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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稳住 承德三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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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德三十五年,年关刚过,京城一场大雪,盖了个天地一片白茫茫。
七清巷云府,‘寒石山居’中井然有序,鸦雀无声,地上的积雪已经被扫的干干净净。
一个婆子站在门口,脸色十分焦急,可是又不能乱闯,明明天冷,她穿的也不甚厚实,却急的额头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是个粗使的婆子,不能进屋,又不敢高声,好不容易看到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娇俏丫头出来,连忙道:“小鹤姑娘,大姑娘用过早饭了吗?”
她再着急也不敢对着小鹤大声,小鹤是姑娘身边的一等丫鬟,整个寒石山居上上下下她都支使的了,更别提她一个扫地的婆子了。
小鹤带着沉稳和气的笑意,脸上两个酒窝十分好看,道:“刘妈妈,大姑娘知道你来了,快擦一擦汗吧,免得冲撞了姑娘。”
刘婆子连忙擦去头上的汗珠,又将身上皱了的衣服整理好。
小鹤看她收拾妥当了,才打起帘子:“进来吧。”
刘婆子一脚踏进去,就觉得一阵暖香扑来,迎面是一座紫檀‘风弄红梅’绣屏,半透的屏风后面摆着狮耳挂耳香炉,从屏风往里看,如同仙境。
她扑通一声跪下:“二姑娘,承武侯世子和宋袁氏来了,世子一进来,就往大房去了,现在已经和大夫人说上话了,奴婢找了人问,好像是要交还当初的东西,大夫人很快就会来请您过去了。”
原以为里面会有一番惊慌,可是里面却安安静静,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丝毫不见惊慌。
倒是小鹤惊了一跳,勉强维持住,晚春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置信的看了一眼屋子里。
这婆子说的委婉,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姑娘已经十六了,这个时候被退了亲,名声必定一落千丈,要再找个好人家,几乎不可能了。
而且承武侯府和云家的关系非比寻常,怎么会开这样的口!
晚春气道:“这承武侯府是怎么回事,就算是要说什么,来找我们老爷就是,去大房干什么!”
云家树大根深,人多口杂,各房不管各房事,大房除了掌管中公祖产等族中之物,并不掺和其他的事情。
小鹤瞪晚春一眼:“姑娘还没发话,你着什么急!”
晚春也知道自己失言,连忙低头看脚面。
等了片刻,里面才开口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里面的声音如同玉壶折柄,琉璃破碎,洋洋盈耳。
刘婆子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敢轻易开口,不过听这口气,倒是不慌不忙,像是胸有成竹一般。
她松了口气,心道看来这退亲是不成的,大姑娘自有妙计,退了下去。
大姑娘云少谨握着一把鎏金小剪,慢条斯理的将花瓶中一枝梅花剪落。
红梅花映着她,更是动人心魄的美丽。
怒放的红梅落在桌上。
不论是人还是花,若是不修剪,便会横生枝节,这时候就需要一把剪刀,好好修理一番。
小鹤走进来,低声道:“姑娘,要换外出的衣裳吗?”
云少谨点头:“头面换成镶红宝石的芙蓉花鎏金髻,再穿那件大红的蝶穿花短袄,配月华裙最好。”
她丢开剪刀,坐到镜子面前。
镜中人影,长眉凤目,鼻梁挺秀,再加上肤若凝脂,更映的她眉目乌黑,口唇殷红,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再换上红宝石头面,更是叫人移不开眼睛。
云少谨看着镜子里的人,不是欣赏,而是端详,端详自己的长处,端详自己的婚事。
云府出过两位帝师,清贵非常,纵然花无百日红,如今开始没落,但是和承武侯府也是门当户对。
而若是论富贵,云锦所在的二房,比起承武侯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是个金玉堆出来的人。
她母亲早逝,六岁便和舅母学习掌家,如今十六岁,整个二房都由她一人掌管,亡母所留下来的嫁妆已经翻了两倍。
京城中谁不说一声云家大姑娘端庄能干,甭管旁人怎么眼红,她都是稳稳当当。
唯一不稳当的,恐怕也只是这婚事了。
承武侯府早就和云家二房定下了这门亲事,大家都知道,这事情两家都得了天大的好处。
七清巷云家自从老太爷从朝中退下来,除了大老爷做到了正三品的户部左侍郎,其余三房无一人有所建树,云家再无可能更进一步。
而超品秩的承武侯府能给云府带来姻亲之力,不至于断了上进之路,后辈若是有才华之人,也可以得到助力。
承武侯府虽然贵气,却是个空架子,老侯爷和云少谨的父亲云正是如出一辙的挥金如土,早已经将侯府掏空了。
他们需要一个能将这窟窿补上的儿媳妇。
二房的钱财,比整个云家加起来都多,大夫人嫁过来时,还是县主,都比不上云少谨母亲的十里红妆。
这一门亲事,两家都十分满意,因他们年纪还小,不知道能不能长成,所以没有急着换庚帖,而是换了云少谨和宋宴身上随身的玉佩,约定好云少谨及笄,再来交换庚帖,正式合婚。
若是不出意外,云少谨这辈子就是从这个金窝,挪到另外一个玉窝,一辈子荣华富贵,太太平平。
之后云家大房想要插手云少谨母亲的嫁妆,父亲请了舅母来,教云少谨把住财产,亲自管家,云少谨忙的沾枕头就睡,没有注意到宋宴来了许多次,见着她便欲言又止的神情。
云采辞也是同样,好几次见了云少谨就要落泪,可是她一向是个泪包儿,云少谨也没在意。
而她去年及笄之后,承武侯府一直没有来合庚帖。
众人都以为是宋宴随军,宋袁氏担心独子,无暇顾及的缘故,也没有催促。
云少谨平平稳稳的过日子。
直到今年十一月二十九那一天,明明已经入了冬,那天晚上却忽然一个惊雷,大风大雨袭来,将云少谨从梦中惊醒。
是梦?
还是再世为人?
那梦一般的景象又很真实,她竟然将自己的一辈子都走完了。
她不想相信,将事情藏在心中,可是第二天晚上又梦到了。
她又梦到了那场铺天盖地的大火,火中宋宴冷漠的看着她,那眼睛就像是一把刀,将她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火是她放的。
那时她嫁给了宋宴,带去了不菲的嫁妆,里里外外的操持,将自己能做的事情都做到最好。
这是她的责任。
之后宋宴承袭侯府,军功卓卓,皇上亲自嘉奖,再加上站在太子的阵营,更是如日中天,手中握着兵权,风光无两。
宋宴为了娶云采辞,强行与她和离。
他那时颇为义正言辞:“我不爱你,我爱的是采辞,从开始到现在都是,你从小就爱欺负她,我忍到现在,才跟你和离,也没有休妻,你就应该要知足了。”
云少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道:“你不爱我?”
他们结亲,不是各取所需吗,好好的,怎么又谈上了情爱?
而且你不爱我你为什么不早说,当初提退婚的时候,就别说什么侯府如同风中残烛,配不上云家,搞得她父亲一腔正义,倒贴钱也要履行婚姻。
现在才来过河拆桥?
罢了,和离就和离吧,她手里有钱,一个人也能过的很好。
可宋宴不该为了将二房的财产给大房,讨云采辞欢心,联合督察院的左副都御史,弹劾父亲贪赃枉法,还在牢里磋磨父亲。
她散尽家财,都无法通融一点,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好啊,那就都别过了。
她等了快半个月,才找到一个机会。
大夫人带着云采辞到普陀寺上香,宋宴也来了,一行人被大雪所困,晚上会歇在这里。
她怀揣利刃,提着油桶,上了普陀寺,心想谁也跑不掉,反正父亲死了,所有人都去地下慢慢算账。
山门紧闭,不过不要紧,她和小鹤会爬墙。
只是可惜了一条月华裙。
两人翻过墙去,云少谨没有进大殿,直接走了钟楼旁边的夹道,到了客院内。
屋子里炭火烧的很足,所有人都睡的很熟,夜已经深了,她对崇福寺太熟了,连云采辞会住在哪里她都一清二楚。
小鹤去放火,云少谨则去了男子住的厢房,找到在廊下打地铺缩成一团的小厮,确认了宋宴的房间。
小厮已经睡的人事不省了。
云少谨直接推门进去,门发出吱呀一声,宋宴倒是机警,迷迷糊糊道:“谁?”
云少谨不说话,提着刀上前,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直接就扑到了宋宴身上,朝着他的心窝就是一刀。
可惜冬天被褥厚重,这一刀没叫他死了,还给了他反击的机会。
他立刻翻过身来,血淋淋的将云少谨按住。
“云少谨!你想杀我!你这毒妇!”
他心窝里疼的厉害,云少谨握着刀死死不放,奋力往他心窝里捅,可是哪怕到了这地步,他竟然还能就着雪光去看云少谨的面容。
如同上了釉的白瓷瓶一般,莹润有光,美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