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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采花大盗(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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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山林尽头是一条小溪,流水潺潺,溪水清澄透明,水面偶尔飘过几片落叶,顺着平缓的水流遥遥流向远方。
叶桃源用叶子取了水给秦肖和宁夫清理身上的伤,几个时辰过去,宁夫体力恢复,转瞬间化成了人形,身上涂了叶桃源带来的药,伤势差不多痊愈,又能又蹦又跳。然秦肖伤在心口处,且伤的更重,便是再好的灵丹妙药也没法立刻药到病除。不过药膏再不济,也不至于毫无效果。叶桃源看着秦肖仍血流不止的伤口,面露狐疑之色。
秦肖伸出右手,黑色的指甲扭曲变形,已经接近鸟类的形状。在他的掌心中央,显出一个漆黑古怪的纹印,那印迹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几乎在下一秒钟就会具有实在的形体,脱手而出。
叶桃源的注意力顿时被这纹印吸引过去,道:“这就是宁夫所说的阵法?”
秦肖点头,道:“若我猜得没错,这应该是由栖山道人所制,毕竟阵法的主要材质宁株罗的产地就在泅山。”
“又是泅山!”叶桃源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改天非得找人端了他们的老窝不可。一群臭道士,整天不知道干点正事,总是来乱找我们的麻烦。”
他一通抱怨完,盯着秦肖凸起的双肩,那里仿佛驼背一般衣衫厚厚地撑起,底下的肌肉似乎在无声跳动。心道,这阵法看来果然不容小觑,依妖君的本事,也不能将其直接铲除,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它暂时转移到自己身上以灵力压制。只是转移之法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实属被逼无奈之举,若解不了阵法,这种似人非人,似妖非妖的形态岂不一直长存,一直折磨人吗?
“这阵法应该如何解?既然是栖山道人制的,那他一定知道解除的办法,我这就动身去泅山,把他抓过来见妖君!”
宁夫在一旁附和道:“我,我,我也,也去!”
秦肖阻止道:“你们即便把他抓来也没用,要解宁株罗,唯有七煌草。据我所知,七煌草长在至阴鬼森之地,长离的尸人谷终年不见天日,尸骨成山,倒可能寻到此草的踪迹。”
叶桃源听了,一喜,道:“那就不必如此麻烦了,我身上正巧带着一株七煌草。”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绣有几朵明艳海棠的小荷包,从中取出一株黑色长了七枝小穗的灵草出来,递给一旁正欲起身的秦肖。
宁夫指着荷包道:“女,女,女子的……”
叶桃源怒斜了他一眼,宁夫便立刻捂住嘴,噤声不说话了。
秦肖见那荷包里除了七煌草,竟然还夹带了一些极其罕见的灵芝灵草,有辟邪的,也有增加邪性的,皆是不可多见的稀有之物。调笑道:“看来你这一趟出门远游确实去了一些宝地,这么些灵草收集起来应该颇费工夫。”
叶桃源眼神回避,道:“我对这些花草什么的才不感兴趣,这荷包不是我的,是别人送的。”
秦肖笑道:“那此人与你关系匪浅,毕竟,搜寻这些灵草应该花了他不少心力。”
叶桃源小声嘀咕道:“那也是他活该倒霉,他欠我的还不只这些呢。”
解了阵法,天色已经缓缓拉下白日的幕帘,罩上一层黑夜的轻纱。夜深露重,不便在野外过夜,城外几十里处有一久置颓败的破庙,暂可歇脚,三人便绕过院内齐腰深的蔓草,在正堂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疗伤。
叶桃源帮秦肖拔出插进胸肋处的长箭,见秦肖疼的面色苍白,表情隐忍,道:“荆厘未免欺人太甚,当真以为我们是好惹的吗?还有那个什么严偲刑,我早看出他不是什么好人,妖君偏偏那么看重他。”
秦肖撕了条袖子作绷带在肋骨处打了个结,闻言指尖一抖,却没有开口。
叶桃源继续道:“妖君太过轻信别人说的话,何况那人是人,我们是妖,更没有什么相互信任可言。若其他人都只是以一句“送幼弟回家”为借口来打发我们,那我们妖族不是早就灭绝了吗?”
秦肖觉得他这句话里蕴藏着一股辛辣的讽刺意味,面色不由得一白,好不容易打的结瞬间又松脱,尽力维持镇定,重新将绷带细细绑好。
他恍然想起,一年前在望川时,魏重雪扶严昭上马之前对他所说的话,“你前日的问题,我心里已有了答复。”
当时他难得神情紧张,追问道:“什么答复?”
魏重雪站在马车面前,穿着他送的那件白色大氅,表情无波无动,淡淡地望了他一眼,只道了一句“好”字。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个字,他听了却尤为激动,直到现在仍能感受到那时所体会到的强烈情绪。
之后,魏重雪为了兑现这个字以先送幼弟回家为理由,说服了秦肖同他一起回去,秦肖也因为这个字,不顾众人的反对,只身随他来到了荆离。再后来的事,就变得显而易见了。
“少,少,少说几,几句,妖君,难,难,难受。”宁夫突然耿直地插了一句。
叶桃源哼了一声,道:“要你多嘴,我说的可是实话。凭什么对一个不值得的人那么熬心费力,痴心不改,就因为这样,眼里才无论如何也容不下其他人。”他说这话竟刻意带些嫉恨和怨艾的意味,有不甘心,也含了一丝淡淡的郁闷。
秦肖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便有意转了一下话题的方向,道:“宁夫,为何你不在连天山看守涅耳,反而来了玉茗城?”
宁夫道:“妖,妖君,涅,涅耳,两个月,月前,失,失踪了。我,我本,本想去,去涿光找,找你,可是,他,他们说,说,说你去,去荆离了。”
秦肖皱眉,道:“有这么多长老看守,涅耳是如何逃出去的?”
宁夫道:“具,具体的,我,我也,也不知,那,那天,看守的,不,不是我。只,只知道,后,后来,结界破,破了,人,人不见,不见了。”
秦肖暗自思忖,怎么会这么巧,涅耳在这个关头逃出来,似乎一切事情都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不可解释。薛家发生的事情,到底与涅耳有没有关系?
叶桃源道:“我回玄海之后,才知道你还没从荆离回来,问了许多人,都说你走了有一年多了。期间他们也派了很多人去荆离打听,却始终追查不到你的行踪。我刚开始还在猜测,你莫不是彻底抛弃玄海与那人一同云游四海去了。”
秦肖苦笑道:“我不至于一声不吭就走掉。”
叶桃源嗤笑道:“那谁说得准,你要是真打算走,我们谁也拦不住你。”
宁夫左看右看,又断断续续道:“荆,荆离很,很大,我找,找了妖,妖君,很,很久,才打听,打听到妖君,妖君的下落。”
秦肖点头,看着叶桃源,道:“你与宁夫之前不在一起?”
叶桃源带着点脾气道:“前一阵子在一块,后来听宁夫说你一直与严偲刑在一起,我便没兴趣知道你的情况了。不过,要是知道是这般“在一起”,我说不定早就去见你了。”
秦肖嘴角露出一丝尴尬的苦笑,道:“没想到你这么乐意看我的笑话。”
叶桃源将眉毛一皱,道:“姜桢,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宁夫插话道:“不,不能,直接,直接称呼,妖,妖君的,名,名讳。”
叶桃源狠狠白了他一眼,道:“要你多管,本尊还没开口说不同意呢,你着急什么?”
宁夫理直气壮道:“就,就是不,不行。”
眼见两人一言不合就要争执起来,秦肖颇觉苦恼。即便这种情况在涿光出现过数次,早已屡见不鲜,他还是依然有一种无力应对之感。毕竟偏袒任何一方都不是他的作风,这种时候,在他看来,唯有转移才是上策。
“你们明日先回玄海,我要停两日才能回去。”
叶桃源和宁夫皆是一愣,齐齐转向他,异口同声道:“为什么?”当然,宁夫明显慢了半拍,“什么”二字在叶桃源说过之后顿了很久才从口中跳出。
秦肖冷静道:“我在玉茗还有事情尚未办完。”
叶桃源像被刺了一下,讥讽道:“你还要去见他?”
秦肖微愣,而后道:“不是,这件事和他无关。”
叶桃源许是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过激,片刻后便镇静下来。道:“那你带着宁夫吧,我自己一个人回去。人界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每个人都是好人,你别再抱诚守真,被人蒙骗得血肉和感情都不剩了。”
秦肖苦笑道:“我比你大这么多,还要你来教训我,确实有些惭愧。”
叶桃源笑了一声,道:“你也知道自己老了,既然心里清楚,那就乖乖待在玄海,少出门,少管别人的闲事,足不出户,颐养天年吧。”
秦肖认真地想了想,道:“再过几年,倒可以考虑过这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