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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睡 周逸本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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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逸本来是站着看跳绳看得好好的,只是他站久了,腿有点酸,就靠着樟树坐下了。
樟树有着一股清幽浅淡的香气,闻着很安心。
他看着远处笨拙谨慎地蹦哒着的小团子,难得退去了眼底坚冰般的阴郁。他此时心绪有着片刻的宁静舒缓,慢慢闭上了眼睛…
但梦却没有因为现实情境的美好而放过他。
他在一辆车里,一辆已经变形了,四轮朝天的车里。
他在车里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周身被柔软的□□包裹——那是妈妈。
他感觉到有黏稠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脸上,鼻子,嘴里都是血的腥咸味。
一滴,两滴,三滴……
他默数着,仍死死地闭着眼睛,只是泪水稀释着那些滴落的血液,顺着脸颊流向脖子……
像一条条蜿蜒的红色河流。
“哥哥,回家吃饭了”林芝轻推着他。
家……周逸从噩梦中转醒,眼中懵懂,藏着一丝余惊。
“嗯”
他轻声应着,心里却想,
“我家早没了,那是你家。”
他站起身子,拍了拍身后的灰,跟在林芝的后面。他看着她蹦跳着回家的的欢快身影,听着门口的张彩云呼喊着他们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他邪恶地冒出了一丝嫉妒,冒出了一份失去了最宝贵之物的伤心。
夕阳暗淡,光线四敛,却依然不近人情地好看。
晚上吃完饭,张珠华倒了盆热水,让林芝和周逸洗脚。
平时都是林芝瞎踩踩水完事儿,但这次张珠华却在一旁看着,周逸小腿上的伤没好,不能溅着水。
当林芝又提起小脚欲踩时,被张珠华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直接按在了周逸泡在水里的脚背上。
周逸身子一僵,还是乖乖沉默坐着。脚背上的小脚热热的。
“你个草人飞,不准踢水!溅到小逸腿上有你好看的。”张珠华说完,轻轻地拍了一下林芝的小腿。
林芝撇了撇嘴,安分地又把脚泡在盆里。
对于这个新来的哥哥,林芝好奇又觉得不适应。
很显然,他并不适合做一个玩伴,他不能陪着她嬉闹打闹,整天板着一张脸。而他的沉默寡言,像是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很多人,也包括初见的林芝。
更何况,爸爸妈妈对他的小心呵护甚至让她怀疑自己才是那个被领养的小孩。
即使尚还年幼,人类便已经懂得了争夺宠爱。
林芝虽然天性温软良善,仍会不自知地,潜意识中对周逸抱有一丝抗拒。
就好像是,自己本能得到全部的爱,被另一个人横空出世地夺走了几分。
家里的房间不够,林国真张珠华在一间房,林芝在一间小房里,余下只有杂物间还没收拾出来。
林国真和张珠华商量着让周逸和林芝住几晚,两个小孩子都才六七岁,当亲戚来访时,林芝的表弟表妹都是和她一起凑合的,但周逸似乎欲言又止,他那总是黑沉沉的眸子,此刻沾满了犹豫,小眉头轻皱了起来。
张珠华见状,安抚地摸摸他的头顶说
“ 小逸,你先凑合几晚,等阿姨叔叔把隔壁装杂物的屋子收拾出来,你再搬进去啊。”
周逸也就没说什么了,他从小几乎都是一个人睡的,其实他宁愿在客厅的桌子上趴一晚,也不想和一个才认识半天不到的,陌生的“妹妹”睡在一起。
林芝的房间挺小的,床也挺小的,幸而两个孩子都身量不大,也并不十分挤。
此时林芝睡在床头,而周逸睡在床尾。周逸睁着眼睛瞧着天花板,天花板挺低的,被昏黄的灯光一照显得很旧很迷离。
这让他想到了以前家里他屋子的天花板,顶上被漆成天蓝色,灯光也不是黄色,是刺目的亮白。
这时还没熄灯,他突然起身,林芝抬起头望着他,只见他把一张床单卷成长长的一条列在床中间,俨然一条楚河汉界,林芝听见了,他用尚还稚嫩的嗓音严肃说道
“你不要过界。”
林芝突然有点委屈,就是莫名其妙的委屈,却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
她瞧着那白天批在身上当华服的红被单,软软地“哼”了一声,眼睛周围有点热,但她也强装严肃,愤愤地说
“你也不要过界!”
周逸抬头,看见小团子的眼睛有点红,里面的委屈让他不知所措,但他也只死死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
夜晚,林芝与周逸以一条卷起的被子,作为分界。月光从窗户中洒在床上,透着点银亮。而那一长条卷起的被子,在月色下像是一条山脉,隔着两边的身与心。
林芝猛得睁开她的小圆眼,眼中是孩童做了噩梦后流出的天真的恐慌。
她轻轻爬起来,被梦里骇人的鬼怪扰地都不敢睡了。
四周黑得可怕,像是黑色的液体萦在周围,她溺在这水般无际的黑暗里了。
胆小的林芝不敢看向那黑暗里,总觉得这黑色的外衣里会包着可怕的东西,正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也许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们早已彼此对视了。
令人恐惧的,不止是黑暗,还有隐在黑暗里的未知。
在漆黑的夜幕里,会藏着窥人的鬼怪吗?
她把目光聚集在月光所到之处,白而冷的月光被窗子割成了碎片,铺在了小床上和周逸神色痛苦的脸上。
林芝轻轻掀开被子,向周逸所在的床尾挪了点。于是她看见,那个白天沉默寡言的哥哥,皱起的脸上满是泪痕。
月光照在泪痕上,像一条条银丝线,缠着周逸的脸。泪珠不断地滑落,在脸上蜿蜒流淌,划出一道道弧线,最后滴在干燥的棉布枕头上,湿了一小块。
再坚强,也不过是一个一夕间失去双亲的孩子罢了。
林芝并不知道这些,她天真地以为他也梦到了可怕的鬼怪,被吓得在梦里哭鼻子。
殊不知,他梦见的是绝望,是心碎成了粉末,再被一扬而散。
她看着那张扭曲痛苦的脸,吓得小手不停地推着他,嘴里焦急地喊着
“哥哥!醒醒!哥哥…”
其实,她将他唤醒,不过是将他从一个噩梦,拉到另一个噩梦,一个名为现实的噩梦,一个名为“孤儿”的噩梦……
林芝一心想叫醒他,想帮他摆脱噩梦,就像帮陷在噩梦里的自己一样。
在林芝的推搡下,周逸倏地睁开眼,惊恐地喘息着。
他正处于一种愣神的状态,强烈的情绪此时还未散去,眼泪还在不自觉中流淌,白天愈是沉默,愈是积压,在梦里就无法自控地释放,爆发。
“哥哥,你没事吧?”他愣愣地转过去,看见那小团子在旁边担忧地看着他,背着光,月光给她轮廓描了层银边。
他觉得脸上凉凉的,手掌摸了一把,一手的咸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