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婚知何处》燕儿麦

1、第 1 章

　　我背着硕大的双肩包走下火车，因睡眠不足，头脑发昏，脚步虚浮。揉揉额头，想顺便把头发扎起来，一抬手腕，发饰忘车上了。火车外勤正冲车头摇着绿色的旗帜，我用手拢拢头发，看着火车缓缓驶过眼前，继而加速，不多久就隐没于八月初升朝阳照耀着的澄澈瓦蓝天际线了。
　　火车站台白色的柱子上挂着站牌——莒县。我咀嚼着这两个字。回忆怎么认识这个字的：
　　莒县。
　　莒这个字怎么念？
　　你上学怎么学的？ju。
　　没有声调，还是不知道怎么读。复制粘帖搜索，一番操作后，我总算读出来了。第三声。往下一看，更了不得。莒，原来是个国家。
　　时间洪流中的历史风貌不曾亲眼目睹，但眼前这庑殿顶的二层的建筑占满眼前视线，一道道灰色的水迹从上至下布满墙体，一扇扇关闭的玻璃窗仿佛没有开过，只是起个透光的作用。
　　出站口只有一个，下车的人寥寥无几，检票人员已经朝我看过来了，等着我出站锁门呢。
　　出了站，我站在台阶上又停下了。远处苍翠的杨树叶子在无遮无拦的阳光照射下随风飞翻，折射着刺目的白光，近处的秋季农作物默默无声地静守成熟的日子。潜伏在车站广场四周的野草肆恣蔓延但又绝不越过水泥地边界。我闭目仰头伸展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莒县的气息，清凉，清新，清心。
　　东南角的广场入口处，一溜公交车司机，出租车司机，还有摩的司机，我仔细在人群中辨别来接我的人的面目。奈何在我眼里，他们都是短平头，方面大耳，眉目俊朗，身材挺拔匀称，看不出差别，都在笑意盈盈地用我听不懂的方言招呼客人。
　　来接我的人叫小磊，视频里见过，但如果真人出现在眼前倒不一定认识了。手机又悄无声息，正踌躇间，一辆白色的半挂呼啸而至，猛一刹车，车尾一顿，随即下来一个长得像我看到的人一样的人朝我挥手。
　　“这里！这里！”
　　朝我挥手的人依稀有印象，莫不是就是小磊？为什么这里人长得都一样呢？
　　“怎么不认识了？手机里不是见过吗？我可是一眼就看出你了，瞧你多让人眼前一亮，下车的就你一个女性。”待我近前，朝我挥手的人搭着车门眯着眼睛冲我揶揄。
　　小磊年轻，他曾经说过，莒县老一辈的人会说普通的话的少，年轻人的话一般我能听得懂。我来这里的话不需要随身带个翻译。我仔细回味此人的话，是小磊的一贯腔调，调侃，嘲讽。
　　我取下包，甩到后车厢，车厢里的几块木板没放整齐也没捆绑，哗啦一声歪下又砸住了我的包，“板材不会砸坏吧？”
　　小磊皱眉盯着我：“我媳妇说你是女汉子，我还跟她抬扛。”
　　我忍住笑，仰头喝完瓶子里的最后一口水，随手又当一声扔到车上。大概是有次视频时我对着手机屏幕又是挤痘痘又是做鬼脸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吧？试问把手机屏幕当镜子照，谁又能正经得跟照证件照一样？
　　“从认识的第一天你就说来这里，两年了，我精心准备招待的时候你不来，偏这几天来？”
　　我一直趴在车窗上，不眨眼地看着沿途的绿化，房屋。想到他车上的板材：“有订单？”
　　“有几单，还很赶。”
　　小磊是做书架的，自己做自己网售，两年前认识的时候还在去外地观摩学习。如今一步一步熬到今天，已实属不易。
　　“你忙你的。”
　　“那不行，我们生意人讲诚信。说好请你喝羊汤的。必须请。”
　　小磊生意刚起步的时候，我帮他刷单，一个人刷不来，又找亲朋好友一块刷，不为什么，就为羡慕他能够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看着自己想做而不能做的事由别人来做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啊，并且不遗余力地买他的书架，前前后后买了近十个，有书架了不能没书，书是一系列一系列地买，最后书架堆满了屋子，书挤满了书架。至于看不看，另一说。
　　我当初着实也为难，给别人解释，又督促他们写好评，欠了不少人情。有次开玩笑说去莒县了请我喝一碗羊汤，他说两碗。
　　“今天我不喝，我先找地方洗刷睡觉。我也喜欢一个人走走。”我在后视镜里看到了自己披头散发疲惫憔悴的鬼样子。
　　“几个小时的火车？”
　　我想起昨天的这个时候临时决定把很久以来的想法付诸实践，头脑发热凭着一股子劲儿开始准备行李，下午坐公交，坐汽车，晚上坐火车，将近二十四个小时未眠了。戴望舒去香港萧红墓前祭奠的诗句，和此景类似，一想又不吉利，便打住了。
　　“一夜，火车上，睡不着。”
　　我把搜索出来的地址给他看：“去这里，我预订的住宿地儿，准备多住几天。等你忙完，机会多得是。再说，不请我喝，你跑得掉吗？”
　　远远能看到高层建筑了，车辆也多了起来。
　　“你们出行坐火车多吗？”
　　“那得看去哪？”
　　“比如祖国的边陲。”
　　小磊嗤笑：“谁去那里做什么？现在几乎家家有车，开车去临近的市里坐火车，坐飞机都方便，莒县是个小站，去的大城市有限。”
　　“嗯嗯，那还是有可能坐火车的。”
　　此时正是上班高峰，等红绿灯的车望不到首尾。
　　“问题还是这么多，又奇奇怪怪。说吧，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以前我回答他我只是来看看，如今我罗列出一二十条出发前写在了一张纸上。美名其曰：莒县旅游清单。我想可能塞在包里的某个夹层里，后来在裙子口袋里摸到了。
　　展开递给他的间隙，绿灯亮了，我举着，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你生病了？”
　　“没。”
　　“那去医院做什么？”
　　“看你们怎么看病？看医生水平如何？医疗设施怎样？”
　　我明显感觉车子一颠，回头看看，小磊黑着脸紧抿着嘴。我又继续看街景了。
　　这应该是条主干道，宽阔整洁，两旁的绿化树木葱茏，花团锦簇，一幢幢事业单位的大楼掩映其后，没有临街，前面都带个院子，规划的都有停车位。路上的车辆虽多，但安静有序，没有谁狂按喇叭或者插队。
　　“你们这里的人讲究。”
　　“你们这里房子建的好的是学校和单位，其他的倒一般。”
　　“我在来的火车上看到你们的庄稼果树长在山上，你们这里一人合几亩地？说实话，果实不大，是不是有的地方收入不高？”我想小磊刚才的脸色，所以换了个词，“你们这里以什么为主？工业？农业？旅游？”
　　等不到回答，我也不再问了。
　　“县长也不一定能够回答你。”
　　我对着外面哈哈笑。
　　“我觉得你应该在这里定居。”
　　我沉默良久：“我终究是个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