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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可真好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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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安十四岁以前的夏天,是五毛一根吃完了还能咬一下午雪糕棍的小布丁,是做工粗糙却能玩上两年的发条青蛙,是掉了一只眼珠子仍然美丽的芭比娃娃。
颂安十四岁之后的夏天,是上千块一条却不敢随便穿的名牌连衣裙,是国外进口一摔就坏不认识牌子的电子产品,是足足一米高占了她床的二分十一的毛绒玩具。
2010年,在那个永远改变了颂安命运的暑假,有个穿一身挺括西装的男人进了她和母亲逼仄的小屋,妈妈慌乱中随便捡了个布团子塞进颂安手里。
“乖,回你屋里玩娃娃去。”
颂安懵懂地接过来,盯着那团东西看了半天。
妈妈这是老花眼了?这明明就是一条秋裤。
还没来得及细问,她就被妈妈推进房门,妈妈力度不小,难得不温柔,颂安的肩膀被掐得生疼。
咔啪。
妈妈在外面反锁上门。
颂安背靠着门坐在地上,右耳趴在上边,隔着一堵木门听外屋的两个人说话。
细细簌簌的,听不清楚,可她在心里也能猜个大概。
颂安从小没有父亲,跟妈妈相依为命,隔几个月家里就会有人敲门,跟妈妈聊一阵子,人走之后,她总能吃上好几天的猪肉。
一个单身女人带着个小姑娘,还没有正经工作,又总有陌生男人进屋,这样的一家人,总是引人遐想。街里街坊的免不了有非议,有时候嚼舌根子的中年妇女嗓门大,闲话被放学回家的颂安听个明明白白。
“看看那个姓许的,又有男人来找了。”
“唉,没办法,谁让她长得漂亮呢,招蜂引蝶的,那个小丫头跟她姓,估计是许凡樱不知道怀了谁的种儿呢。”
“哈哈哈哈,还是你损。”
颂安背着个书包,悄悄在她们身后听了个完全。
正扯闲的女人们看见她,背后说别人坏话被当事人抓个正着,难免面上挂不住。
“哎,颂安回来啦?”
颂安假装不知道,笑嘻嘻的,露出几颗小巧精致的洁白牙齿。
“张婶儿好!李婶儿好!我回屋写作业去啦!”
颂安蹦蹦跳跳地进了自己房门,才换上生气表情恶狠狠的咒骂。
“呸!碎嘴子的婆娘,背后嚼舌根,明天你进坟!”
方才聊天的妇女不知道有人正咒自己,还故作惋惜地叹气。
“唉,你说说,多好的小姑娘啊,又漂亮又懂事又会唱歌,学习还好,可惜了,没摊上个好娘。”
“就是,要不是可怜安丫头乖巧,我才不收那娘们儿那么低的房租呢。”
这个她们嘴里乖巧可爱的颂安,隔天就趁着去串门的功夫往她们水杯里下了酚酞片粉末,两个女人还说现在这些卖菜的不老实,卖不新鲜的隔夜菜给她们害自己闹肚子不舒服。
颂安没爸爸,母亲又善良温和到懦弱,受尽别人冷眼的这些个年头,她不得不学会伪装自己,天真可爱的外表下是有仇必报的腹黑。
颂安贴得门更近,还是听不见外面人在说什么,那西装男人没呆多久,她就听见关门道别的声音。
许凡樱进卧室的时候,颂安正坐在床上看书,她坐到颂安身边,轻柔地拨弄少女如瀑的发丝,面上带着笑。
“妈,你自己又不是没头发。”颂安无语,她有时候很是受不了母亲这副做派,总把她当成几岁的小孩子,母爱来得泛滥又不合时宜。
“颂安,妈妈跟你商量个事儿,过几天咱们去境城好不好?”
颂安欣喜,放下书期待地看着妈妈,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期待。
“妈,你要带我去境城旅游吗?”
“不,妈妈是说,带你去境城上学生活,好吗?”
颂安泄了气,又拿起书随便翻页:“咱哪儿来那个钱啊,妈,你又逗我玩。”
话还没说完,就被许凡樱抱了个紧。
“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后天就走。”
时隔多年,颂安记得清楚,离开湖城是个下雨天,那天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来接她们,坐进高档的小车,颂安趴在车窗上看这个生活了十四年的城市,湖城有广阔的草原,有荒凉的平原,有白色的蒙古包,它们一一从车窗闪过,没有挽留的意味。
颂安看着窗外的一切,大雨模糊了湖城,倒显得这座粗犷的城市分外好看。
母亲在身边蜷缩着,后背轻轻抽动。
颂安却没有不舍得,湖城的生活算不上快乐,要彻底离开不是什么难事。
大半天的行程,渐入佳境。
颂安一路没睡,看着窗外的世界逐渐变成高楼大厦和重楼林立,路牌上写着这座城市名字。
境城。
是她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地方。
颂安在心里说。
境城,我来了,你会要我吗?
车停在一个看上去颇为高档的小区停车场,西装男人引着母女二人进了楼道,颂安第一次坐电梯,只觉得身子忽然有一瞬间轻飘飘的,这就是境城吗,可以让人飞起来?后来上了初二,物理老师说这个叫做失重。
西装男领着她们站在一户人家门口就走了,母亲在旁边不安地搓手,不敢按响门铃,颂安好像能听见妈妈突突的心跳声。
门却忽然开了,有个男人站在屋子里,瘦高,目光炯炯,没有表情,不怒自威。
许凡樱赶紧推了颂安一把:“快,叫爸爸。”
男人指着两双拖鞋让他们换上,试探着问:“是颂安吗?”
颂安换好鞋子,抬头乖巧地喊:“叔叔好!”
“咳咳。”妈妈在旁边提醒她。
男人却笑得开心,大手盖在颂安的头顶,从没有男性长辈如此抚摸自己的头,她心里酥酥的,好像有陌生的电流自身而过,这个母亲让喊“爸爸”的人,才是第一次见面,颂安发现自己对他有种别样的亲切感。
这就是血缘吗?
颂安却还是喊不出口,“咯咯”笑出声来,头一歪躲过男人的手掌:“叔叔,我痒。”
男人更是开怀:“这小丫头,大气,不怕生!不愧是我祁钊的女儿!”
许凡樱在旁边讪讪地笑,显得拘谨讨好。
自称祁钊的男人和母亲在沙发上坐下聊天,也不避讳,谈来谈去绕不过一个颂安。
颂安不理睬,在偌大的客厅转悠,这房子大得很,电视机有颂安双臂张开那么宽。
电视柜上摆了一张照片,是三个男孩的合照,都是一等一的标致。左边的温文尔雅,脸上挂着清亮的笑容,浅眉淡目,是颂安班里疯传的言情小说里那种全校女生初恋的白衬衫少年,右边那个模样有些硬朗,严肃庄重,眼神专注,嘴角微微向下,很闷闷不乐的样子,中间的那个最为好看,只穿了一件干净的黄色篮球球衣,双手怀抱一个篮球,上臂有隐隐约约的肌肉线条,笑得肆意张扬。
他可真是好看啊。
颂安想不出一个夸赞的词,只能在心里暗暗感叹,从前在湖城上学,学校里男生长得五大三粗,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看久了,总觉得眼熟,倒像是哪里见过。
后来颂安学到不少酸溜溜的赞美男子英俊的成语,她一个一个记在心里,觉得全世界的褒义词放在这个穿篮球衣的男孩身上都不为过。
“我已经打点好了,开学就让颂安去祁别的学校念书。”
颂安听见一个陌生的名字,指着篮球少年回过头问那个男人:“祁别,是他吗?”
男人忽然听见颂安跟他主动说话,眉毛飞扬,受宠若惊的表情难掩。
他大步流星走到颂安身边蹲下,修长的手指指着照片右侧那个不带笑容的男孩:“这个是祁别,是你的哥哥。”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看你哥,明明长得也不差,拍照片非要板着个脸,跟谁欠了他几百万一样!”
哥哥?
颂安从没说过这个词,她无声地念了一句:”哥哥。“觉得一点儿都不上口。
男人手指移到照片左侧:“这个是严昭予。”又指着中间那个最好看的男生,“他叫钟醒时,跟严昭予是兄弟俩,他和你哥是一个班的,这三个混小子天天凑在一块儿不干好事!”
钟醒时,颂安无暇顾及什么哥哥,也无暇琢磨为什么兄弟两个却是两个姓氏,迫不及待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叫钟醒时,许是这名字特别,也或许是名字的主人太过出挑,让颂安把这三个字深深记到了心里去。
只一张照片,颂安就记住了这个男孩,那时的她还没想到,有一天这个男孩会给她带来一段刻骨铭心的初恋,纠缠过好几个年头。
男人拉着颂安的手让她在沙发上坐定,宽大的手掌没放开少女细弱的小手,不停摩挲着,男人掌心粗糙暖和,突如其来的成年男性的慈爱让颂安手足无措,尴尬得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颂安,从今往后,你就不姓许改姓祁了,你回了家,就得跟爸爸姓了。”祁钊神情殷切,“不过,出门在外,你别跟别人说你的爸爸叫祁钊,就说我是你的叔叔,好吗?”
说这话的时候男人嘴角生硬地往两边扯,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内疚。