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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总佛寺的邂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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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悟寺讲过经,所以,与老方丈相识。我说明来意,他说:“正好,后山半山腰刚刚修好关房,环境清幽,甚至能听到鬼叫,静气逼人。”
大悟寺依山而建,后有靠,前有照。方丈是幻游长老的弟子,洞庭湖畔大地主子弟,读了十几年私垫,文化功底可想而知。战乱年代与幻游长老一起坐牢,矢志不渝,笃信佛教。保护六祖大师的肉身。建寺育僧,远离政治与军警。这样说不对,而是他总是守住纳子的本分,与社会共和谐。
三月后,在庄严的法会中,我被送入关房。关房可以看书,所以我带了一本《金刚经》。关房虽然不大,陈设简单,但小小的院里可以见光。为了节欲,我决定一天一顿饭。送饭的墙洞歪了二道弯,两不见面。晚上只有隐约的松风声。坐累了,我就下禅床走一走。远离红尘的感觉,和大夏天冲凉的感觉一样。十年前刚出家,走在林间,也有这种感觉。三个月鼻子头都是檀香味。
夜里,如梦似醒中,我看到一条蛇,很长,从窗口爬了进来,弯曲的背上,镀了一层月辉。一直在爬进来,太长太长了。我用力眨眼睛,分明看到它确实在游动。我屁股底下的凉席鼓了起来。我用手轻轻一按,确实高起来了。一股凉气袭遍全身,毛孔竖了起来。
我心里想,不可能,有纱窗的,它爬不进来。我不放心,点上灯。什么都没有,凉席是平的。我熄了灯,继续坐。佛来佛斩,魔来魔斩。凉席还是鼓了起来,像一个充气的蒲团,我坐在莲花气垫上。我开始享受这种感觉。头向前一冲,我醒了。呀!这一坐竟四个小时。而且,周身轻盈,脚底踩在气垫上一般。
入关七天后,大中午,我在定中看到自己坐在自己对面,须眉离离。我好奇地睁开眼睛。这世界与我无关。我眨眼,他也眨眼。我耸肩,他也耸肩。心里涌起莫名的喜悦。我告诉自己,坚持打坐,不要浅尝辄止,不要得少为足。舍下世间功名,就应该像老当家一样参佛悟道。
日复一日,三年后,我像知了一样,褪去旧皮,把清净法身留在关房,意生身与五欲身相伴,带着灰海青,背着香袋,来到老方丈门前。
月光如水,洒落一地清晖。我敲门。
“哎,你怎么出来的?什么时候出来的?半夜三点,敲门作么?尽搞鬼!”
我磕头,说:“我发菩提要整饬佛教,振兴佛教,到总佛寺去找老会长,给他们出主意,当帮手。”
“我看你是发疯着魔了——佛教走到今天,有历史的原因、文化的原因、政治的原因,不是你一个小和尚能怎么样的。这样搞政治搞商业搞经忏佛教会很快消亡的。总佛寺是名利场,恐怕你站不住。不过你发狂发癫非要去,有几个长老还是可以亲近的。
我给你写个介绍信。记住,我们是修行人,不要把佛教当事业搞,把佛法当哲学学。佛门凋敝,缺乏人才,大悟寺永远是你的家。扶起破沙盘。我年龄越来越大了,你们要发心。”
我踏上北上的列车。在软卧车厢遇到一个人,后来才知道他是一位部长。我看书,他不理我。他五十多岁,官气十足。一觉醒来,看我还在看书,他泡了杯龙井茶,绿叶在水中上下漂浮。
“你去北平?”他明知故问。
“是的!”
“今年多大?”
“二十七!”
“哪里人?”
“清河人!”
“为什么出家?”
“求解脱!”
他有点愕然。
“什么学历?”
“大学!”
“啊?!”他瞪大眼睛,上下把我打量一番!
“陪你一起上车的小和尚是哪里的?”
“他没有家,文化也低,很苦,所以出家了,也是清河的,老乡。”
“你刚才看的什么书?”
“中国古代哲学!”
“哲学很乏味,很难懂!”
“不!很有味道,很好懂!”
“佛教很消极!”
“不是,不能用积极、消极简单地划分。佛学博大精深。”我开始辩解,“佛学讲慈悲智慧。讲中道实相。”
他眨眼睛,有点探求的样子,“整个传统文化都是腐朽没落的,中国贫穷落后都与这些有关。信佛的国家都很穷。”
我要用精练概括的语言把他说明白,“唐代佛教发展很好,经济发展,文化繁荣。还有宋代,佛教催生了理学,还有亚洲四小龙国家。你看过《富国论》吗?一个国家的贫富取决于制度,而不是其他。”
他坐直了身体,若有所思。
“你现在还看不出来,到了二十一世纪中叶,物质生活丰富了以后,互联网、大数据、智能化时代到来,人的无意义感、无价值感、空虚寂寞无聊感会空前爆发,如传染病一样。佛学会成为他们自我解读、自我认知的最好的心理学。”
“你这么说,佛教不但不是迷信,还很科学?”
“不!科学不是解决人类问题的唯一手段,它只是一种工具。比如,你手里拿的诺基亚手机。到时候,量子力学会证明佛学的真实不虚。”
“什么是量子力学?”
“简单的说,人无法把自己从宇宙中独立出来,做所谓的科学研究。念头是一种能量。我们都活在平行宇宙中。从量子海的角度来说,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大海一样。物质与科技的发展,会倒逼人们走向大同。所以,古代哲学家的社会理想是大同世界。”
“太玄了!不过还是挺有道理的!你很有思想。不过,你选择出家太可惜了。我也是清河人,咱们是老乡。现在在农业部工作,有自己的企业,就一个女儿。我也快退休了,很缺人。你思路清晰,语言简洁明了,又这么好学,在家学佛不一样吗?”
……
到了吃饭的时候,他点了三份。
我只好把肉放在一边。
他问道:“和尚现在还不吃肉吗?少林寺的和尚吃狗肉,还救过李世民。”
我说:“那是小说里写的。”
……
睡觉醒来,我们又开始聊天。快到站了,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农业部,李庆国副部长——他说:“一定给我打电话,到时候我来总佛寺找你。”
总佛寺座落在北京郊区西刘村,。明朝初年兴建,四进院,扁担房,大槐树。其实,只要走进总佛寺,我们就生活在了明朝。就是夏天,也清凉如春,远离喧嚣。寺院后面是一座长满槐树的小山丘,人称供山。长满碗口粗的杨树、槐树。先是律寺,改成禅寺,又改成净土寺。
我挂上了单,被安排在禅堂。汉白玉栏杆的戒坛,呈现出明朝初年一代长老丕振宗风的努力。皇上崇信道教,所以,佛教想要通过自身的努力,争取一席之地。但是,很难,如走钢丝一样。
元朝耶律楚材是伟大的佛学家政治家,他很好地处理了政教关系。总佛寺的老会长,并不住在庙里,他不是出家人。历史造就了他特殊的身份:四代翰林、书香门第、地下工作者、佛门大居士。老会长用佛教是文化给当今佛教定位,立意深刻。
从历史上看,佛教确实是文化,四大石窟,四大名山,千年古刹,多彩造像,诗词歌赋,楹联书画,道德教育,思想哲学,说佛教是文化让人很放松。长老们都该了解元朝的政教关系这段历史。只有这样,佛教才能给自己定位。不至于在西方文化与经济浪潮的冲击下六神无主。
总佛寺的禅堂很久不用了,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霉味。在一个角落里堆积着家具。另一个角住着一个养病的老僧。他白晰而清瘦的面孔,干巴巴的手脚。吃饭时,他会小心翼翼地去打饭。他像空气一样,没有人在乎他的存在。我会替他打开水。夜里,会传来他轻轻的呻吟声。
秋天的北方,清新透亮。红叶随处可见,四合院里的丁香树,竟然也绿里透红,槐树更是金光闪闪。爬满院墙的爬山虎,一种四处蔓延的植物,也是红得有几分血色。我为老僧泡了一杯茶。这才发现,他的眼睛,清澈的似一汪清泉。不,是一口深井,看不见底的深井。灰色的大褂,深蓝的补丁,浑身透着一种高贵的气质。
“老和尚,你在哪里常住?”
“出家无家,四海为家。钵在哪里,家就在哪里,脚在哪里,心就在哪里,心在哪里,庙就在哪里。”
好像一瓢冷水从头上浇下来,我在云游中,在经书中,在关房里绕来绕去的问题,他竟然几句话就开解了。我佩服。
但是,人是有思想的,只要活着,他不会停止思考。思考最多的,应该是生与死。哲学上把生与死叫终极关怀。
我问:“病了,老了,怎么办?”
“我八十了,还不老吗?”
“我走路都会被风吹倒,还不算病吗?至于死,路死路埋,沟死沟埋,庙里死了塔里埋!只是,每种宗教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天主教、基督教说,我们生而为人有原罪,要学会自我救赎,并用业绩荣耀上帝,最后接受审判。□□教说,万物非主,唯有真主。二世荣庆,死归安拉。至于苏菲派的说法,另当别论。儒家说,未知生,焉知死?先把六合之内,人该做的做好。对鬼神与死亡存而不论。其实,精研儒学,儒家对死后是有答案的,这就好像,对青少年,不必大谈死亡一样。道家认为天地阴阳孕化了人,生死应该顺其自然,而且,鬼者,归也。生也是偶尔,而死是必然。从古至今,你见过谁不死?流行的说法是:人死如灯灭。在中国,绝大多数人相信,人死如灯灭。这就导致了一种意象:人欲物欲,只是当下的满足。至于法律的震慑作用与主流道德的提倡,那是外在的,很难滋润到心灵深处。”
他哪里是和尚,俨然一个哲学家。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出家前干什么的?”
“张家口,很近的。土改那年逃到了太行山里的绵山山洞,跟老道住了十几年。之前读了几年私垫。自学自参。那个老道是个学问人,在他那里学了点。”
“咦!怎么成了和尚?”我不得不好奇。
“‘□□’前蔚县文殊山有个庙要人,只要和尚,不要道士,为了住下来,我又拜了和尚师父。佛道自古是一家,你不要好奇,只看表面。”
我对他的处境还是担忧,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任何保障,“那佛教是怎样看待死亡的?”
“我在前面已经说了,你怎么还没有听懂?简单地告诉你,这娑婆世界最初的人是从光音天来的。所以,心比天高 ,命比纸薄。喝了泉水,吃了五谷,便有了私欲。有了私欲便有了社稷家国,政治宗教,文化教育。本初,什么都没有。”
我插话,“难怪佛法说,万法皆空。”
“话是这样子说,真正悟透空义并不是容易的事。总之,佛法认准生死如幻,手心手背。悟明并做到,个个解脱。”
秋阳从木窗照进来,正好照亮了他的脸庞。他盘腿坐着,如石刻泥塑一样。我突然想起五台山的泥塑罗汉。
“我们念佛、参禅,不就是想开悟,想了生脱死吗?”
他突然朗声大笑起来,我吓了一跳,“难道我说错了吗?”
“你没有说错,你只是掉到坑里了。看你有慧根有道心,我今天把你拉出来。人生与世界的本源,是全人类的大命题,不是几个和尚能解决的。你的知识与文化结构决定了你认识的边界。所以,《楞严经》说:唯色与空,是色边际。唯触及离,是受边际。唯记与忘,是想边际。唯灭与生,是行边际。湛入合湛,归识边际。道法为了传承,便有了道家。道家为了发展,便有了道教。而佛教则恰好相反,它原本不是宗教,而是生命的解脱。为了解脱,说自说他,说内说外,说小说大。到了中国,变成佛学,变成宗教,渐失其本。”
“难道我们参禅念佛不能解决问题吗?”
“唉”!他长叹一口气,“参禅之事,是上根利智在解决了认识层面的问题之后,对内的自我证明。一个看不破名利,不能断除五欲的人,只能是空口说白话,冷水泡石头。”
“那六祖惠能呢?”
“不要鹦鹉学舌,五百年仅此一人。”
“那念佛呢?”
“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搬石压草,或者只是静心。只有极少的人可以得念佛三昧,可以往生。具三福,发三愿,结果是三而一,一而三。”
“您是不是说禅净可以双修?”
“万法归一,哪有分宗分派。至于在禅堂里参念佛是谁,只是拴驴的橛子。你在云山与老当家探讨性的问题,其实很简单,你没有发起真实的出离心,你只是用第六意识在寻找答案。”
我几乎被他惊得跳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们私聊的话呢?”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
“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悉见。好了,开梆了,去取饭吧!”
他不再客气,而是像师父安排徒弟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哭,眼里含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