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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意外地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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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到了,老戴好像已经不在乎今天是什么日子,不只是圣诞,还有某个心心念念的女子。
此时的他在杂志社已经小有名气,但也只是小有名气,他的作品登上了某杂志的首页,上了推荐,于是专心于写作,不再过问人间儿女私情,说的高尚点就是,这家伙已经升华了,成神了,跟人间女子谈恋爱是会违反天条遭天谴的,想到这,我在脑海里默默地对他竖起了中指。
我想起当年,他写下自己的想法,写下自己所编撰出来的故事,而后一脸骄傲的拿给我看,“怎么样,打你脸了没?”
我面无表情地看完第一章,差点把笔记本合上往他脸上打去:“你写的什么玩意?!”
“有话好好说啊,那出问题了?”
大概内容是这样的:主角长发飘飘,铮亮的头皮反射的太阳光竟如此耀眼,宛如黑夜中鹤立鸡群的白炽灯。
“你信不信我把你打得鹤立鸡群?”
而现在的我在某个小企业当文员,我们两个人依旧一事无声,但勉强能养活自己。
两年前发生了什么呢?
其实老戴很忌讳跟别人提起这件事,要是让他知道我把他的故事写进书了,保不准他会露出真身:一只长着九条尾巴的狐狸。然后在明月高悬的黑夜里盘坐在悬崖峭壁上,嗷呜一声过后猛地扑过来咬在我的脖子上把我的血给吸干。
他只是很敏感,有时候会让你感觉像是短瞬之间被偷走了某段记忆,这个站在你面前的穿着风衣的男人变成了陌生人。某件不起眼的小事也会被他记在心里,出门忘记带钥匙了他会绝望到仿佛世界毁灭,以至于一整天怏怏不乐,像极了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阿木木。
两年前他认识了沈香(化名),怎么认识的也不值得深究了,毕竟每个人的相遇都充满了戏剧性与不确定性,也许惊世骇俗,也许会让你说出一句:就这?
沈香说:“你当我一天男朋友好吗?”
戴沫:“哪天?”
沈香:“就圣诞节吧。”
戴沫:“好。”
两人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情侣,哦忘记说了,是网恋,俗不可耐的网恋。
圣诞节很愉快,两个人在网络上互相发着肉麻又动人的情话,活像热恋中的情侣。不对,她们不就是情侣了吗?但只是圣诞节的一天,用热恋来形容确实不太好。
圣诞节过去了,老戴心总感觉怪怪了,好像少了什么。失恋了?那女孩不是说只是当一天的情侣吗?但想起昨天种种,老戴尘封已久的心再度躁动起来,像年久失修的发动机在添加燃料之后,依旧迸发出澎湃的动力,嗡嗡地响动着,狂躁地驱动着老戴。
“要不咱们……继续?”老戴试探性地问道。
“好。”沈香给了他回应。
是前世的羁绊?还是你前世造的孽?老戴啪一下把我踹进泳池里。
他们确定关系的十几天后,老戴出奇地大方。当时他还只是个拿着几十块钱稿费还到处赊账喝酒混迹网吧的混蛋,却请我去游泳。俗话说得好:便宜不占,枉为人乎!
“我要去晋西。”他泡在泳池里冷不丁地来这么一句。
“哪?”我不是惊愕,我当时是真的不知道晋西是哪。
“晋西,2000公里,不远。”他此时眼睛没有对焦,空洞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说,能见面就好了。”
我并不信仰基督教,但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上帝的话,我真想左手拽着他的领子,右手拿着一把烧红的烧烤叉子抵在他脖子上问他:“你大爷的,你在老戴出生的时候往他脑子里扔屎了吗?”
我不知道该不该劝阻老戴。
该吧,首先我认识他这么久,他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更别说2000公里。再者,这只是网恋,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是两个人通过手上的智能设备互相发送电磁波,电磁波转成文字,给对方孤单的日子里给予一点慰籍罢了,奔现的代价太大了,反正我是不相信网恋这种东西的。还有一个就是两人认识到现在才多久?半个月?两个星期?十几天?几百个小时还是用几千分钟几万秒去形容,这段感情都不值得他去冒这个险。
要说不该吧,网恋奔现这种事在我们那个年代已经是习以为常的小事的,网络上每天都有奔现成功的案例,他们在社交软件上相识,或者是游戏里一起组队打怪,或是某个粉丝群里发现对方的共同爱好,长年累月下的她们感情逐渐升温,最后修成正果,已经见怪不怪了(也改变不了我对网恋的看法)。
我好像也没什么理由去阻止老戴,他的爱情自己做主,但我想提醒他小心网络受骗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如炬,两个瞳孔像南极暴动的埃里伯斯火山,滚动着通红的熔岩,如果我这时说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我估计他真的会把我丢进火山口里,烧得渣都不剩。
回忆得正嗨呢,肥主管“咣”地一声砸了下键盘,嘴里喷吐着那些过不了审的话,嗐!真是扫兴,不过也多亏了他,我才看到我手机的来电显示(我上班都是开着静音)。
老戴出事了!
是公寓的小胖子给我来的电话;老戴今早买菜回到公寓的时候,突然七颠八倒,保持不了重心,一个没站稳倒向了前台,还好用手扶住了,但随即吐出一滩鲜血后,整个人闷声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当时我正在上厕所,这时候来了个年轻人,我问他怎么回事,原来是7楼的小戴倒在了前台,我“啪”一下就擦完出来了,很快啊……”小胖子说的很激动,我也是耐不住性子,直奔公寓,刚到门口就看到小胖子在清洗地上的血迹。
我有点小毛病,强迫症,拖延症,恐高恐针,但我不知道我竟然晕血,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突然狰狞狂野地扭曲起来,无力感占据了我全身,双腿一软,接着不省人事了。
我来到一片漆黑的世界里,万籁俱寂,针落可闻。我慌张地四处摸索着,但双腿却总是不听使唤,我想跑起来,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拌着一样。
眼前突然敞开了一道门,门外强烈的光线照射进来,但我并不觉得刺眼,反而极其地温柔,和煦。门外走进来一个人,是老戴,标志性地丸子头,尽管此刻只能看见他的剪影,但那种老年人般沧桑的感觉让我马上就认出了他。
只听见他唱起了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哦,好的……”你大爷的什么玩意?我忽然就惊醒了。
醒来有些恍惚,才发现我是在医院的病房里,病房只有我跟老戴两个人,还有一名小护士。
老戴倚坐在窗边床位的床头,窗外的光芒跟梦里一样的和煦,温柔得像绸纱一样的暖阳穿透过玻璃窗,照映在他的另一面,我被他的阴影完美地覆盖着,余光在他的轮廓勾勒出一条金色的描边,他半长的头发像一捧金丝杂乱而优雅地披散着,如果不是医院呢刺鼻的药水味,我会以为我正躺在英灵殿的王座上,眼前是不可一世的天使米迦勒。
“放心吧,只是你平时太不注意了。你这是鼻粘膜破损,血压也偏高,以后多注意饮食就好了。过两天血压稳定就能出院了。”护士一本正经地说道,却不敢直视老戴。
“这样啊,那我可能没办法出院了。”老戴说道,“看到你我血压就升高了,你该继续陪着我了,或者说,我该继续陪着你。”
护士捂嘴偷笑,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嘲讽,低着头继续收拾着报废的医用品。
老戴也没有接话,他左手食指抵在右手拇指上,右手食指抵在左手拇指上,比出一个长方形的框框,对着小护士,眯起一只眼睛看向她,像个专业的摄影师在对即将出现在相机里的画面进行布景,片刻后,便会留下最完美的照片。
直到小护士收拾完,走了出去,他才缓缓放下双手,仿佛对自己的作品充满信心,满怀欣慰。
“你在干嘛?”我问道。
“把记忆定格。”老戴顿了顿,“你不觉得她身材很好吗?”
我忍住了把床头桌上的热水浇到他脸上的冲动。
“还有,那小胖子说你回到公寓就口吐鲜血浑身抽搐半身不遂倒地不起……”我想竭尽所能把各种恐怖的词汇表达出小胖子对我说的那种场景,就差把死不瞑目给用上了。
“你信他?我就是普通的流鼻血而已。”老戴说完,医院门口响起了小胖子的声音。
“我跟你讲哦,这个住户我送来医院后,他舍友一回来也突然就倒地不起了,跟他一样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嘴里咕咕嘎嘎不知道在说什么,哎哟那场面,吓死我了,他俩要么是来讹我的,要么就是俩人身上都有传染病,就像《生化》里的那种,你知道吗,就装在玻璃管里……”
小胖子加特林一样的嘴巴喋喋不休地向医生汇报着,用不切实际的、各种恐怖的词汇修饰着我晕倒的场景,我仿佛明白老戴流鼻血晕倒时是什么场景了。
“这家伙……”我无奈地笑笑,又问老戴,“但是流鼻血为什么会晕倒?”
“这样我拿到医疗报告就可以等到下个月再交稿了。”说完他咧嘴笑了起来,从王座上不可一世的米迦勒变成了躺在河边的纳克索斯。
我不再理会他,很快,天黑了。
病房所处的位置很高,我不知道是几楼,但正好能看见市中心的主干道。
老戴也在凝视着窗外,他已经没有可下午那种玩弄世间的神情,他在想什么?是法洛斯对妻子背叛他时的绝望?还是某个异地他乡的女孩?亦或者只是在回忆着小护士的身材?谁知道呢?
我起身站到窗边,他没有反应,我应该没有打搅到他。
车流穿梭不息,从夜幕降临时的熙熙攘攘到深夜的零星半点,偶尔有某个行人孤独地散步,像觅食的孤狼,或者说是暂时挣脱枷锁的囚徒。这座城市的人们在一天结束时相继死去,又在太阳初升时重获新生,明天天亮时,这座城市的齿轮将发出嘶哑的摩擦声继续转动,复生的亡灵们戴上承重的枷锁踏出新的步伐。
病房熄灯了,彻夜通亮的街灯不断反射投了进来,我跟老戴的影子被拉的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