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金刚山》高原松

17、第十五章 蜕变

　　参观完四大石窟之一的大同石窟，我们特意绕到太行腹地绵山。绵山，是千里巍巍太行山的北段，而五台山则是太行山的屋脊，华北最高峰。它的南段经晋城至南阳。太行大峡谷，是太行山脉最美的一段，赠予了河南。它横卧在山西河北河南三省之间，形成天然屏障。绵山和秦岭中的终南山一样，自古就是修道隐居的好去处。寒食节的故事，就发生在绵山。
　　历史上与佛教的其它寺庙一样，几度兴衰。九十年代，发了财有文化有眼光的煤老板，在地方政府的支持下，开始修复绵山。他们修建拓宽了进山的道路，保留了山洞、山崖下的寺观，依山修建了疗养院、宾馆，请来了僧人、道士。
　　政协曾在此举行座谈会。在这次活动中，我近距离与几位宗教领袖有所接触。丁主教、陈阿訇等的儒雅、胸襟以及宗教学识与修养，不但消除了我对其它宗教的浅见，而且，在信仰理论与禁戒上的相同点，引起我深刻的思考，并且，给了我三教及至五教和平共处的信心与希望。
　　我们参观了寺观，见到不烂的老道人的肉身。其实，很多住山人真的不能用宗教明确划分，他们喜欢修炼，仅此而已。并不在乎吃什么饭，穿什么衣。修道人的宗教化，在佛教道教表现得极为明显。如果我们把孔孟老庄的个人追求与修为看成道人，不但很多学术问题迎刃而解了，而且，我们对有些问题的认识会更加到位——如孔颜乐处、吾与点也、周游列国、追求自在等。
　　我估计我在总佛寺遇到的老和尚，他参学的道人就是这一类隐居者。他们融通儒释道，而绝不是加入一种宗教。西哲说，宗教是精神的拐棍。他们不需要拐杖，他们能够解读自己，也能解读世界。他们更不需要麻醉，他们以开放的心态，以无眼耳鼻舌身意的精神，自由出入于有为与无为之间。
　　前几天在临汾市李会长家发生的事情，可以引发人的思考，并增长人的参学，并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十多年前我在总佛寺时，认识了李居士。她五十来岁，一看就很富贵，可以说是披金挂银。她给佛牙塔捐款。我引导她加入佛教组织，动员她恢复临汾区佛教，如恢复旧寺庙、办手续、筹资金、成立居士林、办念佛堂等。我曾经在条件极差的念佛堂讲开示。
　　这次她知道我到绵山参学，诚心诚意地邀请到家做客。她家在市中心，三儿一女，小洋楼三层。她开了三家饭店。她不愧是地主家的女儿，有经营头脑，生意越来越红火。可以说是日进万金。二楼一上楼梯，是一尊大鱼缸，里面养了四条金龙，很名贵的，说是可以招财转运。客厅里有大电视、皮沙发，与各地高僧和领导的合影挂满墙壁，总之，金碧辉煌。
　　我们五、六个和尚尼姑刚刚坐定。老彭——李居士的老公——七十来岁，端着茶杯走进来：“你们这群人，成天东跑西逛，你们家里没有老人小孩需要照顾吗？”
　　“都有安排？”沙弥尼妙音回答。
　　“到处化缘，一本万利，收入不错吧？”他有几分嘲讽的语气。
　　“我们没有化缘，到绵山参学，路过这里。”妙音又答。
　　“你们上面那几个头，在这里又吃肉又喝酒，用佛教忽悠我家这迷信的老太太。”他好像一肚子气，要撒出来。
　　“社会上一般人就爱这样谤僧！”妙音不服。
　　“我亲眼看到的，就在我们酒店！又不是我一个人！”他言之凿凿地说。
　　“就是有，他们也不代表僧团！”
　　“你们的头头，还代表不了你们？”他气氛凝重，这时候地上掉根针都可以听到。
　　走，还是不走？被人数落到这个份上，走，李居士家少不了一场吵闹。不走，哪有脸等饭吃。
　　他气还没有消，说道：“有几个来的，不是忽悠钱的？什么是佛？佛在哪，请出来给我看看？！四川的老喇嘛，忽悠了一套精舍，花去我五十多万。老喇嘛死了，小喇嘛接着忽悠。什么有血光之灾啦！要做多少佛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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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涨红了脸。他压抑了很久。
　　老喇嘛我见过，是非常慈祥质朴的修行人，造屋是李居士自愿的，自始至终，老喇嘛没有强求。老喇嘛去世后，小喇嘛不谙世事，给李居士打电话，老彭偷听了。
　　半夜打电话给我，我明确告诉她，真正的修行人，不会宣扬末世论，不会恐吓他人，更不会贪人财物！他愤怒地挂了电话。
　　我说：“前段时间打电话，我已经给你解释清楚了，你不要生气。”
　　“你家里有老母亲，你不需要照顾吗？弘法，弘什么法，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再说。”他如黄河决口，一泻千里，“佛法，你以为我不懂？消解人的意志，分裂家庭，男不耕，女不织，游手好闲，消极人生，就是佛教！牛鬼蛇神才打倒不到三十年，才开放又全出来了！……你们真的以为信仰自由呀！这是文化、旅游的需要……钱！有钱才是硬道理！修复善法寺老太婆跑手续，请吃饭，前后花了三百万，被新来的和尚一脚踢出门外，羊肉没吃上，惹了一身臊，还攻击我们家开饭店杀生……善心都被狗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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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多年前，刚改革开放，他和李居士，开了个小饭店，一年挣了十几万，被远房亲戚借去四万，久久不还。老俩口血压血糖全升高了，怎么都降不下来。到总佛寺找我倾诉，我清楚地记得他说，他的钱是一碗一碗挣来的，不料想被亲戚骗了。
　　见思想工作做不通，我给他出主意，派人到镇上亲戚家看看，到底是还不起，还是不想还。快得很，来去三天，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他派人去了。他亲戚真的是还不起，买卖陪了，家徒四壁。他们家三个孩子，老婆病在家里。从此，他们不再提要钱的事，血压血糖都降了。说起借钱不还的远亲，还流露出同情。现在，买卖越做越大，气也粗了。但是，他怕老婆。因为那个年代，成分不好的地主家的女儿，长相、文化、头脑都优胜于他这个进城的工人。说白了，家大业大，是女人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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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下喊吃饭，大家下了楼。李居士察觉情况不对，立马说：“老彭，你又胡说什么了？”
　　老彭立马满脸堆笑，“我什么都没有说，和他们探讨一下佛法！”
　　大家默默吃饭。饭后，借口有事，匆匆离开。一堂生动的社会教育课，给和尚尼姑好好了一课。我终于明白，佛陀时代比丘们托钵乞食，不仅仅可以维生，而且可以了解社会。当寺庙有了门票与功德箱，又没有山林土地，和尚远离社会与劳作，久而久之，会成什么样子呢？
　　我决定一个人到终南山去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