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昼礼

2、1953年宁城的风

　　致季漓平：
　　漓平，你的信，我一直都有收到。
　　不敢回信，时光荏苒，我怎能再成为激起你平静生活里波澜的一颗石子？
　　上次来信，心里夹的照片，你还是老样子，不知现在是否依然。一旁站的，想必是你的太太吧，一袭白纱，真是佳人，不禁又勾起我对过去的回忆。那一年，你带我也拍过这样一张照片。
　　那天你一定听到了我脱口而出的话，却依然怀心思地反问我“什么？”过不几天便找了借口要带我去照相。
　　头起不过是最正常的，中山装、学生服，我们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起，虽然第一次和喜欢的人单独合影有些不自然，但我强装出的镇静大概看起来还算正常。
　　知道拍照的姐姐问我们是否还要拍其他的，你绅士地请她先离开，转而涨红了脸一把拉起我的手：“囡囡，我的心思，你是知道的……”
　　我的脸也一定熟透了：“嗯。”
　　“为我穿一次白纱吧，你不是想要西式的婚礼？这几日听许兄说时局要大动了，我怕，怕以后来不及没机会办给你……好吗，囡囡？”你的声音越来越温柔，像是诱哄，又像是在乞求我。
　　我松开你的手，轻轻上前一步，双臂环上你的腰，踮起脚，鼻息埋在你的颈窝。这是我们的第二次拥抱，距上一次，已然过去七年。
　　为什么每次总是我在主动呢，想到这里，心中竟生出些许不平来。
　　六岁多我的母亲去世。病重之际给你的母亲去信一封，希望她能施予我些照顾，不至于年幼便丧失了全部的母爱；又嘱托我的父亲带我去往宁城，避一避这乱世，好好将我抚养成人。
　　大约是对母亲的离开过于悲痛，单将我带往宁城这一条就耗尽了父亲剩下的所有坚强，来到宁城后他便开始终日酗酒，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
　　我不得不学会自己讨生活，向谁呢？向你的母亲，你的一家，向你。
　　幸好，伯母很和善，待我如同自己的孩子，呵护有加。只有你一直冷冷淡淡地，面无表情。
　　我偏要打破这种平静。
　　我要缠着你给我读书，缠着你教我习字，缠着你弹钢琴给我听……
　　起初不过是些负气的想法，不过是看不惯你的冷漠，看不惯我要温声软语讨好所有人而你只是高高在上的样子。
　　看你的目光离不开我，开始在意我的一举一动，每一次笑都看向我，为我留着琴房的门，在我每一次夸赞你后都飞红了脸颊……我知道，你动心了，对我。
　　我想试一试，试一试你的心思，这种想法愈发强烈，当我在巷子里瞥见你的身影时达到了顶峰。我将发绳解开，散开头发向你飞奔过去，一举扑在了你的怀里，带着哭腔委屈道：“有只大狗在追我……”
　　你愣了一下，抬手拥住我：“不怕，囡囡不怕，哥哥在呢。”但那一刻，我听到的却是两个人的心跳。
　　那一抱着你，我年将豆蔻，而今，早已过及笄。及笄，便可待嫁了。
　　我脸埋得更深了，竟不住地流下泪来，我问你给我谱的曲子可写好了，你说快了，你说等这段时间过去，动乱稍平，等来年夏天，宁城的台风天一过，我们便结婚。婚礼上，你要亲手为我弹奏。
　　你轻吻了我的发鬓，又抬手为我拭去泪痕，轻声唤了拍照的姐姐进来。
　　我们最正式的合影，最亲密的合影，你轻拥着我，我为你衣一袭白纱，如今正躺在这盒子的最下面，盒子里盛的是与你有关的一切。
　　季漓平，你说为什么，为什么上天总是要夺走我拼命求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