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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神通二号 ...

  •   趁着年轻力壮,心身自由,无牵无挂,我参访了江浙一带的名山大寺。总结出了汉传佛教疲倦无力的一些原因,如出家人来源不洁,包括出家动机不纯、素质偏低、带病上岗等。在家二众迷信功利,鲜有正信正行,这又与僧人文化偏低、社会压力增大有关。我决定恶补传统文化。如果没有传统文化的基本知识与土壤,佛法只是空中楼阁。
      我先到了天目山昭明寺参方。一场空前的大雪刚过,很多树木被压断,横在山路上。居士们边听经念佛,边往山上扛建材。老的六七十岁了,小的也就十几岁。个个精神饱满,脸颊红润。我被感动了,我告诉同行,这就是信仰的力量。信仰可以让一个人超越物质的欲望。
      一个女居士在住持这个道场,她是海空法师的弟子。丈夫原来是南下干部。丈夫去世后,她便过起了在家出家的生活。
      来人在山门口必须严格登记。这我理解。但是,往来信件、包裹也来搜查。我笑说,“这侵犯人权了吧?”
      上得台阶,石碑上写着:“只念一本经,只拜一个佛,只拜一个师父!”我愕然!
      另一块石碑上写着,“不,是刻着要尊敬李苹居士,海空大法师。”我愕然!
      以我浅薄的社会知识,一个人还能强迫别人尊重自己,太滑稽了吧!现实的佛教就是这样邪正参杂,真假难辨的呈现在我们面前。

      下得山来,我直奔大别山下的五华镇。海空法师在这里打造人间净土。他弘扬《三字经》《弟子规》。教界好评如潮,越传越神。
      如种菜不打药,专门给虫子留下一块地,虫子很听话,不吃其它地里的蔬菜。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总之,西方极乐世界,被他移植到了人间。

      我在这儿认识了杨居士。不几天,我就知道了她此前在北平开发廊。在北平开发廊久了,各种商人、官人玩弄女性的伎俩被她看破了,深知人间没有真情与正事。她有时会不经意流露出对官人的不屑一顾。这和文人不一样,文人是心里清高。而她的不屑一顾的后面,藏着太多的经历!所以,通常情况下,她只是从口鼻之间,发出“啑”的一声,便没了下文。
      我说,这也是一种看破。于是,她华丽转身,到五华参加国学教育来了。也可能是孟子的良知学说在她身上的体现,也可能她意识到到头一场空,也可能……这就像出家一样,一千个人,有一千种可能。
      她不会告诉任何人,隐藏是人类的天性。故此,在社会上,成功的人士至少有二重人格,甚至多重人格。抑郁症、精神病等,往往是善良人的事。
      她没有进入五华国学的核心,因为她心行不行,被考官看出来了。她看到家家夜不闭户,人人彬彬有礼,路不拾遗。彼此见面,满口之乎者也。就是死人,也很文明,呜呼哀哉!
      邻村就不行了,争水争地,强拆断电,一路上听到看到的,再联想到自己在北平的生活,她决定,就是当一条狗,也要死守五华国学。于是,她在外面租房子住。户主老俩口,二层楼,儿子在外面教学,偶尔会回来一下。只要寺庙一开门,她就擦地种菜,总之,哪里累哪里苦她就到哪里。人家要关门,她就默默地走开。
      她听人说,这是消业。
      她有时也会胡思乱想,脑子灵光一闪:劳改,蹲监狱不也是消业吗?不过那是被动的。
      在这里她听到的最多的话是“忏悔”,还有“开悟、成贤成圣、受苦是消业……”她活了四十年,真的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词。
      她从心里反抗过。一切向钱看,女人学坏就有钱,男人有钱就学坏。她的一个闺蜜,其实就是初中学历,长得有几分姿色,懂得社会,会走关系,依附大官,在北平有房有车,只几年时间,俨然一个贵夫人。
      这传统文化是不是麻醉老百姓的呀?她有时感到自己有点像江海交汇处的毛蟹,一会在淡水里,一会儿在咸水里,脑子里好像有二个系统在运作。不对,至少有三五个。
      几个月后,她像四川的洗澡泡菜,去了生气,有了点酸味。她暗自发誓,与过去一刀两断。难怪她在窗前听老师说,“多一个寺庙,少一个监狱;多一个善人,少一个恶人。”
      人家给租户一月三百,她给六百。她看到了劳动人民纯朴善良的一面。住在这如世外桃源一样的山村,她的灵魂暂时得到安慰。她看到的是真诚的微笑,听到的是经声佛号,菜地没有农残,各国政要络绎不绝……

      这一年,她过得像尼姑一样清净,像和尚一样逍遥,竟然梦中经常与神人相遇。她变成一只野鸡,在花丛中翩翩起舞,从一个石头欢乐地蹦到另一个石头上。有一日,山清水秀,它竟然蹦入山门。清净极了,如琉璃世界一般,没有尘界的喧嚣,梵音从天外飘来。它刚一动念,留在这儿多好,便变成了一个清净自在的尼姑。过一会儿她还可以变成莲花。
      她明显感觉到心灵与身体一致的自在。想到哪就到哪,想变什么就变成什么。她清楚地记得山门是古旧的,铁红色的。
      师父教她背《心经》,她明明记得“色即是空”,可是,师父考她的时候,她老是说“色即是色,空即是空”,总是心口不一,自己也没有办法。她想,还不如当野鸡自由,有花有草,有虫有果,可以翘着尾巴与任何一只母鸡□□,当下活个痛快。
      她醒了,不知道是梦是醒,她感到自己只有中学文化,知识不够,解释不了自己的梦境。

      她饭后在大殿遇到海空长老,把自己的梦简单地说了一遍。老法师说,“根据《阿含经》记载,梦有四种:一是因病得梦;二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三是感通梦;四是宿世梦。你的梦显然是宿世梦,过去是一只野鸡,被放生后归依佛门。我们都是业障凡夫,业障深重,表现为种种身心疾病。你虽然住在外面,没有进入五华国学,但也是有缘,要珍惜。百年来,传统文化丢失,信仰滑坡。经济、社会发展速度太快,把人丢了;人跑得太快,把心丢了;心跑得太快,把魂丢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开示过她,让她心明眼亮。她决定把在北平攒来的皮肉钱,全部捐给法师弘法。一是消业,二是积功德。甚至,法师如果需要献身,她都愿意。她好像听说可以将心身交给上师,叫依师,叫双修。可主要是法师有他心通,他怎么知道我是野鸡呢?这一瞬,她又良心发现,感觉自己很埋汰。
      这一夜,她用目光翻过红墙,一直到二楼的灯光熄灭。

      好景不长,五华国学在大红大紫之后,有了异议。海空长老想当五教教主,他在各种场合说五教同源,并且形象生动地把五教比喻成人的五官。他用宗教对社会进行渗透,干预了教育。他胡乱解释戒律、经典,在教界造成混乱。尤其是他推举净土宗的会集本,引起名山大寺的批驳。他还宣传末世论。
      有一次,我在东天目农家乐用餐时。老农告诉我,“你们佛教藏在山洞里的粮食霉了,可惜了。”他还借佛敛财害命。有一著名演员把钱捐给寺庙,自己有病不治死了!
      在大红大紫、热热闹闹之后,五华国学,昙花一现,宣布解散。

      可怜杨居士,失去了唯一的依靠。准确的说,失去了精神依靠。
      她不缺钱,上帝给了她天然资源。她非常清楚人们的需要,甚至,她悟透了权色是如何在深层交织在一起。这么说吧,好权的,一定好色,好色的,一定好权,在潜意识里都是欲望。而且欲这种东西,像皮球如弹簧,你越压抑它,它蹦哒得越高。
      她决定在这个时刻,去安慰海空长老。她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开长老的门。
      幸好中午午休,没有人看见。长老正在房子里徘徊。她磕了头,以示尊重,又送上一个厚厚的红包。长老扶起她,她借机抱住长老。长老长叹一口气,仿佛有无尽的忧伤。用纤细白析的长手抚摸着她的长发。相拥许久之后,她口干咽燥,顺手扒开长老的长衫。长老紧紧抱着她,自言自语地说:“人非草木 ,谁能无情。我早知道你对我有意。只是,我是不男,不能满足你,倒不是怕犯戒。我们抱抱就好了。
      过去世我是个浪荡公子,只几年便花光了财主父亲的血汗钱,还染上了花柳病,烂了命根。今生今世虽然有点福报,从军习文,但是不能婚配。谁会嫁给一个没有用的男人呢?所以,出家成了我必然的选择。
      我把充沛的精力全部用在经典的研学上,并以弘扬传统文化为志业。至于你对我的好感,我实话告诉你,在道光年间,在秦淮河上,我们就有过一夜风流。你当野鸡已经不是一世了。定业不可转呀!
      我现在快八十了,因为不男,所以至今不长胡须,没有喉结。你颇有几分风韵,坐在吾怀,我也坐怀不乱。就是捏着你这秋天的柿子,我也只是入秋的黄瓜。”
      “我偶然也听到你的绯闻呀!”她又敬又爱,嚅嚅地说。
      “我实话告诉你,宗教也是个小社会,斗争很隐蔽。从卢棱的《忏悔录》,到中国的《老残游记》,禅宗的历史,今天的现实,斗争无处不在。”两个浮萍一样的游魂,在互相安慰一悉之后,了了旧缘,又结了新缘。
      她悄悄离开了长老,很满足。她知道,爱不是性,性不是爱。长老给了爱,如父如兄一样的爱。那种十分钟的快乐,火车站多的是。

      她回到租住的地方。户主儿子回来了,几个人正在喝酒。她弯腰至九十度,深深鞠了一躬,道一声“老师好”。户主的儿子,四十多岁,是个教时政的中学老师。他喷着酒气说:“安生的日子不多了,上面来文件了,早点收拾东西走人吧!”

      她一惊,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粗鲁无理地讲话,答非所问的回了一句:“我交了房租,而且比别人多!”
      “谁缺那点钱!你们虚头巴脑的搞的那一套,我早就看不惯。一帮不务正业的人。”
      “孔老二死了二千年,你们还背着棺材板满街跑,迂腐!酸臭!”她原谅他在说酒话。孔子像都供在博物馆门口了!
      “没文化,那是工具。意识形态是冲突的,能听懂人话吗?科学、唯物、民主、法制才是世界主流。你一个女人家带一个儿子,没有工作,没有家庭,四处游荡,你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她孑然而立,像做错了事的中学生。“我有家,老公在海上工作。”
      有人劝:“来来来,喝酒!别与女人一般见识。”
      “我看不惯这群妄人,今天碰到了说说。”
      她在楼梯口,还听到几个醉汉在议论自己:“就是个鸡,你们看不出来吗?”她不能再听了,泪水模糊了双眼。她开始收拾东西,从窗户看到路上的师兄师姐们,拎着大包小包,默默地走出这五华国学小镇。她不知该走向哪里,头有点昏,心里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她知道,就像男人提上裤子的那一瞬间,她也有这种感觉。

      她跟着一个曾经出过家又还俗搞国学的师兄来到清泉寺。
      清泉寺在三山环抱之中,原来是市级园林,所以,茂林修竹,有千年银杏,宋代古井。这里虽面积不大,但环境优雅。虽然是仲夏,但是,一入山门,周身清凉。
      他们住了下来。寺院只有十几和尚。当家师胖胖的,人很和善。

      我也在清泉寺小住,讲经。饭后绕着竹林散步。义工、居士、访客,少则三、五个,多则十几个。他们问生活,问佛学。我自嘲说自己是答题机。说实话,他们问不出问题。
      你想想,从解放到改革开放,战争、运动不断,百姓不能安养生息,一会文化,一会经济。尤其这几十年,一切向钱看,在经济的刺激下,人欲被激活,父子反目,兄弟操戈,谁会真正静下心来读书,更何况圣贤书。文字都不认识,更何况义理。
      九十年代,我们在讲学时,都不敢说信仰失落,只说文化断层。很多人文凭很高,都是湿的,水份很大,没有多少含金量。你们开口闭口问的问题,其实都是不能自我解读,没有社会学、心理学知识造成的。表面上是信佛,拿个皈依证,跑佛山,住大庙。病根在心里,在家庭。所以,学传统文化、信佛,一定要联系自己的生活。

      她拉着小儿子,紧贴我身后,不时问一些常识性的问题。正值六月十九,香火旺盛,整座寺庙,笼罩在化学香中。我只好踱步到千年银杏树下。她紧跟着我,身上飘来异香。
      我问她,“你儿子不上学吗?”
      她说,“现在教育只教知识,孩子会学坏。”
      这种无知的论调我在寺庙、国学班、茶馆听多了,耳朵几乎磨出了老茧。我感到愠怒:“孩子不接受系统教育,没有文凭,如何走入社会?《三字经》《弟子规》可以当饭吃吗?不要说字词句你们学不会,就是学会了四书五经,在社会上如何应用也是大问题。现代社会知识更新很快、竞争激烈、关系复杂,不是学习一下宗教知识、传统文化就能解决心理问题、家庭问题的。更何况迷信与功利的信仰与学习,只会造成人生新的迷乱与困顿。”随行的居士们附合着。我知道,她的心身完全陷入混乱。奔波的劳顿,内心的焦虑,写在她白晰的脸上。
      几天下来,我知道了她老公是海员,在上海有别墅。在交谈中,我发现她的精神已经有几分错乱。
      我要去曲阜讲学,这是难得的一次佛儒交流。她怯怯地问道:“我想一起去,不知可以不可以?”
      我犹豫了,“拖儿带女,怕人说闲话。”
      她说,“我想听您讲课。”
      想到有二个侍者,随行人员有七、八个,我动了同情心,答应了。在车站,她抱着我写的书,远远望着我。我惊悚了,远远望去,她像纸扎的人。一瞬间,我周身寒毛炸了起来,仿佛随身附着了鬼魂。
      我悄悄问同行的人,“你看这居士是不是不正常?”
      “还用说,你看不出那打扮那眼神!”

      接待的老师把我们一行安排在宾馆。我总是感到有一双眼睛在走廊尽头望着我。晚上三点,我收到一个短信:“独阴不生,独阳不长。”长见识了,我第一次听说。围着圆桌早餐,我笑着把晚上收到的信息给大家说了,并问:“谁发的呀?!”周围一片沉默,没有人回答。晚饭后,我散完步,准备休息。
      她跑到我身边说:“可以和您单独谈谈吗?”
      我断然拒绝:“一路走来,有什么事不能在桌面上谈,非要单独吗?!”我已经明确认识到自己惹麻烦了。

      “我要上泰山,不方便同行。”我明确告诉她,
      她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不会带我去。”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是我唐朝的丈夫,就是武则天身边那个长得白白胖胖的和尚。”
      我要揭穿她的阴谋:“你怎么知道?”随行的居士一脸惊恐。
      “表面上你是武则天的,实际上咱们好。”她说。
      “神经病!”我毫不客气地说。
      “不是神经,是神通!”她说。
      “狗屁!”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下,我会把她推到一边。
      “你不是汉人,你是藏人,到长安留学被迷住了,回不去了,一直轮回到现在,我们又见面了。你虽然博学勤修,但是,爱欲未断。我约你私聊,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忙着度人,先把自己度了。
      海空长老为什么会引起联合国的重视?他有大护法,她们文化不高,甚至迷信,但是有钱!你没有影响力,是没有护法!我们后会有期。”
      她竟然比我还潇洒,这个摩登伽!

      登上泰山,站在云端,我长长舒一口气。仿佛与幻游老人站在钵盂峰顶。
      这真真假假,是是非非的人世间,看破红尘,谈何容易!在宗教的泥淖里,我跋涉了几十年,终于明白,宗教从来都是社会的一部分,甚至是最弱最阴暗的那一部分。和尚尼姑都是人做的,人就会有七情六欲,他们是与七情六欲长年乃至终生展开搏斗的人。

      在泰山桃花峪里的山水间,我突然明悟:
      佛教像洗衣粉,它在努力地洗净人心与社会,但是,他把洗衣粉却残留在自己身上。
      我爱山爱水爱云游,仅这一条,不仅可以广大其心量,而且,可以把洗衣粉透洗干净!

      两天后,我们回到清泉寺,我赶快打听,“神通二号走了没有?”自从她信誓旦旦的说,她是我唐代的老婆,我们都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神通二号。
      当家师说,“没有走,孩子受不了她,躲起来了,她非说是我们把孩子藏起来了,这两天天天闹。”
      我说:“赶快把她撵走,庙里不清静了。”
      当家师说:“她说有二个小和尚看轮子的书,还有些藏在库房里。”
      这还了得,一旦被管理部门知道,可不是小事。当家师立马叫来小和尚询问。
      原来,小和尚发现神通二号与山外办国学班的张老师私会,而且是在寺院客房,便告诉了知客师。为了报复小和尚,神通二号先是给二个小和尚红包,后又威胁,说他们看邪教的书。
      小和尚说,孩子受不了她妈,躲在库房里。把派出所的人叫来,把她劝走。派出所来人,把她送走了。
      一年后,第三届夏令营开始了。我从云山又来到清泉寺。茂林修竹,千年银杏,一切都未曾改变。我突然想起神通二号,有居士告诉我,她回到上海,以办国学为名,长期与一青年老师私通。孩子告诉出海归来的爸爸,妈妈老是在床上与老师打架。丈夫假装外出,回手杀了个回马枪,逮个正着。离婚后,不知飘向何方。
      神通二号的故事远没有结束,她留给我们的思考题是:信仰与文化包装不了人性,也美化不了生活,搞不好会是一种欺骗与麻醉!显然,她是在用佛教的三世因果,在包装自己的私欲!在佛门久了,你会发现,真的不乏其人。
      她是野鸡变的,难道我真的在唐朝就是和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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