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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采花大盗(十二) ...

  •   春喜扣响房门,在屋外轻轻喊了一声,“茗少爷,春喜给你们送晚饭来了。”

      薛茗放下杯盏,回道:“进来。”在春喜摆饭的时候,他不经意间往桌上一瞥,惊奇道:“薛家这个月银钱不够了?饮食如此拮据,这些饭菜里连一星半点的肉末都看不见。”他说罢笑了一笑,显然这话只是玩笑之意,并无芥蒂之心。在巫阳十几年每日吃的都是粗茶淡饭,并不比现在这些好多少,甚至还远远不及。毕竟修道之人,重在克己修身,静心养性,对凡俗欲望的追求相对来说会显得平淡一些,对衣食住行的关注也往往少之又少,能简略尽量就要有多简略。在这一点上,要比其他方面,更完全承继了陆华重的品质习性。

      春喜知他只是调笑,并无真正责怪追究之意,便将秦肖随意编的借口改头换面照搬过来,道:“最近府里发生了太多事情,难免让人心生忌讳,而且老爷和三少爷的丧期还未过去,饮食还是清淡一些为好。”

      她这番话讲的合情合理,且极富技巧,掌握适度,既表明了对薛府的忠心与担忧,又如此正经真切地回复了薛茗的问题,却不至于过于虚伪。这等心机深度,甚至引得魏重雪都抬眸将她打量了一阵。

      春喜感受到一股投来的视线,脸颊顺时灼烧起来,微微发烫。她在心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借以缓解这阵突如其来的焦躁感和紧张感。嘴角露出浅淡适当的一抹笑意,恰到好处地催道:“你们快吃吧,不然饭要冷掉了,倒是辜负了李大叔的一番心血呢。”

      “李大叔…”魏重雪淡淡地重复这几个字,脸上毫无表情。

      春喜一看机会来了,热心地解释道:“李大叔本名叫李坤山,是薛家后厨里的厨子,因为他年龄要比我们长一辈,所以府里的下人们基本上都称呼他李大叔。不过,虽然他性格比较古怪孤僻,不爱与常人交往,但他做菜的工夫却是一绝,老爷以前还在世的时候,常常夸赞他的手艺就是与皇宫里的御厨相比也毫不逊色呢。”

      春喜这边尽管讲述得非常兴致勃勃,魏重雪的反应却不尽如人意的冷淡。薛茗唯恐冷场,让大家都尴尬,便取过筷子,夹了一些豆腐和秋葵堆到魏重雪面前的碗里。道:“春喜说得没错,李瘸子的手艺确实很好,阿雪你快尝尝,看看是不是真的可以与御厨相媲美。”

      在薛茗的力劝下,魏重雪夹起一块奶白的豆腐放入口中,刚尝了一口,表情变得难以言喻。

      薛茗生平头一次见到他露出这种怔愣的神色,不禁诧异道:“阿雪,你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他边说边夹了一筷子青菜,满口塞进嘴里,刚嚼了一两下,动作渐渐顿住,眉头紧蹙,满脸扭曲痛苦之色。评道:“能做出这种味道,确实是不凡之人。”

      春喜并未注意到他表情中的异样,以为他是在夸赞李坤山,面上不禁带了些窃喜之色,道:“李大叔要是知道王爷和茗少爷对他的评价如此之高,一定会非常开心的。而且,奴婢,奴婢还有一事未说……”她的两颊渐渐羞红,似乎是碍于矜持不好意思开口,纠结了一阵才磨磨蹭蹭地说:“其实,今天的晚饭奴婢是帮手,李大叔还说我的手艺稍微磨炼一下很快就能出师了。所以以后王爷要是方便来薛家,奴婢也可以做给王爷吃。”

      薛茗一听这话,顿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就说嘛,李瘸子的厨艺怎么会差到如此地步,简直是令人难以下咽,从未吃过味道这么奇异的饭菜,半天是因为你从中插手了嘛。”

      春喜万想不到他是这种反应,表情渐渐僵硬,道:“茗少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菜有什么问题吗?”

      薛茗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说得太过了,不小心将心里话都吐露出来了,便试着委婉地道:“其实还好,除了有点酸,有点苦,有点生,其他勉强还能接受。”

      还能接受?做成这样根本也没法吃了吧!春喜的眼眶慢慢蓄满泪水,她觉得今日丢人丢到家了,内心将李坤山的祖宗八代个个都骂了个遍,仍不解气。狠狠地瞪了魏重雪一眼,小跑着离房门而去了。

      春喜离开之后,薛茗叹了口气,道:“阿雪,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可我也没想到这菜做的这么难吃,又生又酸,根本不是人能吃的嘛。”他一人独自在那里暗自伤神,抬眼一看,发现魏重雪竟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里默默地吃了起来。

      他立时大跌眼镜,道:“阿雪,没想到你…这么富有同情心,可你应该在春喜没走之前表现出来嘛,现在人都跑了!”

      魏重雪似乎完全陷入了沉思之中,须臾才淡淡道:“这菜的口味很适合姜桢,完全是按照他的喜好做的。”奇酸,奇素,除了姜桢,天下绝无第二人受得了这样的饭菜。

      薛茗道:“算了,我不该问你的,你现在满脑子都是姜桢,吃个饭也能联想到他。”

      ……

      这顿晚饭,秦肖祸害了不止魏重雪和薛茗两个人,正在厨房收拾东西的工夫,门口忽然闯进来一伙薛府的家仆、小厮,瞬间将那堵颤巍巍的小门挤得水泄不通。

      宁夫正在刷锅,他离门口更近,因此人来的时候他最先注意到。丢开抹布,他直起身道:“你们…你们…”

      “你们什么你们?王二缸你让开,我们不是来找你的,没你的事。李瘸子人呢?让他出来!”

      秦肖掀开布帘,从内室走出来,看到他们气势汹汹的模样,有些讶然。他道:“出什么事了?几位聚在这里有何贵干?”

      领头的家仆模样的道:“好你个李瘸子,你还有脸问?你做的好饭!平时看你老实中肯的样子,没想到今天这么作弄人,我们自从吃了你做的饭,前前后后去茅房都不下五次了。”

      “这……”秦肖突然无言以对,摸了摸鼻子,道:“哦。”

      家仆道:“你今天不给我们个合理的交代,甭想出这扇门,我告诉你,就是闹到夫人那里,没有理的人也是你!”

      秦肖确实没理,不过他也没想到自己做的饭会和巴豆有同样的效果。于是诚恳道:“实在不好意思啊各位,我这右手今日不小心碰伤了,掌勺有些不太自如,才出了纰漏,还请各位多担待一些。”他说着,施了个障眼法,在右臂上制造了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扬起手臂给那些人看。几个家仆瞧见了,火气顿时消去了大半。

      秦肖又好言好语地道:“我这里有些银子,实在对不住各位,今晚的饭就让我来请,当做给大家的赔礼。”

      几名家仆围过去商量了一阵,都觉得不如大事化小,暂且先这么算了。领头的便站住来接了银子,哼道:“算你识相,我劝你还是好好养伤,少整这么多事出来,再有下次,可没这么简单了。”

      秦肖老迈的脸上硬挤出一堆生硬的笑容,道:“一定一定,这次完全赖我,是我疏忽了。”

      秦肖好声好气、好言好语地劝走了那些来找麻烦的人,顿觉脸一直假笑着肌肉都有些酸疼,转过身长吁了一口气,发现宁夫盯着他看了已经有了很长时间。

      宁夫道:“妖,妖君,那,那些人,对你,实在,实在太,太无礼,我,我去,教,教训他们。”说着迈开大步就要去追那些尚未走远的家仆。

      秦肖拦住他,道:“不用去。这事不怪他们,他们并没什么错,确实如他们所说,我做的饭很难吃。”

      宁夫道:“他,他们,太,太不识,不识抬举,妖,妖君亲,亲自下厨,还,还敢,有,有怨言。”

      秦肖笑道:“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可在他们的眼里,我只是李瘸子,只是一个与他们平起平坐的人,他们没必要迁就我。”

      ……

      暮色深沉,雨势渐微,薛府宅院,雨点落地的声音不久便被一阵喧杂的人声遮盖过去,且有越来越热烈的倾向。

      秦肖站在厨房门口,抬头望了望浓墨般的夜色,寒风凄冷,暗无星斗,除了远处人家灯火里透出的幽光,别的什么也看不清。他紧了紧外袍,只觉得黑夜无比萧瑟,无比孤寂。

      内院的喧哗声、吵闹声在这时突兀地闯入他的耳中,随之而来的是人群四散逃窜的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在轻飘飞舞的雨丝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尖厉刺耳。

      宁夫窝在柴堆上睡的正香甜,刚打出几个鼾,就被这阵喧嚷声吵的惊醒过来。猛的起身,茫然地看向秦肖,“妖,妖君,出,出什么,什么事了?”

      秦肖面色格外的凝重,眯起眼睛瞥向后院的方向,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烂气味,同时他敏锐地嗅到一阵新鲜的血的味道,这两种气味相互混杂交织,不断地刺激着他的感官,只令人胃部泛酸,几欲作呕。

      静立片刻,他眉头忽然皱的很深,神色变得难看起来,道:“不好,魏重雪是想利用召寻原直接将下咒之人逼出来,可召寻原根本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我之所以从未考虑过它,就是因为这种反咒之术向来都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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