大家都是烂泥里苟延残喘的人,但是所有人都恨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直到长大了些,才在那些人的叫骂侮辱里逐渐明白自己的身份。
他是战败国的俘虏王后被奸污后生下的孽种,而这些人脏得臭气熏天的人,曾经是一国的王族。
他的母亲,在生下他之后因体虚和绝望,死在了脏污的牢房里,也把他留在了视他为耻辱的臣民之中,这些丢失了国家的王公贵族吃着残羹冷炙,不情不愿地和他一起,为占领了自己国家的敌人修建陵墓,铸造碑文。
而那些玷污了他母亲的士兵却想让他活着,他这个混着高贵纯净的王族和卑贱兵痞血液的崽子,好好活着才能每天每时每秒地羞辱这些曾经自命不凡,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
这些士兵拿着鞭子,心情不好便一气乱挥,时不时就叫瘦的不成样子的程双过去,让他冲自己喊“父王。”
“哎呦呦,你居然敢让尊贵的王族血脉如此屈尊,小心被砍头!”
“王后的崽子喊爸爸,可不是要喊父王么?哈哈哈哈哈哈……”
“说起来这个崽子还是个太子吧~”
“哎~对,太子呢!我是他老子,那我不就是国王了?”
“我们都是!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不能不喊,不喊会被暴打一顿,然后过好久才能吃上饭。
可是喊了,回到那些被践踏到泥巴里的王族中时,也是无休无止的辱骂推搡——甚至暴打。
那一天,他们终于修好了陵墓,那几个喜欢凌辱他们的士兵又拿着鞭子过来,一边抓过瘦小虚弱的程双,一边随意鞭打那些缩在一起的王族。
这一天他们的心情好像特别好,甚至和程双聊起了天“小崽子,被你叫那么多次爸爸,我就照顾你一下。知道你们今天要去哪儿吗?”
程双看着他手里的鞭子就已经被吓得肝胆欲裂,战战兢兢答“去……哪里?”
“去见你母后啊!”拍拍他的脸,士兵笑得下流而猖狂“乖崽子,见到了别忘了代我问好,看看她是不是还那么美,哈哈哈哈哈哈……”
程双还没听懂,那些王族却明白了。
王陵修好了,这些为了给陵墓增添贵气的王族也要被处死了!有些绝望之下居然连鞭子都不怕了,哭喊着怒吼着妄想挣脱镣铐夺下皮鞭。
但他们曾经养尊处优,后来不见油水的日子,身上哪来的神力让他们扭转乾坤?
挣扎无果,他们开始咒骂,天地骂完,不知是谁带的头,一瞬间矛头就对准了程双。
“你这个杂种!”
“你害死了王后!你害死自己的母亲,你怎么有脸活!”
“我就算是死,我也要带你一起去死!我要杀了你!”
程双纵是在凌辱里长大,但这些贵族毕竟是在重重礼制下长大,在他面前顶多是泄愤似的骂两句,并不曾如此失态过。如今死到临头,多年的屈辱一股脑爆发,不敢去找手上拿鞭子的灭国仇人,他们只能发泄在玷污了他们高贵血统的程双身上。
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呆住的程双忽然感觉脚被什么抓到,僵直的背上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个贷,一低头,却见是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人抓住了他的脚脖子。
这曾是他们的丞相,少数的并没有怎么迁怒于他的人。
程双愣愣地盯着他,老人应该是在士兵的鞭子下拼着一口气爬过来的,瘦的几乎暴出来的眼球死死盯着他,程双模模糊糊听到他说“……活下去。”
“……爷爷,你说什么?”
他蹲下去,想去扶他,脸上的表情是不可置信“爷爷……你叫我活下去是吗?”
丞相国破时正值壮年,要不也没法挺到现在,但不过五十的人,却看起来九十有余。
记忆中,这个丞相爷爷对他虽然不好,但有的时候看他快死了,还是会扔两口吃的。
也许,他不一样呢?
程双努力了好久,也没成功扶起他,只好跪在地上好在一片鬼哭狼嚎中听清他说什么。
丞相被一阵拉扯,脸埋在土里,看起来已经没力气动了,程双凑上去轻轻说“爷爷……丞相爷爷……你,你刚刚是不是让我活下去?”
“……活……”
程双双眼一亮,离得更近“我在这里!爷爷,你说,我听着呢……”
就在此时,丞相猛地掐住他脖子,一双眼睛如濒死的金鱼一眼鼓出死死地瞪着他,脸上的疯狂好像忘川河里终于找到替身的饿鬼一样狰狞恐怖。他一双枯瘦的手,此时像钢筋一样牢牢箍住程双的脖子,脸恨不得贴到程双脸上他狂笑道“活下去?!你凭什么活下去?你这个孽障!”
“国破家亡,老朽无力回天,苟延残喘就是为了见证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被千刀万剐!可是呢!老天无眼啊!居然让你们活到现在!先王,先王,罪臣愧对你啊!但罪臣临死,也要把这个侮辱王后的孽障带走!让您九泉之下也瞑目!你给我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啊!你怎么还不死!!!!!!!!!!!!!!!”
程双由一开始的震惊,迷茫,逐渐在越来越窒息的脑子中变成了麻木。
他在期待什么呢……
他在他们眼里,连个人都不是,怎么会让他活下去呢?他就是——一个耻辱!
无力地看向士兵,他们估计觉得今天就是这些败国王族的死期,留他也无用了,便悠闲地等着老丞相掐死小孽种的戏码落幕,时不时将那些还妄想拼死反抗,却病病殃殃站都站不直的王族们踢回去。程双闭上眼,试图去掰开老丞相的双手垂到身侧,一滴泪顺着从没洗过的肮脏的脸落到地上。
就这样吧……早该死了……
他和丞相,都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一起死了吧……
然而,面前白光一闪,耳边突然响起士兵惊慌失措的呼救声,声音越来越少,越少越尖锐,最终被‘扑通’一声尽数替代。
那是尸体倒地的声音。
王族们好像看到了什么骇人的景象,方才还在疯狂挣扎求生的他们此时一声也不敢吭,只能依稀听到两声抑制不住的抽泣。程双供养不足的脑袋连睁开眼都难,正在纳闷怎么回事,就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声音缓声道“放开他。”
他从没听人这样说话。和缓地,悠闲地,还有一种让他忍不住流泪却想一直听下去的感觉——后来他才知道,这叫温柔。
老丞相根本没听到他说话,一心想把程双带下黄泉的他几乎是压在程双身上,用尽全身力气去掐他的脖子。幸而他已经虚弱得见风就倒,来人看他不听劝,无奈叹息,没花什么功夫就把老丞相驱到一边。
程双只感身上一松,久违的空气灌入肺部,他贪婪地喘息如一条上岸的鱼,恨不得咳出肺来。
好香……剧烈的喘息中,他嗅到一丝清新如初雪的香气,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去看,那香味扑面而来,将他团团包围。接着,他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睡吧。”
程双皱起眉头,努力地想去看清楚这个人的脸,来人却轻轻一笑,将他的头重新按回怀中。
“不急,先休息一下。”
他的话没来由得让程双安心,他自出生以来,睡了第一个好觉。
再次醒来,这世上就多了一个唯一门二徒弟,程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